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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瑞安 (Ar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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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達尼亞人從來不會三心兩意。我們要就不愛，若是愛了，
一定是全心、全神、全意、全力以赴，生死以之！
愛是如此，恨亦然。這是何以千年來的仇怨，至今無解。
昨夜，探看納蘭的心魂，是為了對症下藥而採行的非萬不得已
的作法。艾爾達尼亞人是不隨便做這種事的，因為這太親密，
也太危險。同樣，若非納蘭處在那種毫無防備能力的狀況，我
也探查不了他。
我證實了帕理安的疑慮。
人類總以為，艾爾達尼亞人有這樣的能力是一件令人欣羨的事
。他們不知道，我們因此會看到太多隱藏在人內心的醜惡與黑
暗。我認為，這能力根本是個咒詛，而非祝福。
納蘭的黑暗，其複雜棘手的程度，遠遠超過我所想像。
拉思葭蘭是淨地，所擁有的是療癒的力量。所有疲憊悲傷的人
來到這裡，靈魂都可以得到平靜歇息，然後重新得力。唯有那
帶著惡念進來的人會遭受攻擊。納蘭並不邪惡，但那盤踞在他
裡面的黑暗，極惡！
拉思葭蘭的力量攻擊他整個人最脆弱的一環──他的感情創傷
──要奪他的性命，是完全有道理的。帕理安猜的沒錯，他是
屬祭司一系的艾爾達尼亞人。而且，以他血統純正的程度，以
及那層層將他圍繞、與他不可分割的黑暗血誓，我幾乎可以斷
定，他是生自大祭司家族──與我所出生的王室家族最誓不兩
立的仇敵。
這仇，是在千年前因信仰分裂而結下的。
遠在人類有歷史紀錄之前，艾爾達尼亞人就存在了。他們曾經
建立過極其輝煌文明，統治過廣闊的疆域，並且啟蒙人類，將
知識、文化、藝術傳給人類。但是，由於艾爾達尼亞人天生對
伴侶選擇的挑剔與限制，人口增加的速度十分緩慢。不過，由
於艾爾達尼亞人比人類長壽，所以，剛開始的那一兩千年，雙
方人口的數量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
然而，人類在擁有知識文化後，因著蓬勃的生殖力，他們的力
量逐漸趕上了艾爾達尼亞人。此消彼長，再經過幾千年，艾爾
達尼亞人已經變成了少數，人類主宰了世界。即便如此，雙方
還是和平共處。因為絕大部分的艾爾達尼亞人生性公正和平，
即使是在國力最鼎盛的時候，也不曾奴役過人類。
一切問題，都是從人類的一神教信仰開始的。
艾爾達尼亞人也是一神教信仰。當我檢視殘存的史籍，我實在
看不出這兩個宗教所崇敬的對象，彼此之間有什麼太大的不同
。但歷史脈絡的錯綜複雜與陰錯陽差，使這兩個宗教到最後變
成水火不容。
事實上，崇尚自由的艾爾達尼亞人從未逼迫人類採取他們的信
仰；同樣的，若有艾爾達尼亞人要改信人類的一神教，通常也
不會遭到太大的攔阻與困難。但是，人類熱情激烈的天性，使
他們在其一神教信仰逐步壯大之後，開始排他，軟硬兼施要所
有非這一神教信仰者，不論是人類還是艾爾達尼亞人，都要接
受這個信仰。
終於，在距今約一千一百年前，艾爾達尼亞的王室宣布接受人
類的一神教成為國教，放棄了數千年來自己祖宗所信的神。當
然，這樣的決定不是在一夕之間做成，而是經過諸多考量與協
商後採行的政治與宗教的政策。
事實上，有許多的艾爾達尼亞人，包括貴族與平民──特別是
那些與人類通婚的平民，以及他們的後代，都早已改信了人類
的一神教信仰。但是王室的宣布改變立場，還是在艾爾達尼亞
人之間造成極大的震盪與混亂。
首先，是執掌艾爾達尼亞人宗教祭祀的祭司一系與王室家族的
決裂。艾爾達尼亞王國的第一位君王與第一位大祭司，本是兄
弟。政治與宗教千年來和平共處共治，是艾爾達尼亞王國能夠
鼎盛不衰，甚至在式微時仍無動亂的最主要原因。但這兄友弟
恭的好景，終是一去不返。
歷史是得勝者寫的。我手中所有殘存的史料，都是王室家族遺
留下來的記載；因此，所有的問題與該怪罪的，都是祭司一系
。決裂最初雙方的冷戰，到了第三代，終於爆發成流血衝突。
雙方都指責對方的背叛，但究竟是誰揮出第一刀，是誰流下第
一滴血，歷史沒有給我答案。
但就算我有答案，我就能因此斷定誰是誰非麼？
王室改變信仰的動機，按史料所載，是為了艾爾達尼亞人與人
類之間長遠的和平著想，不是叛離自己祖宗的神，因為雙方的
信仰差別並不是那麼的大。王室希望祭司家族能夠理解，並且
接受這樣的改變，但卻不斷遭到拒絕和咒罵，被指控為數典忘
祖的叛徒，不配坐在王位上施行統治。
當雙方的紛爭扯上統治權的正當性時，悲劇就開始了。所有歷
史，不論是哪個種族，所記錄下來的創傷中，因宗教所產生的
決裂與傷害，親族之間的拔刀相向，肯定是最嚴重也最難彌補
的一種。
王室與祭司兩個親族並雙方支持者之間所爆發的大大小小的流
血衝突，持續了近百年，血統純正的艾爾達尼亞人在這過程中
，因為婚配減少傷亡增加而數量銳減。最後，在一次王室所發
動，大規模、具毀滅性的平亂行動中，所謂的『叛亂者』或『
亂黨』，終是遭到了弭平。
但天下並未從此太平。大祭司家族中有人逃過追殺，與殘存的
擁護者一起銷聲匿跡，從此隱姓埋名活著。那些逃過滅門血仇
的祭司家族成員，對這百年來所蒙的『冤屈』，發下了一條極
為可怕的血誓──他們咒詛艾爾達尼亞王室衰頹，指著祖先之
神的名發誓，即便是要追到天涯海角，即便是只剩最後一人，
他們都將懷著復仇與憎恨之心向艾爾達尼亞人的王室討回這筆
滅門血債──如果他們不遵守誓言，永無止盡的黑暗與污穢將
臨到他們與他們的子孫，世世代代，永無寧日。
天性光明潔淨、喜愛光明潔淨、並且崇尚敬拜光明潔淨的艾爾
達尼亞人，會發下這樣的誓言，表示了他們必要復仇到底，寧
可玉石俱焚的決心。千年來，王室曾經有人想要尋求和平解決
之道，但都慘遭殺害。總之，冤冤相報，沒完沒了。
我是王室的最後成員，我有能力破除這血誓，拆毀這隔斷兄弟
的牆，終止親族相殘，彌補這千年來雙方所受無盡的創傷嗎？
事實上，王室在受了咒詛之後，不到三百年，艾爾達尼亞王國
就消失了。或者，我該說，坐上王位的不再是血統純正的艾爾
達尼亞人了。王室的凋零，我猜速度遠快過祭司一系──納蘭
的血統顯然比我純正，因為他潛在的力量比我強大。
雖然母親是血統純正的艾爾達尼亞人，是王室世代未絕的星辰
之女，但父親身上的艾爾達尼亞人血統已經相當稀薄。雖然父
親有極好的直覺力，判斷事情極少出差錯，但他沒有探查人心
思想的能力，帕理安也沒有，因此他們是人類。
從帕理安身上還可看出另一項差別──雖然我們同為雙生子，
但他的外貌毫無艾爾達尼亞人的特徵。他像父親一樣有著威猛
壯實的身材，不似艾爾達尼亞人的修長優雅；雖然他有一張非
常帥氣的臉──宮廷裡不知有多少貴族淑女拜倒在他膝下──
但是，他不像我或納蘭，具有艾爾達尼亞人那種人類永遠無法
抗拒的魅力。
如果納蘭真是大祭司家族的後裔，他怎麼會淪落到奴隸市場被
薩伊德買下？國王怎麼會允許他做統帥的貼身侍衛？他又怎麼
會跟薩伊德結下那千絲萬縷，顯然一言難盡的關係？
我不能、也不願去刺探他們兩人的腦海，檢視他們的思想。我
無權這樣侵犯他們。而且，檢視納蘭對我具有高度的危險性。
那道將他綑得死死的血誓──千年來，雙方在仇恨中交鋒所流
的每一滴血，賠進去的每一條命，都使它變得更加牢不可破─
─仍處在一種休眠的狀態，我不要驚醒它。
納蘭已經成年，無論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道血誓都會醒
來，會催逼他去找尋他的族人，相認，或相害。他在不知情的
狀況下闖進拉思葭蘭來，整個拉思葭蘭的力量反撲在他身上要
他的命，我卻救了他。將來，當他得知真相有機會殺我時，他
會放過我嗎？
我知道，就算他想，他也無能為力！綑綁他祖先的誓言繼續綑
綁著他，他個人沒有破除的能力。
即便如此，我還是瞞過帕理安，救他一命。因為，我相信先知
的預言，我是七星之女，我族的希望將在我手中誕生。而希望
，向來是從生得，不是從死得。
要滅絕仇恨，唯一的辦法是愛──純粹無暇、堅定無悔的愛！
薩伊德對他的愛──雖然我搞不清楚那是怎樣奇怪又錯綜複雜
的愛，人類的心思太複雜，遠超過艾爾達尼亞人所能理解──
以及他對薩伊德那堅不動搖的愛，我猜，是壓制那道可怕的血
誓，讓它至今尚未醒來的原因。
依帕理安所言，納蘭跟隨薩伊德十五年，這兩年來還在京城與
宮中出入，如果血誓已醒，他哪裡還會有命在？國王肯定早就
殺了他了！就算父親礙於薩伊德而不能明著動手，私下暗地裡
來，或借刀殺人的辦法，我那精明睿智的父王知道的還會少嗎
？
父親絕對知道納蘭是艾爾達尼亞人。即使我族的蹤跡已經稀少
到成為歷史傳說，即使連毒如豺狼的宗教裁判所都無法分辨真
假，但諾頓王一定是那個千萬人中能一眼就認出納蘭來的人。
納蘭有太多明顯的特徵說明了他血統的純正。王室一系基本上
已經找不出這樣的後裔，因此納蘭一定是祭司家族的人。帕理
安到現在只是猜疑，因為我那親愛的哥哥生性善良單純，他不
像父親那般老謀深算，心機深沈。
父親至今仍舊按兵不動，依我推斷，原因之一是他仍摸不清楚
納蘭。納蘭成年後繼續忠心跟隨薩伊德，沒有突然消失，也沒
有採取任何奇怪的行動，恐怕是父親最難理解的事。
父親留著納蘭一命，封他爵位，讓他能夠自由進出宮廷，另一
個可能的原因是要借此誘出更多祭司家族的人。王室如今只剩
下我一個，但祭司一系，特別是大祭司的家族，在這一代有多
少個？這真是只有天才知道！
如果我的推論都正確，那麼，是發生了什麼事，使父親改變主
意，將納蘭跟薩伊德直接送進拉思葭蘭來？要保護我進宮，等
我出了森林大家碰面再一同啟程就可以了。他讓納蘭進到拉思
葭蘭來，原因只有一個，而且很簡單──他要我得知納蘭的身
份，並在納蘭措手不及，或毫無防備的狀況下，除掉他。他甚
至讓帕理安為我送來王室承傳千年，上面雋有破除邪惡咒語的
精靈長刀。
我走到櫃前拿起長刀，在窗前明亮的日光下把玩，細看那優美
的線條與精緻的銘文，心中忍不住長聲嘆息。父親的想法完全
合情合理。這件事，若非你死，就是我亡，兒戲不得，也沒有
第二條路可走。
王室與祭司千年來的兄弟鬩牆，會終了的。
我將長刀入鞘。我不會用它來解決問題。千年來，不斷用權力
和武力解決的結果，是流更多的血，喪失更多的性命，結下更
深的恨。
無論我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要找出新方法。我會破除血誓
，終結冤仇，傳下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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