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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德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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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比我更看盡生死?更知道人生(life)無法重來?當我
隅隅行過死傷枕籍的戰場,我沒有一次不問,他們或多或少
知道自己會有這樣的結局,但他們想過會在今天嗎?
人總是希望能夠預知未來。但未來豈不是由自己現在所走的
每一步路所築成?當我們走到底,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陷泥
沼,或被團團圍困死路一條時,我們總忍不住怒恨,要苦苦
追問,這到底是自己一路走來所做每一細節選擇的結果?還
是為大環境外力所迫,不都是自己的責任?還是,坐困愁城
,哀嘆非戰之罪,懊悔著希望自己能夠重新再來一次?
我雖縱橫馳騁沙場,揮刀睥睨群雄,但我不是莽夫。我走每
一步路,都是思考過的。但是,為何我指揮十萬大軍攻城掠
地時可以冷靜掌控全局,卻在面對小小的兩名艾爾達尼亞人
時狼狽不堪,一敗塗地?
過去我習慣在戰前一再思索推演,算盡一切可掌握因素的行
軍作戰方式,在這趟旅程中,完全無用。我知道我掌握的正
確訊息不夠,但就算我知道所有艾爾達尼亞人的恩怨與歷史
,我就能打勝仗嗎?我就能斬釘截鐵以劍指著納蘭說他是敵
,說王室沒有不義嗎?
當我站在晦暗艱難之中,竭盡所能效忠我的國王與太子時,
兩個孩子朝陽般的燦爛笑臉,總令我在思及時心如刀割。
納蘭這輩子第一次碰上了一個年紀比他小可以讓他寵的人。
納蘭跟著我,走到哪裡看到的都是年齡、階級、身份、地位
、經驗、學識、能力等等都比他高比他強的「長輩」。他的
謹守分寸與規矩,並不能預防那些「無聊又無恥」的長輩夾
位高權重之姿打他的歪主意。我知道他的荒唐,很大一部份
是要顛覆權力的位置,把這些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他也始終
戰績輝煌,因為他的身體比他的劍更完美犀利,更所向披靡
。
雅瑞安卻讓他看見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乾淨明亮,沒有烏
雲暴雨,沒有爾虞我詐的世界。那孩子貴為王子,卻如沙恩
所言,毫無階級身份意識,毫無傲氣矯飾,始終樸素明朗,
一路跟人及自然玩到瘋,黏著納蘭時就像黏帕理安,手足兄
弟般親暱,讓納蘭完全忘了分寸與責任,讓大家以為自己是
出來郊遊踏青。
對此我實在頭痛。
納蘭調皮搗蛋或惹是生非時,我看著他雙眸便難以罵出口,
碰到雅瑞安,更是束手無策,就算肚子裡有再大的火,被他
回眸一笑,立時煙消雲散。我英雄一世,卻要敗在這兩人手
裡。
我們一行七人,除了兩位王子、柴克,我跟納蘭,還有塔倫
跟費丁──我向赫得借調這兩名過去隨我征戰多年的年輕將
領,他們在夏宮等候一同出發。
在不知有無敵蹤的情況下,我決定這一路全部在野外營宿,
不進入任何城鎮,不留下任何給人追蹤的消息與痕跡。
從夏宮到京城,依我們輕裝快騎,六天絕對可到。但上路三
天以來,依雅瑞安總忍不住邊走邊玩,在帕理安和我都拿他
毫無辦法的情況下,我看,如果十天可到,我就要額手稱慶
了。
紮營的第一天晚上我就訓了他,要他:第一,絕不可單獨一
人亂跑;第二,兵器絕不可離身;第三,臨敵時要立下殺手
,不可心慈手軟。結果證明,講了半天都是白費。
我們在一處林間空地停下來過第二夜。柴克準備晚餐,塔倫
跟費丁為帕理安搭帳篷──雅瑞安說他可以跟我們一樣露天
席地而眠,帕理安不同意,堅持搭上帳篷。
我找帕理安商討我們的行進速度跟狀況,一眨眼就不見了雅
瑞安。我向納蘭做手勢讓他去找人,沒想納蘭也是一去不回
。隨著暮色聚攏,晚餐備妥,我示意帕理安邊談邊去找他們
。
「肯定玩水去了。」帕理安抖落奔馳兩天後衣衫上留下的僕
僕風塵說。
還沒到溪邊,就聽到兩個孩子的笑鬧聲。瀰漫的暮色裡,滔
滔流水中兩個長挑的身影在追逐打水仗,嘻嘻哈哈,玩得不
亦樂乎。兩人的靴子、斗蓬、外套、納蘭的長劍和襯衫,全
隨意扔在岸邊草地上,對危險毫無防範跟意識。
我大是不滿,快步走到溪邊喊道:「納蘭!上來!」
納蘭對我的怒氣竟似毫無所覺,跟雅瑞安笑嘻嘻地交換了個
眼神,互做鬼臉,然後一起轉身朝我走來。他們在水深及膝
處停步,彎腰,我以為是要鞠躬道歉,卻聽見背後離我尚遠
的帕理安大叫「小心!」
哪裡還來得及!
一大篷水對我兜頭罩臉潑下,我瞠目結舌,攤手低頭看著水
從我髮梢淌到胸前再流到衣衫下擺,簡直難以相信會有這種
事。
也許是因為我臉上神情太過令人發噱,也許是捉弄成功太興
奮,兩個孩子爆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笑得東倒西歪的雅瑞安大概腳下踩滑,人一晃跌進納蘭懷裡
,納蘭伸手攬住他的腰卻沒站穩,嘩啦一聲兩人全都翻進溪
裡去。一陣水花四濺混亂掙扎,兩個小子才狼狽地互抓著手
膀從水裡爬起來,望著彼此又是嗆又是笑。
我從未見過如此天真無憂的納蘭。在那片刻間,兩個孩子真
像天使!我忘了生氣,忘了目的,望著兩張燦爛笑靨,一時
間竟是癡了。
「雅瑞安,上來吧。」帕理安走上前說:「天晚了,你當心
著涼,在旅途上生病會給大家添麻煩喔。」
啊,這話提醒了所有的人。雅瑞安努力調整呼吸,壓下笑。
納蘭扶他站穩後,牽著他左腕兩人一同走上岸來。
一陣晚風吹過,彷彿魔咒應驗,渾身滴水的雅瑞安打了個寒
顫,接著是兩個大大的噴嚏。納蘭放開他,跨步彎身,從地
上撈起斗蓬,過去將他牢牢裹好,伸手輕抹掉他臉上的水,
並順著往後收攏他那一頭栗黑的長髮,仔細把髮上的水擠乾
。
雅瑞安靜靜站著讓他弄,並對走過去的帕理安露出微笑。我
看不到帕理安的神情,但從他僵硬的肩膀線條,可以猜到他
不高興。他先去拾起雅瑞安的靴子跟外套,然後走到雅瑞安
身邊,伸手搭住他肩膀將他攏向自己。納蘭放開了手中的長
髮,帕理安立刻摟住人往回走,從頭到尾都沒看納蘭一眼。
納蘭呆立了幾秒,肩膀有點垮下來,但他隨即彎身去拾他的
東西,然後也一語不發就往回走。我兩步趕上前抓住他手臂
,說:「納蘭。」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我,有點委屈地說:「我沒對雅瑞安
做出任何逾矩的事。」
「我想帕理安不是那個意思。」我說:「他不高興,應該是
你沒有盡到保護雅瑞安的責任。我很意外你竟然如此疏忽,
這是絕不應該的。」
「雅瑞安說我們沒有危險,我也這麼感覺,否則我不會被他
拉下去跟著玩的。」他垂下頭:「我可以清楚感覺到帕理安
不高興我『觸碰』他。可是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他知道的
。他就像……我對他的感覺就像……,」他搜索著詞彙──
「親人!」他說。「不是因為我們同種族,而是……怎麼講
,那感覺很怪,像我們流著同一種血液,像兄弟一樣,但我
覺得自己比帕理安跟他更親。」他眼中有一絲焦急,希望我
明白他的意思。
我當然明白。天底下,除了雅瑞安,大概只有我明白。我點
點頭,安撫地拍拍他。又一陣晚風吹過,這次輪到他打噴嚏
。我拿過他手中的斗蓬為他披上,並且為他擰掉一些頭髮上
的水。「走吧,」我說:「大家都在等我們吃飯了。」
這夜十分寧靜。雖然秋已深,但風仍輕,入冬的冰寒尚未來
到,空氣中只有淡淡的蕭瑟。今夜的下弦月還算亮,篩落林
間的月影令人覺得安詳。我們這些久經戰場的人,知道這種
祥和寧靜,意味著一個可以安睡的夜。
我安排好了我們四人守哨的班次,正想轉身走入林間躺下,
前方帳棚門簾一掀,帕理安走出來。他張望到我,招招手。
我走到他面前,只見他脹紅著臉,明顯剛壓下氣。怎麼回事
?跟雅瑞安吵架嗎?怎麼可能!看他把雅瑞安寵的,大聲話
連一句都捨不得說,哪可能為什麼事爭執或僵持不下!除非
……
「殿下?」我說。
「薩伊德──,」帕理安深吸了口氣,似乎不知該怎麼說。
我輕聲問:「你跟雅瑞安吵架了?為了傍晚的事?」
帕理安點了點頭,瞥了我右後方遠處一眼。我安排納蘭守第
一班哨,他坐在一棵大樹下,我無須回頭也知道他正看著我
們。
「殿下,納蘭絕對不會──。」
「我知道!」帕理安打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對你們
──,我對他的偏好,沒有意見。但是請你以後不要單獨派
他保護雅瑞安。不論如何,我都不信任他。」
我像當面被人甩了一巴掌,這是頭一次有人如此直接、明白
地在我面前否決納蘭──只因他的一項性情,否決掉他整個
人。我僵硬地點頭,說:「絕不會有第二次。」
帕理安還沒開口,帳篷門刷一掀雅瑞安走出來,憤怒的雙眼
晶亮,氣鼓鼓的雙頰通紅。但他開口時的聲音卻是出奇冷靜
:「我不是孩子,難道我無權為自己下判斷、做決定,按自
己的意思交朋友嗎?我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但你不是獨自一人,你不能憑自己的好惡任意而行。」帕
理安說:「你是王室後裔,你要為王室負責,要為百姓做考
慮。」
「我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跟責任!我正在盡力而行。」他的
聲音中有一絲抹不掉的沈重,「我不會不顧百姓,更不會任
意妄為,將你跟父親的性命置於險境。」
帕理安跨前一步將他擁進懷中,放軟了聲音說:「我知道,
所以你該更注意自己的安全。」
他仰起臉看著帕理安,說:「我需要跟納蘭做朋友。」
「我不能答應!」帕理安說。
雅瑞安看著他,慢慢退出了他的懷抱。
「雅瑞安,」帕理安伸手拉住他,說:「你答應過我──。
」
「我答應過你我會提防邪惡。」他擺脫帕理安,說:「我永
遠都會!」接著轉身回了帳篷。
帕理安忍不住半轉頭恨恨地看了遠處的納蘭一眼,煩亂地跟
我說了晚安,緊隨著進了帳篷。
我往回走,心中抑鬱。納蘭在樹下垮著肩垂著頭。他聽不見
我們的談話,但以他的敏感,不難猜到。
唉!
我走入林中,在我的行囊邊躺下,裹上毯子。我沒睡,我在
等。兩小時過去,納蘭去叫醒費丁接他的班。然後,他來到
我旁邊不遠處臥下,拉開毯子把自己連頭裹起來。
他竭力不出聲,但夜暗中那微微顫抖的身形讓我知道他在哭
。我悄悄挪過去,從他背後輕輕抱住他。他僵住,好一會兒
之後才放鬆。我把他慢慢拉轉過身來,伸手拉下蓋住他頭臉
的毯子。他閉著眼,濡濕的睫毛黏成一團,一臉的淚,因鼻
塞呼吸困難抽咽著。
我伸指抹去他緊閉眼中流下的淚,他不肯睜開眼看我。我嘆
了一聲,低頭親了親他的髮,將他抱緊,說:「睡吧,事情
總會好的。」
他哽咽一聲,伸出手緊緊抱住我,將臉埋進我肩窩裡,哭了
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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