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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理安 (Par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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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星燦,雅瑞安一定是在林中遊蕩。
即將離開拉思葭蘭──茫茫人世中,艾爾達尼亞人的最後一片
淨土──她一定會在這林中度過一整夜。
艾爾達尼亞人比人類更需要、也更親近自然。事實上,我擔心
父親要她去住在岩石城堡裡,不知會對她有什麼不良的影響。
她需要森林,就像我需要空氣和水。
我快步在林間穿梭,我知道她在這附近,我可以感覺到,但是
無法確切斷定她的位置。我不像她,她肯定早就知道我來了。
就在我停步決定拉開喉嚨喊她時,頭頂上方樹葉一陣顫動,我
還沒來得及抬頭,她已經跳到了我背上。我踉蹌了兩步,差點
跌個狗吃屎。這死小孩!
她抱著我脖子,笑得幾乎跌下來。她側頭用力親了一下我臉頰
,說:「王子殿下,什麼風把你吹得三更半夜披著睡袍跑到森
林裡來?」
「妳這隻大猴子給我下來。」我抓住她手臂,觸手柔滑,她裸
露的肌膚散發著淡淡的光茫。這小子居然沒穿上衣!我低頭看
她勾著我的雙腳,當然沒鞋。「妳衣服呢?」我不是很高興。
雅瑞安是真正的艾爾達尼亞人;他們純淨的靈(spirit),特
別是在明月夜,會透過他們的肌膚散發出淡淡的光輝。這對他
們的敵人來說,真是再清楚明顯不過的靶子。雖然這裡是拉思
葭蘭,不會有危險,但她這不愛穿衣穿鞋的習慣非快點改掉不
可。
她在我背上左轉右動了一下,大概在舉目四顧,接著,伸手一
指左前方的樹說:「啊,在那邊。」接著跳下我的背三兩步奔
到樹下,微一屈膝躍起,伸臂抓住一根粗枝,一旋身已經上了
那枝幹。她一秒也沒停,手一伸腳一蹬,攀上了更高枝。如此
連續往上盪躍,直到抓到了她的衣衫。說她是猴子,一點沒錯
。只是天底下不可能有哪隻猴子像她這樣流暢優雅。
拿到衣服,她直接從樹上躍下,在半空連翻了三個筋斗,穩穩
落地。如果我不是知道她有這本事,准會被她嚇得心跳停止。
她套上衣服,問:「什麼事?」
「納蘭有些狀況,需要妳去看一下。」我們一面往前走,我一
面說:「妳看出來他的不同了嗎?」
「我猜他是艾爾達尼亞人。為什麼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明知
道我有多麼渴望找到族人。」她看著我,眼中浮現難掩的寂寞
。
這時的她不是那個頑皮的孩子。那深藏在她心中,隅隅獨行了
千年的老靈魂,從她活潑輕快的表層下浮現出來,帶著深濃的
孤單。
有時候,很多時候,我真希望母親沒把這老靈魂傳給她。沒錯
,那神秘的承傳讓她更有智慧跟能力,但也不可避免地讓她充
滿了她年齡不該有的沈重與哀傷。我真希望她單單是她本質中
那個單純快樂的女孩,能嫁個愛她的好丈夫,生一窩可愛的孩
子,幸福過一生。
「納蘭──;」我停了停,還真不知該怎麼講。
我跟她之間幾乎沒有談過嚴肅的話題。我們總是在燦爛的陽光
下騎馬、試劍、奔跑、游泳,開心地互述不同生活中的點滴。
我從未在深夜面對過沈靜深思的她;何況,話題還是納蘭。如
果那個金髮美人是件好談的事,我早就告訴她了啊。
「我知道他不太對勁。」她說:「可是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人
家,再怎麼興奮或好奇,總不能立刻巴上去攀親帶故。而且,
他對我完全沒有意識,我單用心智也完全觸碰不到他。不像對
你可以。」她神情輕快明亮起來,對我鬼鬼一笑。
我腦子裡立刻看到她在樹上一根枝幹跳過一根枝幹跟著我,對
我做鬼臉,然後一下子撲到我背上,害我差點趴跌在地的情景
。這死小孩!我在心裡罵她。
她望著我的尷尬大笑,說:「對不起,我那時真的不是故意探
查你的思緒。當時我們都處在敞開沒有防衛的狀態,所以我一
接觸到你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別惱啊,我立刻就切斷了連繫
收回了我的心智能力,你接下來想些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了。
」
我無奈地看著她,嘆了口氣。她有能力接觸我,我卻沒有能力
接觸她。母親傳給我的只有防衛能力,沒有攻擊能力。如果是
普通人類,他們甚至連防衛能力都沒有;艾爾達尼亞人可以任
意攻擊跟扭曲人類的心智,難怪人類對他們深懷恐懼。
是說,照宗教權勢與宗教裁判所氣焰燻天的威望與力量,人類
很快就不用怕了,艾爾達尼亞人遲早會絕種的。
「納蘭怎樣?」她看我半天不說話,追問。
「他是那種宗教裁判所逮到後會大開慶功宴的人。在宮廷中,
有一半的男人垂涎他,另一半的男人討厭他;所有的女人都嫉
妒他的美貌,卻又因為吸引不了他而恨他。他絕對是個──禍
水──如果這詞可以用來形容男人的話。」我說。
「你為什麼不喜歡他?」她停下腳步安靜地問:「是因為他個
性品德不好嗎?」
我突然警覺,如果納蘭真是艾爾達尼亞人,雅瑞安一定會護著
他,完全沒道理的護著他。我跟雅瑞安從來沒有立場相反過,
我絕不容納蘭來橫亙在我們中間,不管他個性品德好不好。
我小心翼翼地說:「這跟他的個性品德無關。如果他是艾爾達
尼亞人,我會為妳能找到百分之百的族人高興。但是,如果他
是那傷害妳的祭司支系的黑暗艾爾達尼亞人呢?雅瑞安,這事
不是鬧著玩的,倘若那預言是應驗在我們身上,倘若他真是敵
方的人,那麼,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能跟他是朋友。」
「可是我們不知道他是不是敵人,對嗎?」她清亮的雙眼坦白
地看著我。
我忍不住嘆氣,「妳沒見過他那無人能抗拒的魅力!那真是─
─,真是──」我在腦中拼命搜尋著詞彙,但到最後,還是說
:「邪惡!」
她看著我,明亮的月光中,她深邃柔和的眼睛閃著遠遠超過她
年齡的智慧和憐憫。剎那間,我看到的是母親,是歷世歷代的
星辰之女,是遠在人類尚未出現之前的艾爾達族不朽的魂魄與
精神(spirit)。他們知道什麼是邪惡,他們曾經與它面對面
,付出過慘重的代價。
我放下心智防衛之牆,要她知道我這話百分之百不是惡意批評
。但她完全沒有觸碰我,沒有搜索我的腦海,沒有刺探我的心
靈。她接受我已對納蘭下了判斷,並相信我是陳述我所見的事
實,不是惡意攻擊。我看著她,希望她接受我的判斷,但她顯
然沒有。
「雅瑞安,」我伸出手輕握住她手臂,「這世界上,我最不希
望看見的事就是妳受到傷害。妳已經被傷害過一次了。那事件
導致母親因傷痛過度,健康受損早逝,父親則因為母親的過世
深受打擊而迅速衰老。保護妳已成為我的責任。當然,在這趟
路上,這也是薩伊德的責任,因此也就成為納蘭的責任,所以
他不會對妳有威脅。但無論如何,答應我,妳會小心提防他。
」
「我答應你我會小心提防邪惡。」她說。
我看著她,點點頭,好吧,我知道我辯不過她,但她不會欺騙
我的。事實上,她不會欺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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