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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德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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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納蘭的房門,來到床邊,他竟然還在昏睡。午餐後他
說覺得累要躺一下,卻一直睡到現在,這實在不太尋常。他
原本白晰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慘白,且皺著眉,似乎睡得極
不安穩。我伸手去撥他額上因汗濕黏的頭髮,觸手的冰冷,
讓我大吃一驚。我連忙伸手去探他頸邊的脈搏,很弱;我找
到他床單下的手,跟冰塊一樣,而且完全垂軟無力。怎麼會
這樣!
我幾乎是狂奔到樓下去敲沙恩的房門。沙恩顯然正準備就寢
,開門看到是我,頗為詫異。
「納蘭病了,」我深吸口氣鎮定自己,說:「情況不是太好
;如果你這裡有藥草,我需要茯神、附子……,」我繼續說
了幾樣草藥名,「還有滾水。」
沙恩出了房門,邊往樓上走,邊說:「大人,我不清楚您要
的東西,但雅瑞安會知道。」
但是雅瑞安不在房裡。我跟著沙恩看了書房,以及書房隔壁
早先他說要去拿沐浴用藥草的房間──跟書房截然相反,從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照著一排排整齊有序的瓶罐,我看不清
瓶裡的東西,但應該是乾燥的植物。他也不在那裡。
沙恩去敲帕理安的房門。開門的帕理安已經換上了睡衣。
「殿下,」我說:「抱歉這麼晚還打擾您。納蘭病了,我需
要一些藥草,沙恩說雅瑞安知道我需要的東西,但是我們找
不到他。」
帕理安皺了一下眉頭,說:「怎麼會突然病了?我可以去看
看嗎?」
我遲疑了一下,隨即點頭。我們回到納蘭房裡。先是沙恩,
然後是帕理安,他們分別試了納蘭的額頭,沙恩還握了一下
我拉到床單外的納蘭的手。
「他以前發生過這情況嗎?」沙恩問我。
我再度遲疑,但還是點了頭。
「方便告訴我們當時的整個狀況嗎?」帕理安問。
「是在扎馬一役之後,我們雖然勝了,但你們知道我們在那
一役損失非常慘重,他最好的朋友契里斯也戰死,後來──
,」我深吸一口氣,有些艱難地說:「後來他便出現了類似
現在的狀況。」
帕理安點了點頭,跟沙恩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說:「我去
找雅瑞安,他大概在森林裡。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在我們
回來之前,注意幫他保暖。」說完隨即離去。
沙恩跟著他出去,過一會兒拿了兩條大毛毯回來。「我去燒
熱水。」他放下毛毯,出去帶上了房門。
我幫納蘭蓋好毯子,搬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把他冰冷的手
握在我手裡。上次,他落入這種狀況,不是因為契里斯,是
因為我。
是我,讓他差點送了命。
我閉上眼睛,靠進椅子裡,突然覺得精疲力竭。
正如我是諾頓在奴隸市場中找到的瑰寶,納蘭是我在那殘酷
市集中最珍貴的發現。
諾頓喜歡喬裝成富商去南方沿海的奴隸市場挖寶,他將我們
帶回國,視情況為我們安排職務,最後甚至將自由還給我們
,而我們每個人幾乎都是對他致死忠心。
我先是諾頓的侍衛,隨他爭戰,七年之間,一路晉升成為他
最倚重的的將領,最後,做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統帥。我成
為將軍後,諾頓便要我陪他上奴隸市場去。我厭恨那個地方
,但還是去了。那時的我已經從奴隸變成了買主,連當年賣
我的那個奴隸販子都不認得我了。
我在賣我的人手中買下了骨瘦如柴、猶如驚弓之鳥的納蘭。
在那人聲鼎沸、殘酷冰冷的世界裡,他縮在關奴隸的大鐵籠
的一角,髒臭得像一隻剛從污水中撈起來的小狗。奴隸販子
沒給他上手銬腳鐐,大概是認為這樣一個看起來隨時會夭折
,不可能有人要的孩子,不需如此費事。
諾頓對我的選擇大為不解,買這樣一個孩子做什麼?那時我
們需要的是夠好夠強的戰士。好吧,就算我要找隨身傳喚用
的小廝,至少也要找個看起來健康一點的;納蘭不但瘦弱,
而且還有一點癡呆,連話都講不清楚。諾頓建議我買另一個
年紀較大,健康狀況也較佳的男孩。後來我兩個都買了,納
蘭和契里斯。
我不能解釋自己為什麼堅持買下納蘭,或許,是他呆呆望著
我的海藍眼睛裡,有一種勾動我心底最深處的那根細線的東
西。
我把那冰冷的手放進懷裡,他那修長的手指,再一次讓我驚
覺已經整整十五個年頭過去了。當年那個瘦弱、可憐,似乎
隨時都會夭折的小男孩,如今已長成一個堂堂的英勇戰士。
納蘭對我的忠誠,對我生活照顧的無微不至,以及在戰場上
護衛我與我並肩作戰時的凶猛勇敢,曾讓諾頓對我的識人之
能大為嘆服。有一次,諾頓甚至開我玩笑說,有納蘭是不是
抵得上有十個老婆?
對此,我只能苦笑。
我是什麼時候知道納蘭對我的愛戀的?
從契里斯的口中,我知道了他們兩人是一場焚城屠殺後的倖
存者。契里斯在廢墟中找到渾身傷痕累累的納蘭,兩人被軍
隊帶離已毀的家園,數月之後被賣給奴隸販子。從被擄直到
被我買下的那段日子,契里斯支吾難言,大半時候紅著眼眶
。
我知道契里斯說不出口的是什麼。他們是被擄獲的戰利品,
是奴隸,但最糟糕的是,他們是漂亮的男孩。我知道他們在
那些粗暴殘忍的軍兵或人口販子手中,會成為何種玩物。我
曾親眼目睹,也曾置身其間。我也曾是戰俘跟奴隸。
剛開始,我讓經常處在驚嚇或呆滯狀態的納蘭睡在身邊。這
孩子似乎有著做不完的惡夢,我時常在半夜將啜泣不止的他
抱在懷裡安撫到天亮。
或許,納蘭是讓我想到了我兒子。當我的城邦被毀,我的妻
兒在混亂中都遭到殺害;而我竟然還活著,多麼可恥!我已
經記不清楚兒子的臉,只記得他伸著胖胖的小手搖搖晃晃朝
我走來的模糊身影。如果他還活著,應該是納蘭的年紀吧。
納蘭在我認真的照顧教導下,隨著時日過去,從內到外驚人
地脫胎換骨。白天的他已長成我最得力的助手,但夜裡,他
還是那個習慣膩在我身旁睡的男孩。
直到有天清晨,當我醒來時,察覺貼在我背後抱著我睡的納
蘭,正在悄悄地親吻我,而那貼著我的身體,自然早已不再
是個孩子。
我對自己的愚蠢遲鈍惱恨不已。
我沒有預知的能力,但就算我有,我會改變這一路走來的軌
跡嗎?還是我會從一開始就聽從諾頓建議不要他?我想到了
諾頓的玩笑,難不成,所有的人都這麼看?我白天最得力的
助手,到了夜間,同樣在床上取悅我!畢竟,這麼多年來,
我幾乎不近女色。
我帶兵如同諾頓,紀律嚴明;但我跟諾頓一樣,都尊重部屬
的私人情事,只要不危害到軍機軍心,不虐待戰俘,大家要
選誰當床伴,我們向來不過問。但是,這是在軍營中。下了
戰場,回歸人世,所有的人都知道,宗教裁判所對巫女與行
巫術者的獵殺,搜捕範圍已經擴大到那些親男色者;一旦被
捕,不論控告的罪名有多荒唐無稽,在遭到慘無人道的刑求
之後,下場都是綁在木柱上燒死。
貴族有特權,出事可以用錢用權買通開脫,但是平民百姓一
旦被控告逮捕,完全是死路一條。我是有頭銜有封地的貴族
,但納蘭除去軍職仍是一介平民。我曾多次要拔擢他,但他
只肯作我的貼身侍衛,其他一概不從。
想到那些荒唐的控訴與殘忍恐怖的刑罰,我再怎麼都要防止
納蘭踏上這條路。宗教裁判所是個連諾頓都無法干預駁斥的
地方,一旦被他們盯上,麻煩難以想像。
從那天開始,我雖讓納蘭留在我的營帳內,卻再也不准他跟
我同床。納蘭對我的決定什麼也沒說,也沒再出現任何越界
逾舉的行為。一如過往,他繼續照顧我的起居,陪伴我,跟
著我讀書思考,聽我對事情的分析與看法,提出他的想法與
我討論,繼續盡一切解憂分勞之能。
保持一定距離兩三年後,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他青少年時
期對我的愛戀,不過是一時迷惘,成年的他已經定心轉性。
我會這麼認為,是因為遭他拒絕的男人,從貴族到平民,車
載斗量。這些人追求他,瘋狂不怕死的程度,令我咋舌。
有一次,幾名追求者打破他在將軍府房間的窗戶,將他逼到
躲進我房間來避難,而我得派兵去制止騷亂。事後,我取笑
他乾脆把那些追求者組織成軍隊,為國家效力算了。他鐵青
著臉看我,隨即拂袖而去。
隔天,僕人來告訴我在地窖裡找到他。我匆忙下去,他捲縮
在角落裡,喝得爛醉,吐得一塌糊塗。我蹲在他面前,撥開
他散亂遮臉的頭髮,他空洞失焦的海藍眼睛穿透我望著不知
何方。我似乎又看見了那隻溺水的小狗,孤苦無依。
我們都沒再提這件事。我知道,我們是互相逃避著不去把事
情說破。白天,所有的例行事物都是公事公辦。夜晚,他不
像過去那樣陪我讀書下棋或玩他的雕刻。他經常去契里斯家
,跟契里斯的兩個孩子玩耍,或去赫得等將領家裡下棋。
這情況,一直持續到扎馬一役,契里斯戰死。
不同於納蘭的只願待在我身邊,契里斯隨著每次的戰勝晉升
,十年過去之後,他已經是統領千人的大隊長了。
那場戰役,我報了私人大仇,也為諾頓除掉了心頭大患。但
我們付上的代價極其慘重,有超過二分之一的人再也沒有回
到自己的家園。納蘭奇蹟般毫髮無傷,但契里斯傷重不治,
死在他懷裡。
戰後,隨我檢視完部屬,陪我安撫完眾人,回到帳棚後呆滯
地幫我卸下戰甲為我裹傷的納蘭,最後終於崩潰哭倒在我懷
裡。一向在大戰後冰冷麻木的我,這次也忍不住熱淚盈眶,
這一戰,我失去了太多並肩多年、情如兄弟的同袍與部屬。
納蘭緊攀著我,彷彿溺水者緊抓著浮木。我靜靜地流淚;這
世上再沒有比戰爭更浪費的事了,有多少生命在一夕間消失
,多少家庭在一夕間破碎,我無法、也不願再承擔這樣的日
子。我撫摸著他的頭髮,低聲說:「我們告老還鄉吧,免得
有一天我們在戰場上失去彼此。」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疲憊悲傷的我,再也控制不住爆
發的情感。他捧住我的臉狂吻。「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他邊吻邊顫抖著說:「別拒絕我,別拋棄我……,我
一無所有,只剩下你了……。」
是的,我的生命裡,除了他,也是一無所有。
我冰冷的血液在瞬間沸騰起來,原本壓制下去的,暴烈砍殺
所殘存的瘋狂與艱辛得勝帶來的激動狂喜,席捲吞噬了我整
個理智……。
那天,納蘭把自己給了我,我沒有拒絕。
那是我這一生做得最錯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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