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opping (hopp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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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 Once, We Have Had.........12 by Anary
時間Sat Apr 29 00:21:06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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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德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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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窗前踱步,直到過了午夜,他才回來。
黑暗中我看不清送他返家的馬車上飾著哪個權貴家族的徽號,
只見他修長的身影下了車,才跨出一步,又被車上突然伸出的
粗壯手臂拉回去,倚著車門被車內的人熱吻。過了幾秒,他伸
手推開對方後退,車內人不知說了什麼,他笑得前俯後仰,揮
手要對方離去。
馬車走後,他轉過身,抬頭望向我三樓的房間。我屋中燈火全
熄,他不會知道我在看他。說不定,他以為我不在家。我看不
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早已沒了笑容。
他進門,上樓,回了房間。
我繼續踱步,在心裡辯論著,談,不談,談,不談。他裸身縱
色的情景突然躍進我腦海,我心頭一陣爆開的絞痛讓我差點窒
息;我伸手按住胸口,疼痛過去,卻冒起莫名的怒火。虧我還
是行軍作戰的統帥,竟連這樣一件事都要猶疑再三,難不成我
要等他被綁上了火刑柱時才來談?
我敲了他房門,沒人應;他在隔壁的小書房。說是書房,不如
說是他的雕刻工作室。納蘭有一手絕佳的雕刻手藝,是跟軍中
的某個老隊長學的。他最熱衷雕刻的那兩三年,家裡三天兩頭
有新擺設。到現在,我房間裡還有個箱子裝滿了他送給我的,
各種大大小小的木雕飛禽走獸。他送我的第一隻,如今看來刀
工十分簡單稚嫩的小馬,始終擺在我書桌的案頭。
他坐在工作桌前,右手裡玩著一塊手掌大小的木頭,左手上的
雕刻小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對我的進屋來只抬了抬眉
毛,連瞥都不瞥一眼。
我走到離他不遠的一張椅子坐下,靜靜看著他。他洗過澡,仍
濕的頭髮用皮繩簡單束在腦後,露出整個光潔細緻的臉和頸項
──真是令人賞心悅目。
納蘭幾乎每天都要洗澡,這對我們來說真是個怪不可言的習慣
。不管天再冷,再怎麼行軍勞頓,或紮營到了什麼鳥不拉屎的
荒山野地,他都要想盡辦法弄到水來擦洗一下。也許,這是一
種遭受戰禍污穢荼毒後所產生的怪異對抗心理。他喜歡保持身
體乾淨,討厭沾染他人的氣味。對此,他如今的行為根本是對
自己最大的諷刺。
他的神情讓我以為他不為所動,但他的手終於洩漏了秘密。他
無法繼續玩那塊木頭,握緊了它開始工作。起初,我以為他是
在雕刻,一兩分鐘過去,我才知道他只是在削那塊木頭。大大
小小的木片紛紛掉落,他越削越快也越用力,那塊木頭肯定是
完了。
「納蘭!」
他手抖了一下;繼續。
眼看那塊木頭即將屍骨不存。在暗潮洶湧的情緒張力中,他居
然一下也沒割到手,這讓我知道他仍清醒自制。我若不主動挑
明來意,他大概可以跟我這樣耗一晚,堆在他桌上的木頭多的
是。
「納蘭,拜託──。」我軟下聲音,有些無奈。
他倏地握緊了雙拳,閉上眼睛。
我知道他。對他發怒或破口大罵,只會石沈大海;萬一他用那
種可憐的、小狗的眼神看我,我會立刻被打敗。治他的唯一辦
法是軟聲好語,我一溫柔他就會潰不成軍。
我嘆了口氣,低聲說:「你到底要我拿你怎麼好?」
砰一聲他右拳捶在桌上。「你還要我怎麼樣?」他轉頭瞪著我
,「不准在你府上荒唐?還是根本不准出門跟人來往?你看不
慣要我滾,說就是了!我不會對你搖尾乞憐的!虧你統軍作戰
多年,怎麼進了宮廷後就優柔寡斷得跟個婆娘一樣!」
我乍現的怒色讓他瑟縮了一下,但我控制住。無論他發怒得有
沒有道理,我都不必被他牽著走。我不是來跟他逞口舌之快的
,爭吵不能解決問題。
他對我的自制冷笑出聲:「既然要當懦夫,又何必突然裝勇敢
跑來興師問罪。」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納蘭,請你像個大人,我們需要好好談
一談。」
他無聲笑了一下,說:「只換了衣服是騙不了人的,等你去把
皮膚上跟頭髮裡那些女人的脂粉香水味洗乾淨,我們再來『好
好談一談』。你要說我,起碼先用鼻子聞聞自己有什麼資格。
」
我臉一熱,這小子實在太過份。我起身跨前一步,難抑慍怒,
「你知道你今天下午玩的是什麼人?!你還要不要命?!這還
不夠,你晚上又跑去哪家的夜宴鬼混?你今天到底上了多少人
的床,還記得嗎?」
他跳起來,幾乎撞翻了桌子,怒道:「我跟什麼人上床,上多
少人的床,干你屁事!我可從沒問你徹夜不歸時換了多少女人
的床!你憑什麼吃我的醋?!」
我一跨步伸手,他還沒來得及退後,已被我牢牢鉗住右臂拖過
來。他痛得吸氣,卻掙不脫。我強勁的手掌曾在戰場上一把捏
斷敵將的脖子,被我抓住後想逃,作夢!「你要上誰的床,要
上多少人的床,我是管不著!但這裡是京城,你要是不知輕重
,胡亂鬧丟了性命,就干我的事──你這條狗命可是我花錢買
來的!」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臉上血色全失,神情難看之至。我似乎
聽到他心裡有個什麼東西啪地一聲斷了,他晃了一下,我以為
他要昏倒了,沒有。他乾笑一聲道:「很好,這條狗命我不希
罕,這就還你!」聲音未落揚起的刀子已朝頸側狠狠劃去。
千鈞一髮之際,我緊抓著他右臂的手閃電上移護住了他的頸項
。納蘭的武藝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我知道他出手有多快多準
,在不可能來得及奪刀的情況下,我只能擋。
熱燙的血噴了我們兩人一手一臉。他睜開眼睛,愣了兩秒,明
白過來。
我已用右手壓住傷口,他甩了刀子急握住我手臂,一邊顫抖著
扯下腰帶迅速纏繞住我上臂,減緩血流之勢。
「你這是何苦!」他哽咽道。
「那你這又是何苦?你明知道我是在說氣話。」我咬著牙說。
他推我到椅子坐下,迅速奔回房間,翻找出我們必備的傷藥和
繃帶,然後衝回來跪在我膝前。我挪開右手,傷口從手背直劃
到手腕上,很長,深可見骨。我顫抖著吸了口氣,不是因為痛
,而是為他對自己下手竟然如此之狠,感到膽戰心驚。
湧流的血不一下就把他抹上的藥沖開,他越是急,越是徒勞。
我握住他抖索不停的手,說:「要先縫,去拿針線。」
他速去速回,拿了針線,多抓來幾塊乾淨的布,居然還記得拿
瓶酒來消毒。我竭力忍住痛不要讓他更慌,但他被淚水弄糊了
的視線跟手上黏滑的血,讓他一直穿不成線。
我從椅背上直起腰來,伸手抹掉他眼上的淚,再握住他顫抖不
停的手說:「深呼吸──,對,再吸──,好,慢慢來。這只
是小傷,不礙事,別告訴我你沒見過更壞的。」
他小時候我逗他的方式之一,就是讓他數我身上的疤痕;幾乎
每場戰役我都留有光榮紀錄。剛開始,他觸著那些疤痕時都會
問我痛不痛,後來學會幫我裹傷後就不問了,因為他說那些傷
像砍在他自己身上,很痛。我總當他是說孩子話。但是此刻他
臉上那痛極的神情,讓我不禁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他瞥了我一眼,聽從我深吸吐氣,終於將線穿定。我放開他的
手,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他捏住傷口開始縫。我的鎮定安撫
了他,他動作快捷俐落起來。這種事他在軍營裡做得可多了,
只要不慌,他能做得極好。
縫合、擦去血污、上藥、纏裹。
「好了。」他顫著聲輕輕說。
我睜開眼與他四目相望。他再也撐不住,癱坐在地,臉埋進我
膝裡,嚎啕大哭。
我伸出微顫的右手,一下接一下,不斷輕撫著他的頭。那原本
乾淨柔亮的金髮散了一肩,被汗淚血污黏得一團糟。他身上已
經很久沒有我的味道了,今晚可真一次沾染個夠。
我要怎麼辦?我到底要拿他怎麼好?今晚這件事會令他對我愧
疚一輩子!只要我運用得當,他將永遠受制於我,聽從我的要
求指示。我要這麼做嗎?當然不!
那我要怎麼辦?
辦法當然不是沒有,最現成方便的就是將他請出家門──他是
成年人,有自由、有頭銜、有產業,他該為自己的一切負責。
而我也早該好好聽從諾頓的建議,老老實實去娶妻生子。
過去的軍旅生涯讓我以為自己本領通天,總相信納蘭不能沒有
我的保護。但今天下午他可真是狠狠一個耳光把我打醒。我終
於看見自己不過是隻自以為是的傻母雞。跟宮廷中真正的權貴
之士比起來,我這小小的翅膀根本不堪一擊。如果他是趨炎附
勢之人,想要攀龍附鳳,我算老幾?如果,今天下午那位連諾
頓見了都要忌憚三分的公爵大人找上門來要人,我放是不放?
問題就在這裡!
我不放,從來都不放!
我像在玩風箏,用一條經年累月由各種情感搓揉而成的細細絲
線拴著他,他完全無力抵抗。當我放他迎風高飛,聽見看見眾
人對他的稱讚喜愛時,我心裡豈不也暗自得意他是「薩伊德的
納蘭」!
他說我殘忍,一點沒錯。而且還笨!我完全忘了,小孩子把太
好、太美、太特殊的風箏,放得高高地由人看或借人玩時,難
保不會有嫉妒的大孩子來搶!搶奪的過程中,風箏可能斷線、
折損,甚至整個被扯爛。
納蘭不是玩具,我不能在自己或別人把他玩壞時才來嚎啕大哭
。
「我有事,要跟你說。」他抽咽著,臉還埋在我膝裡。
我放開他。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抬起兩隻紅腫的眼睛看著我,臉上又是血
污又是淚。身邊已經沒有乾淨的布,我只好伸袖子幫他擦。
他顫顫地深呼吸,等再平靜了一點之後,開口字字清楚地說:
「除了你,我沒把自己給過別人。不論你怎麼看扎馬戰後那天
晚上的事,它都被我完整保存著,不曾遭到污損。你是第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真正跟我結合擁有我的人。」
我閉上眼睛,終於知道自己愚蠢殘忍到了何等地步。我得到他
之後棄他而去,害他幾乎死亡;之後,我又一再規避跟推拒,
讓他在可望卻不可及中煎熬掙扎。我的心對他不仁至於極點,
他的心卻從來沒有背叛我對我不義。不過……,我想起來,睜
開眼望著他,「難道你被俘虜做奴隸的時候沒有……。」
他一甩頭,「沒有!從來都沒有!他們不是不想,但我太臭太
髒,又那麼瘦小,那會弄死我的。當然,沒人會在乎我的狗命
,有幾次有人喝醉了想要硬上,可是契理斯都幫我擋了……。
」
他的眼淚又開始泛濫,過一會兒,他伸手抹掉淚,說:「有件
事,你別生氣。我來之前,把你給我的房舍田產全都給了契理
斯的妻子跟孩子。所以,除了你以外,我又一無所有了。你若
趕我走,我只能回去當兵。可是,你知道我討厭打仗。」
我震驚又慚愧地看著他。契理斯死後,除了按軍功撫卹,我私
人所做的,不過是讓他的妻小遷住到我的領地,受我的保護管
轄,除了一戶農舍幾塊薄田讓他們溫飽無慮之外,不再有其他
。
看我沒講話,他急急地說:「我不是不喜歡那些地方,你別誤
會。事實上,我花時間走遍了每一吋土地。那裡的河川跟森林
真美,而且田地肥沃,居民善良。謝謝你對我這麼好,這麼慷
慨。」
我看著他,從他的眼睛直望進他心靈;天底下還有比他更美的
人嗎?
他的從不貪婪、從不掠奪,讓我覺得不可思議;但我不知道他
竟是能給到這種地步。
當戰爭勝利,得勝者搜刮戰場上仆倒敵軍身上的物件,以及洗
劫擄掠陷落城鎮中的金銀財寶,是千古不易的法則,我無意改
變。但不准濫殺孩童姦淫婦女,是我的鐵則,雖然殺到眼紅瘋
狂時,這鐵則總是搖搖欲墜,但我繼續堅持。至於財貨,如同
光榮,我鼓勵士兵贏取。大家征戰殺敵可以是為了愛國王愛家
園或愛我,但人性最基本的想要擁有財物的欲望,我盡量讓兄
弟們滿足。
但納蘭從不伸手。他的堅不掠奪在我看來真是匪夷所思。我從
部將一路當到統帥,他跟著我,永遠都有又好又貴重,甚至最
好最貴重的東西可拿,他卻從來不拿。所有他擁有的身外之物
,幾乎都是我給他的。而且,不論我給多少,他最後真正會留
著的,少之又少。
他身上最貴重的東西是那把我在某個古城兵器庫裡得來的寶劍
;我在買他滿十年那天──他後來堅持那天是他生日──送給
他當禮物。其餘的金銀珠寶,不論我給他多少,他若不是送了
人,就是堆回家裡我擺那些東西的地方。他無意累積私人財寶
,不管我怎麼說,他只當耳邊風。
看我一直沒有表示,他怯怯地碰了碰我,說:「你真的生氣了
啊?」
我握住他的手,傾身吻上他額頭,說:「不,我沒生氣。」
他放了心,露出今晚見到我以來的第一個笑容。「我一直不知
道要怎麼跟你說這件事,」他低頭,用雙手包住我沒受傷的右
手,說:「好怕你會很生氣跟失望,覺得我真是不知好歹。」
唉!傻孩子!我說:「你知道我很少對你生氣;就連今天下午
──。」我閉嘴,該死!我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他僵住,臉色又白了,輕輕放開我的手垂下頭,顫顫地說:「
對不起……。」
我實在太累了,現在無力處理這件事。我拉他一把同時自己也
起身,沒想疲乏跟暈眩讓我險些摔倒,他嚇得忙抱住我的腰穩
住我。
我靠著他,嘆口氣說:「我好累,你能幫我更衣,然後把你的
床借我躺一晚嗎?我連走回房間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抿著唇瞅我一眼,點點頭。我哪裡不看,就看到他唇上咬破
的印痕。唉!我在意!就算我繼續跟自己否認一千遍也沒用。
我真的在意!他是我的,我不要別人碰他。
他托住我左手環著我的腰扶我回他房間。我在床沿坐下,他去
隔壁浴室拿了毛巾捧了水來,幫我脫了身上那些血跡斑斑的衣
物,把我全身擦乾淨,然後拉開床單扶我躺下,蓋好被,又給
我伸在被外的左手拿個枕頭墊著,這才滿意。
「晚安。」他羞怯地親了一下我的臉,沒敢看我,忙著拿起毛
巾捧起水盆回浴室去了。
我在快要睡著的朦朧中感覺到他小心翼翼地滑進床裡。一股清
新的味道讓我知道他又清洗過自己了。他沒貼近我,但我可以
感覺到他靜靜注視我的目光。在最後一絲尚存的神智中,我摸
索到那修長的手指,握住。他驚喘了一聲。下一秒我就睡著了
。
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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