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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德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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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曾在二十年的軍旅生涯中學會一件事,那就是理智壓
倒感情。有太多人的性命操在我手中,我豈可任憑自己放縱
情感行事?
唯有待納蘭時例外。
我縱容自己全心待他。我最喜歡他小時候坐在我膝上由我教
他讀書寫字的那段時光。我也喜歡他小小的頭顱蹭著我胸口
睡時那暖暖的感覺,還有半夜被他扯頭髮弄醒說我打鼾吵到
他時的啼笑皆非。那時的納蘭,可愛之至,又圓又亮的大眼
睛,尖俏的下巴,彎彎的小嘴生氣時嘟著只讓你看了想笑,
當衝著你笑時,縱使你有天大的煩惱,都會在瞬間煙消雲散
。
唉……!
他拒絕隨我一同進京,我也不勉強。我的領地在駐地的西北
方,搬離將軍府後,我們回去住在鄉間的宅邸。
離開前,我托赫得有空時照看他一下,赫得二話不說,隔天
把一份升任他接替契里斯職務的授職書,以及一份聘他做統
帥幕僚的聘書,一併送到家裡來。他可以自己決定要哪一份
工作。事實上,赫得知道他在我家中一無所缺,給這孩子一
官半職,不過是讓他有份自己熟悉的事情做。
我在上次進京見諾頓時簽屬了一份文件,在諾頓的同意下,
我將部分產業贈送給他,從此他可完全獨立。這份文件,隨
一封信,我在離開那天放在他書桌上;他不願意送我,大清
早就不見人影。我要他知道,從此,他是自己的主人,他可
以自由選擇自己的去向。
在京城,諾頓已經準備好要加封我為公爵。這個在過去只授
予王族的爵位,可以授予軍功顯赫的統帥。不論是我那早已
湮滅的出身,還是我過去二十年為諾頓的效力,這爵位我都
受之無愧。但我婉拒了諾頓的好意,不想因此引發王親貴族
間的騷動與議論。
不過,我還是接受了諾頓贈予的偌大伯爵府,以及一干僕從
。畢竟,他是我的國王,我不要惹他不快。諾頓如此盡心竭
力待我,因他知道我對這新職務答應得勉強,他還知道我之
所以肯留在他身邊,純粹是因為敬他愛他,不是為了榮華富
貴。但他不知道,我首肯的最主要原因,是他老了。
過去,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國王老,即使在他退離戰場多年
,髮鬚皆白之後。但扎馬戰後我進京見他,他明顯的蒼老令
我震驚。我很快明白,在委任我新職的背後,他說不出口的
是,他需要我在他身邊支持他,王儲年紀還太輕,而他已開
始覺得力不從心。
對於充滿繁文縟節和勾心鬥角的宮廷生活,我雖時感厭煩,
但拜我早年出身之賜,進退應對之間堪稱游刃有餘。這個不
論賢愚不肖,階級至上的世界,其廝殺慘烈與吃人不吐骨頭
的程度,遠勝戰場;但這並不令我感到疲憊。
最令我覺得累的,是貴族間的夜夜笙歌,奢華腐敗。非萬不
得已,我不交際應酬。那種衣香鬢影、酒池肉林的景象,總
讓我想到在戰場上與我並肩捨命的勞苦兄弟;他們若知道自
己保衛的是這樣一群人,大概個個都會棄甲而去。
此外,過去在軍中,我的未婚身份從來不是問題,但現在卻
給我帶來了難以想像的麻煩。無論達官顯貴、富商巨賈,只
要是家中有適婚閨女的,都在我住進伯爵府的頭兩個月就已
經想盡辦法邀宴過或登門拜訪過了。
當我忍無可忍向諾頓抱怨時,他竟一反常態對我曉以大義,
告訴我聯姻的好處,還推薦了四戶門第顯赫的小姐鼓勵我慎
重考慮。
「薩伊德,」諾頓說:「雖然我從未問過你的過去,但我知
道你出身不低。在你為我盡忠效力的二十年間,我三次封你
爵位,讓你統帥我全軍,不過都是你當得的。現在我延攬你
進京,除了需要倚重你的能力,我其實也盼望你能就此結一
門好親事,在你為我效勞半生之後,我願你下半生過得快樂
圓滿。
之前,當你遠在邊防,推說軍務繁忙無暇婚娶時,我知道你
多少是為了放不下納蘭。但如今你已讓他做了自由人,他的
未來該由他自己決定。我知道你愛他,不論他將來如何你都
會竭盡全力保護他,就像我會保護自己的孩子一樣。但我想
你也已知道那孩子不是尋常人,你要保護他,首先自己需要
有夠高夠牢的地位,其次是有個強而有力的婚姻,這樣你才
有足夠的條件應付家門外的世界。你說是嗎?」
不論諾頓知道什麼,不論他的話裡有多少層意思,從最簡單
的層面來看,我知道他是對的。我是該考慮婚姻與對象,別
的不說,單為我想要有自己的孩子,我就該結婚。而且,這
些納蘭不在身邊,沒有人可以輕鬆談話的日子,我真的十分
寂寞。
我每天寫筆記的習慣,在進京後多了不時謄寫一些生活趣事
,彙集著每半個月寄去給納蘭。這樣的書寫敘述,讓我覺得
他就在我身邊聽我說話。但他從未捎來隻字片語。從赫得給
我的信函,我知道他兩項軍職都未接受,成天不是遊蕩於鄉
野,無所事事,就是玩他的雕刻。
因此,一天傍晚,當我正提筆給他寫第七封信,管家李察來
報有遠客到訪,而納蘭並未在大廳等候就直接隨著管家跨進
我書房裡來時,我的欣喜之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但是,內
心也不免暗暗愁煩。
他又瘦了,但看起來更結實。或許是因為旅途風霜,神情有
些憔悴。我揮手讓李察下去,起身繞過書桌。他三個大跨步
衝過來,緊緊抱住我,把臉埋進我的肩窩裡。
我深吸一口氣撫著他的背,感受到他那竭力卻仍無法克制的
激動顫抖。我喃喃說:「我知道,納蘭,我知道。我也想念
你。」
他哽咽了一聲,將我抱得更緊。然後,兩片溫熱的唇貼上了
我的頸際,輕怯又渴切地遊移著。我閉上了眼睛,沒有驚慌
失措,卻忍不住嘆息。
他弄錯了我的意思;那緊貼著我的身體在瞬間有了反應。
我深吸一口氣,召回我的理智,這時我只要走錯一步,我們
將滿盤皆輸。
我握住他手臂,盡量不著痕跡地抽身往後退一步,同時自然
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額,像他小時候我忙完軍務得空陪他時,
他高興地跳到我身上來親我,我總會回他的動作。
他整個人一下僵住,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就是這樣!我對他有太多經年累月所建立起來的,包含父子
、師徒、朋友、同袍等等複雜的感情與習慣動作,這要我如
何能夠把他當情人?!縱使我在情感上曾有過這樣的念頭,
但在理性上、或本能習慣上,我面前就是橫有一條跨不過去
的界線,而他的愛戀與熱情所挑起我身體對他的反應,只會
令我對自己加倍感到難堪。
他垂著頭,閉著眼,抱著我的雙臂已滑落到身側,緊握著拳
,動也不動。他那無言的挫敗幾乎擊垮了我。
我一咬牙繞過他走到門前拉開門,喊道:「李察,吩咐人把
納蘭先生的行李送到三樓藍屋。」我回頭,看著那修長美麗
的背影,我心中再次嘆息。「你累了,先盥洗休息一下吧,
有話我們晚餐時再說。來,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整個人已經平靜,但泛紅的眼眶
中仍閃著強壓下去的水光。我率先走出書房,他跟在我身後
,穿堂越室,靜默無聲地上樓。
這府邸當然比我們過去所住過的任何地方都豪華舒適;他跟
著我走,雖然一言未發,我卻知道他在嗤笑這一切虛浮。
來到他房間,我開門做個手勢請他先進去。一進房間,他完
全呆住了。
「你知道我會來?」他看著眼前完全照他喜愛與習慣所布置
擺設的一切,難以置信。
「我希望你會來。」我說:「即使只是來作客,你在我家中
永遠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他那強壓下去的眼淚又湧上來,感動又氣苦地哽聲說:「你
怎麼可以同時這麼殘忍又這麼溫柔?」
我無言以對,只能趕快在自己的理智仍然清醒時退出關上房
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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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好笑,納蘭的出現,幫我減輕了部分來自追求者的壓力
。諾頓不知是出於哪種考量,在一個月後授予納蘭男爵的頭
銜;如此,年輕、俊美、有頭銜又有產業的納蘭,一夕之間
成為上流社會的新寵。我知道他為此恨我。
對國王的賞賜他不能拒絕,對宮廷的人事複雜他難以應付,
但對那些我認為比戰場上的千軍萬馬更難擺平的追求者──
幾乎男女各半──他卻是好整以暇,往來其間悠遊自得。
我曾在宮廷的夜宴及舞會上見過,不論多嚴肅的公卿貴冑多
端莊的淑女夫人,都會在他眼波粲然一轉,薄唇輕啟一笑之
間,全部融化投降。我真不知道他哪裡養來這種本事!
我不會說納蘭放蕩,年輕人愛玩是可以理解的,更何況京城
是個比他過去所有所待過之處都更繁華熱鬧的地方。但是他
的越來越不見人影,偶爾早晨在家中碰上時還一身隔夜酒氣
的情形,確實令我擔心。
我曾見過他在城中酒肆內跟一群市井之民吃喝調笑,也曾在
貴族的宴會上看著他在談笑間隨不同的男人消失不見。但只
要他沒公然鬧到宗教裁判所的那群禿鷹盯上門來,我都不會
干涉他的自由。
我有什麼干涉資格跟立場?難道不是我先拒絕他,給他自由
,又逼他承認自己在各方面都是個獨立自主的人嗎?難不成
我現在要反悔關住他?而這時的他又豈是我想關就關得住的
?我所做決定的後果,我得承擔。
但是,直到那天下午,我才知道他玩火玩到了何種地步。
那天早晨在宮中議事完,一群貴族移師到「沒有妻小干擾,
最適合討論正事的薩伊德伯爵府」來繼續辯論。當事情終於
告一段落,腦汁耗盡的眾人決定,想回府陪妻小的回府,否
則大家在某女爵的私人沙龍碰面,展開下一回合;我們可以
先享受美人陪伴的輕鬆午茶,稍晚,說不定也來點該處特有
的熱情服務。
在書房整理好議事筆記,確定管家已經送完客人後,我上樓
準備回房盥洗更衣好出門。就在經過二樓的小音樂廳時,我
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推開門,就看到他,跟跪在他面前的某位客人。
他背靠在正對著門的牆上,雙腿岔開,雙臂大張兩手緊壓貼
在牆上,上衫全敞,下著滑落一半,完美均勻的軀體上因激
烈的交互動作冒著細密的汗水,雪白無暇的胸膛在刺激中急
劇起伏,微仰的臉一片潮紅,雙目緊閉,半張的唇發出無聲
的喘息。
我認出了跪在他面前的背影,那比看見他的模樣更令我震驚
。
就在我鬆手要讓門關上時,他倏地張開雙眼緊緊攫住我的視
線。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像波濤洶湧的大海,顏色深暗如風
暴將臨。
他知道我認出了那在膜拜他的人是誰。他唇角一揚,臉上露
出一絲得意的笑,然後,一挺腰衝過了爆發的界線。
在戰慄狂潮中,他緊咬著唇一聲未出,那強烈的快感令他把
唇都咬出血來。從頭到尾,他雙眼始終緊鎖住我,連汗滴落
到眼睫上都沒眨一下。在身體全然失控的狀態中,他嚴嚴控
制著自己的神智。
他讓我明白,我的撞見不是意外。他讓我明白,他的達到高
潮是為我。當然,他更讓我明白,這半是示威半是報復的舉
動,是在向我表示,只要他願意,沒有人能不臣服在他腳前
。
那人放開他,從渾然忘我中抬頭,察覺到了情況有異,才想
轉頭,納蘭的動作比他更快,雙手一伸捧住了他的臉,讓他
無法移動。
那鎖死我的眼神終於放過我,垂眼看向他的獵物。
他伸出粉紅的舌尖,緩緩、緩緩地舔掉唇上濕潤的血跡。那
屈著膝的獵物因這挑逗發出垂死般的呻吟,衰朽的身軀忍不
住顫抖。
他修長的手指伸進對方那稀疏灰白的髮裡,輕聲笑道:「公
爵大人,別急著走啊,我還沒伺候您呢!」說著,邊彎下身
,話一完人已經吻了上去。
這真是夠了!
我頹然鬆手,門無聲地闔上。我並不憤怒,只是心在滴血;
背上皆盡為汗濕透的衣衫,使我在穿堂的徐徐涼風中發寒顫
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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