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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德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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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清爽又舒適的早晨,我卻草坪上在焦躁地踱步,不時停
下來抬頭張望雅瑞安的書房和隔壁的他的房間。兩邊都有窗子
開著,我卻不知道他在不在,我急著想見他。
我在餐室遇見用過早餐正要離去的納蘭,他看起來好極了,整
個人散發著一種愉快明亮的光芒,看到我,給了我一個燦爛開
心至極的笑容,我一瞬間竟似回到了他小時候看到我傍晚回家
時的情景,幾乎以為他會跑過來跳到我身上抱住我脖子親我的
臉。
當然沒有。他甚至連碰都沒碰我一下,只道了早安,說他要去
森林裡走走,就走了。半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在早晨見到我時
沒吻我。望著他的背影,我一時之間悵然若失,卻也有一種鬆
了一口氣的感覺。
你愛他嗎?我想到雅瑞安昨夜的詢問。
我不愛他嗎?我自問。
除了我年少時的妻子,我從未感覺自己曾與一個人──而且還
是個男人──如此緊密結合在一起。這難道不是愛嗎?
當我再次將他抱在懷中,在熾烈的激情中嚐盡他每一吋,徹底
要了他之後,我知道我們再也沒有退路可走。或者說,『我』
再也沒有退路可走。
我知道宮廷裡那一半再也要不到他的男人有怎樣抓狂的感覺。
我更知道另一半厭惡他的男人是怎麼回事──他誘發他們心底
最深處、最見不得人的瘋狂念頭──他們怕他!也許諾頓是對
的,我應該讓納蘭死在當初那個關奴隸的鐵籠裡,不該出手相
救。他太具有毀滅性了。
抱著納蘭,我像同時擁抱了雙性!
我不是指納蘭像女人。他的優雅,他那令人眩目的美,從不會
讓人錯認他的性別──雖然他一根鬍鬚也不長,雖然他全身的
皮膚比最嬌嫩的女人更雪白柔細,但他那修長的骨架與結實的
肌肉,徹頭徹尾是男性的。
在戰場上,他是個身經百戰,無人遇上膽敢大意的勇猛戰士。
在床上,即使是在他最柔軟迷醉的時刻,我也清楚知道他是個
在各方面都可與我抗衡的男人( man)──也許我這說法不精
確,因為他不純粹是人( Man),他身上流有神話傳說中的血
統。
艾爾達尼亞人!這個我搜遍宮廷與王公貴族家中藏書都找不到
資料的種族,到底是一團怎樣的謎?為什麼數百年來,宗教裁
判所要這樣竭力捕殺他們?是因為他們都像納蘭這樣令人無法
抗拒與迷失嗎?我知道那種可怕。
許多時候,甚至就在他徹底臣服於我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才
是那個被征服的人。雖然他總是任我予取予求,總是順服於我
身下,但絕大部分時候,我知道擁有主宰權的是他,我才是奴
隸,心甘情願受他驅使取悅他。
我甚至知道,如果我們將遭咒詛,我也願意隨他沉到最低、最
底,永世不得超生,毫無怨言──這,令我害怕。我是怎麼走
到這一步的?難道到了這一步還不是愛情嗎?
雅瑞安的問題讓我乍然想到的,是我對納蘭那無法遏止的慾。
我對納蘭千絲萬縷的愛裡面,到底包不包括愛情?當我佔有他
,讓彼此都淹沒在情慾狂潮中,使我們的身體得到無限滿足的
同時,我跟其他那些男人的差別在哪裡?我給了他愛情嗎?
這是雅瑞安在問我的嗎?他怎能知道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
他是看到、還是感覺到什麼?使他最後會對我說出那樣的懇求
,要我專心一意愛納蘭。
納蘭始終專心一意愛我。他對我的愛情是如此純粹,如此根深
柢固,堅不搖動。即使在我將他推得最遠的時候,他也還是把
心緊緊繫在我身上。他甚至寧可死──我瞥了一眼手背上的疤
痕──也不離開殘忍不仁的我,不切斷與我之間那薄弱到不能
再薄弱的連繫。他的堅定無懼,使我慚愧。
那我到底是在猶豫什麼?我已心甘情願在納蘭裡面失去自己,
甚至賠上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那我到底是在怕什麼?
我在害怕失去自己之後,失去他。
雅瑞安錯了。生活在這世外桃源,他怎能明白外面世界是容不
下我跟納蘭的。我若不顧一切專心一意愛納蘭,將會為我們招
來死亡。或者說,為他招來死亡。我知道納蘭不在乎自己的性
命,他已經證明過了。但是我在乎──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
,而且活得好好的。我不是孩子,我不能不顧一切後果深陷其
中,將納蘭送上死路。
但,我們也沒有退路了。
所以,我該怎麼辦?
繞了一大圈,我還是回到原來的問題上!只是,我的心再也不
同了。我跨過了那條界線,它沒有消失。當我選擇回頭去看它
時,我的心面對著毀滅的深淵,搖搖欲墜。
混亂的思緒令我食不知味,連帕理安來到桌前坐下都不知道。
「早啊,薩伊德。納蘭都好了?」帕理安問:「柴克說他精神
很好,到森林裡散步去了。」
「啊?」我猛地抬起頭來:「什麼?柴克精神很好?是啊,他
手藝也很好。」我指著早餐說。
帕理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說:「我是說,雅瑞安真治好了納
蘭?他果真深得我母親真傳,有一雙能夠起死回生的妙手。」
啊,是,雅瑞安!我眼前浮現那張冷汗涔涔、蒼白的臉,那因
猝不及防、幾乎痛癱倒的神情,還有那直切、撕裂的傷口。
「殿下,您早晨看到他了嗎?」我問。
「還沒有。」帕理安說:「他習慣早起,去森林中遊蕩,然後
回書房讀書。他在早晨是不見人,也不喜歡被人打擾的。」
「喔。」我說。
還沒有人見到他,那他是否安然無恙?我突然完全坐不住。
告退帕理安,我立刻走到戶外繞過房子的側翼來到昨天他們兄
弟倆練劍的草坪。書房的落地窗是開著的,整排窗戶前都不見
他人影。隔壁,應該是他的臥室,窗簾都是拉開的,有一扇窗
開著,卻同樣看不見他。
我來回踱步,不時停下張望。如果他在,他應該會看到我,知
道我為什麼會在此徘徊焦急,因此,他至少會露個面打個招呼
,讓我知道他沒事。
但他始終沒有出現。我來回走了至少半小時,屋內依舊一片沈
寂。我決定去找他。我答應了諾頓我會保護他,將他安全送進
王宮。再熾熱的愛情也不會蒙蔽了我的責任與忠誠,我必須確
定他安然無恙。
我進屋,謹慎地不驚動任何人,安靜上樓來到書房門口,輕敲
了門。沒回應。我再試一次,然後伸手推門。
如我所料,書房內沒人。
他會是在森林裡遇到納蘭聊到忘了回來嗎?還是在臥室裡根本
沒起床?按帕理安剛才說話的口氣,他這時應該是在書房。不
在,表示事情脫離了常軌,在這種時刻,我不喜歡脫離常軌的
狀況。我想到納蘭垂死時的冰冷,想到我為他裹傷時他冰冷的
手腕,我在溫暖明亮的屋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只有一個辦法
得知他在不在。
我敲了通往他臥室的門。等待。再敲。等待。開門而入。
他在床上。
他的房間一片綠。像一片森林。他像趴在一片濃綠的草地上。
他背對我,臉朝向敞開的窗子。受傷的左手埋在枕下,只露出
上臂那只大約三吋寬的銀環。他濃密栗黑的長髮散了一肩一枕
,像絲緞。在明亮的晨光中,他背上那條扭曲的長疤看起來分
外清晰可怕。除了纏在上身的繃帶,他是裸的。已經滑到腰下
的床單勉強遮住他的臀,跟他的長腿纏成一團。
他睡得很沉,呼吸十分輕緩悠長,久久才看到他身體輕微地起
伏一下,整個人幾乎處在完全靜止的狀態。那優雅悅目的身體
線條,真像納蘭。唉,艾爾達尼亞人!
我不知在門邊失神站了多久,才想起來我是來確定他是否安然
無恙的。
我繞過床尾走到另一邊。他右臂擱在面前抱著枕,埋在枕中被
頭髮半遮的臉看起來正常,腮上有淡淡的暈紅。我微微俯身以
指背輕觸他額頭,暖的。
下一秒,我根本沒料到也沒反應過來,伸出的左手手腕已被猛
扣住用力往前一拉,力道之大,使我失去重心整個撲倒在床上
,頸側遭到一下重擊。我大概昏了幾秒鐘,意識過來時,整個
臉被壓埋在床裡,雙手手腕被一隻手緊扣在頭上,頸背及後背
心被兩個膝蓋牢牢壓制,一柄冰冷的利刃緊壓在我頸側。
「雅瑞安,是我。」我試著轉頭,壓緊的利刃立刻劃破了我頸
側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
我聽到他吃驚地倒抽了一口氣,隨即放開了我。
我鬆一口氣,才想翻身,突然又被一隻手按住後腦把我整個臉
壓回床裡。
「等一下──,」他的聲音有些慌亂,「對不起,請你等一下
,別動──。」
我深吸一口氣不動,這才感覺到床單上瀰漫著的他的體溫和味
道,一陣沒由來的心緒騷動,令我趕緊轉移注意力。我聽見他
跳下床,似乎踉蹌了一下,然後是跑過地板打開櫥櫃的聲音。
微小的窸窣聲讓我知道他在穿衣服。
「好了。」他說:「怎麼了?納蘭怎麼了?」
我慢慢翻身坐起來。他站在房間中央,臉上緋紅未退,身上穿
了一套他那帶著異國風味的寬鬆衣褲,胸口還半敞著,露出部
分的繃帶。
「納蘭很好。」我吸口氣說:「我是來確定你也安然無恙。」
頸際的刺痛讓我不自覺地伸手去摸,觸手黏滑,我低頭,手指
上沾著血。
他也看到了,嘆了一聲,說:「千萬別再這樣靠近我。若不是
我的感覺知道你沒有惡意,我在不清醒的情況下可能已經失手
要了你的命了。」
他走向房間一角的木櫃,我看到櫃上擺著那把帕理安帶來給他
的長刀,以及昨晚那個皮袋。他打開皮袋拿出那個黑石罐,邊
打開罐子邊走過來。他站在我面前傾身察看傷口,伸指挑了一
些藥膏,說:「會有點痛,忍耐一下。」他放下罐子伸手壓住
我肩膀,右手指輕而快地抹上藥。
我猛地一震差點跳起來的身子被他施力壓回去。這叫有一點痛
?!我尖銳地吸著氣,同時覺得自己真是丟人。
他忍不住輕笑,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看著貼近在眼前,衣衫下那因笑而顫動起伏的胸口,鼻端呼
吸著那繚繞在我周身的林中草木香氣,突然毫無由來地想伸手
抱他。
他幾乎在我動念的那一剎那抽身退開。
我簡直無地自容。
他不著痕跡地轉身走到窗前,眺望著窗外,好一會兒,才說:
「你知道我安然無恙了,還有事嗎?」
我鎮定自己,起身,說:「是,我想請教殿下有關艾爾達尼亞
人的事。還有,納蘭昨天是怎麼回事?」
他點了點頭,並未回身,說:「請你到書房稍候,我等一下就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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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書房。
我終於明白了那些有著我不懂的文字的古老典籍是什麼。艾爾
達尼亞人,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類有知識閱讀他們的史書。
我翻著書桌上一本攤開的巨大書冊,那優雅流暢如盤繞春藤的
文字,到底記述著怎樣的故事?書中有一些線條簡潔的插圖,
描繪著像是軍隊列陣作戰的圖譜。我仔細一頁頁翻著,有些陣
形,巧妙之致。隨後,我看到了兵器盔甲的繪圖。
連續好幾頁,繪著不同形狀尺寸的兵器,我無法閱讀文字記載
,但那些刀劍圖譜,每一種都有著優美流暢的線條,且鋒刃上
都雋有銘文或圖案。雅瑞安的那把刀,形狀是其中的一種。隨
後,我認出了那把我送給納蘭的劍。難怪他珍而重之地留著。
當然我不知道,他更不知道,那把劍是他們先人所用的兵器,
但他身上所流的血液認得它。握著那把劍的納蘭,在戰場上幾
乎所向披靡。
當赫得告訴我納蘭可能是艾爾達尼亞人,我就開始留意這個傳
說中的種族。但是,除了宗教書籍中記載的替天行道,用酷刑
懲罰殺害異教徒與巫師巫女之外,我找不到任何有關的蛛絲馬
跡。
有一次,在一本書上,我看到一張巫女的繪圖,高顴骨、尖耳
朵,細長的身材,那使我斷定了納蘭與圖畫兩者間的關係。也
許我太武斷,但我實在找不到比這更接近的證據了。如今證據
滿屋子,我卻苦於一字不識。
推門聲使我抬起頭來。雅瑞安穿著整齊,微濕的頭髮整齊編束
在腦後,光潔細緻的臉上神采清爽。我不用想就知道他洗過澡
。原來,艾爾達尼亞人喜歡保持潔淨。雖然,納蘭從不知道自
己的身份,他卻保有這習性。我想到我第一次看到納蘭時他那
髒臭可怕的模樣。如果潔淨是他的天性,那麼,在他被擄為奴
的那段日子,他痛苦的程度,實在遠超過我所能想像。
「你想知道什麼?」雅瑞安在窗邊一張柔軟的大椅子上坐下,
縮起雙腿,舒服地靠進椅裡。
「昨天納蘭突發的狀況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什麼你認為我不
愛他?或者說,不夠專心一意愛他?」我轉過書桌前的椅子,
坐下。
「你對艾爾達尼亞人知道多少?」
「幾乎一無所知。」
「我想也是。」他聲音裡並無嘲諷。
但我仍忍不住抗辯:「我努力找過了,但找不到任何有關的記
載,只有一堆可怕的獵殺與酷刑紀錄。」
他點點頭,說:「所有你的疑惑與想知道的事,都跟我們是艾
爾達尼亞人有關。首先,你需要知道,雖然我們不能呼風喚雨
,但是我們能用思想溝通,我們不需要開口,就得得知想溝通
對象的感覺或想法。人類沒有這樣的能力,所以人類怕我們。
你可以放心的是,我沒有探查納蘭或你的思想,我不會沒有經
過你們同意就對你們這麼做。但是,當我們之間有接觸時,我
可以清楚感覺到,或者說是看到,你們的感覺與心靈的狀況。
昨晚,我看到了他傷痕累累的心靈,以及你們之間那斷裂的連
結。」
「斷裂的連結?」我滿頭霧水。
他嘆了一口氣,我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憤怒,以及悲哀。
「連納蘭自己都不知道,你當然更不明白。」他說:「艾爾達
尼亞人在這一點上,與人類最不相同。我們年輕時或許會有情
人,兩人之間所做的事跟你們也差不多,但我們一定不會與情
人有身體的結合。因為身體的結合,會使兩人的靈(spirit)
永遠連結(bond)在一起。
由於這連結關係到彼此一生的快樂幸福與性命安危,而且一旦
結下就沒有可能拆毀,因此,所有的艾爾達尼亞人對此都非常
小心謹慎,除非彼此真心相愛,我們不會彼此誓約,完成這樣
的連結。
我們不是比人類高貴貞潔,而是生來如此,即使我們想混亂雜
交,也做不到。原因在於,這連結一旦形成,結合的雙方是真
正成為一體,一方的喜怒哀樂、呼吸心跳、生死安危,另一方
都會清清楚楚感覺到。
因此,在艾爾達尼亞人的伴侶之間,彼此的心是沒有欺騙或背
叛的可能的。那樣的行為會在自己與伴侶的心上留下永難磨滅
的傷痕,甚至會令伴侶心碎而死。而伴侶死亡所引發的哀痛,
通常也會使自己心碎而死。
許多艾爾達尼亞人終身沒有伴侶,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遇見自
己想要連結的對象。如此一來,艾爾達尼亞人的人口必然逐年
減少。當人口減少,伴侶就更難找,這是個惡性循環。
還有,我們對終身伴侶的尋找,並不僅限於異性。你跟納蘭的
關係,人類社會或許會大加撻伐咒詛,但在我們卻是完全可以
理解接受的。當然,同性的結合不會有後裔,這對我族凋零的
命運,自是雪上加霜。
或許,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天譴。人類不必捕殺我們,我們自會
滅亡的。」
他望著窗外苦笑,我卻已經完全呆住了。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我與納蘭在扎馬戰後那一夜的結合,背後
的責任與意義竟是如此重大。不論我對自己造成他的垂死曾經
何等愧疚,不論我與他的交歡曾使我何等暢快滿足,此刻,我
只覺得不舒服到了極點──對自己、對納蘭、對我們之間的愛
慾關係,在這一刻,我只感到強烈的後悔與排斥。
雅瑞安感覺到了我的感覺。他倏地轉頭坐直了身子,錯愕又憤
怒地看著我。我毫不懷疑,如果他想殺我的話,我會在眨眼之
間身首異處。然而,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他那清澈的雙眸突
然之間充滿了淚水,嘩啦一聲落下。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立即伸手做出禁止我靠近的手勢。他很
快控制住眼淚,抬手用兩邊袖子擦,完全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
他吸了吸鼻子,鎮定下來。「你是人類,是我對你冀望太高了
。你在乍聽之下,覺得自己像是落入陷阱,或是被騙了,對嗎
?唉,我對人類的認識實在是太少了。從納蘭昨天的狀況,以
及我所看見你們之間的情形,我應該料到你會有這種感覺跟反
應的。」
我坐下,問:「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你們之間斷裂的連結!」他握緊拳頭,遏止不住惱怒,卻又
萬般無奈。
「它是一個金色的環,破碎殘斷不堪,散落在你們兩人之間。
我不知道你們的連結是在什麼情況下形成,又是如何斷裂的。
我真稀奇他居然還活著,通常這樣的斷裂一定會要了艾爾達尼
亞人的命。他會活下來,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感覺到你還愛
他。」
他抬眼看我,「但這也是我最不明白的一點──如果你對他的
愛強烈到足以挽回他的性命,他怎麼會傷得那樣悽慘……。」
他停下來,深呼吸,把湧上的淚水強壓下去。
「他曾經跟許多人發生過極其混亂的關係,那對我們來說,真
是……可怕……。」他極力控制聲音不顫抖,「每一次,那都
像是一把刀狠狠砍在他的靈魂上;而你對他的不忠,更是……
。」他搖頭,眼淚終究是掉下來,「你是人類,你感覺不到那
連結,但你應該看得到他的痛苦!你到底是為什麼,使他要用
那樣毀棄自己的方式來壓制跟抵銷你所帶給他的痛苦?」
不!我不是故意的!我有感覺!我也痛!我想大喊,我想分辯
,我想站起來一走了之。但是,我發覺自己癱在椅子上,連說
話的力氣也沒有,更遑論站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見自
己喃喃說:「我不知道……。」
他擦去眼淚,長嘆了一聲。「你是不知道。人類總是不知道。
你們以為我們外表跟你們相同,內在的心靈魂魄就相似。你們
的粗魯,常迫使我們要與你們分別開來。可是,當你們一旦知
道我們是異類,立刻如同遇見瘟疫,若不是恐懼撲殺,用火焚
燒,就是把我們關起來,指控我們邪惡,然後把我們剖開來察
看我們到底是哪裡有問題。
你們難道不知道,當你們不給我們食物吃時我們也會餓,不給
我們水喝時我們也會渴;當你們踢我們時我們也會痛,拿刀刺
我們時我們也會流血。而當我們把心捧給你們,你們卻隨意將
它砸碎……。」
不!這樣的控訴太嚴重!
他閉上眼長嘆。「我不怪你。納蘭的情況──雖然他痛得一團
混亂,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後果有多嚴重──他
自己還是有責任的。」
但砸碎他的心的是我!我哪裡擔得起這樣的責任?
我擔得起統領千軍萬馬之責,負得了千萬人的生死性命。但我
擔不起砸碎他心靈魂魄的責任;我知道它們有多美,我不能忍
受自己是那個把它們毀了的人。
但連結已經斷了,無論我是否有意。要怎麼辦?
「你要專心一意愛他。」雅瑞安定定看著我的雙眼說。
「雅瑞安,」我搖頭,「你不明白。這半年來我給他一切他所
要的,如果這樣還不能彌補他的心,我真的是無能為力了。外
面的世界是一個人類的世界,我不能繼續不顧一切愛他。我其
實已經讓我們處在十分危險的狀態裡,就快保護不了他了。再
這樣下去,我會害死他的。」
「但你若不專心一意愛他,你還是會害死他的。」他悲傷地說
:「昨晚我所做的,在他身上能維持多久的效力,我並不知道
。他踏入拉思葭蘭後發病,是因為這地方的力量一下子掀開了
他所有的傷口,使他陷入了迅速衰竭的狀況。也許外面的世界
沒有這種力量,因此他不會再面臨同樣的危險。但是,如果他
再次發病,我不一定會在場;就算在,情況也不一定允許我做
同樣的事。因此,除了請你專心一意愛他,我想不出第二條可
走的路。」
「雅瑞安──!」
我還沒開口,就聽到納蘭喊他的聲音。我非常震驚,因為納蘭
是個極有分寸的孩子,但他這時竟然直呼雅瑞安的名字!
雅瑞安從椅子上站起來,朝窗外揮手,說:「薩伊德在這裡。
」
對此我更吃驚,納蘭什麼都沒問,雅瑞安就回答了。他們難道
已經可以心意相通了不成?
雅瑞安轉過身來,說:「納蘭是我這麼多年來所遇見的第一個
族人。如果你知道艾爾達尼亞族在這世界上已經凋零到什麼程
度,你就會知道像他這樣年輕,而且血統如此純正的艾爾達尼
亞人,絕對是鳳毛麟角,可遇不可求之至。你應該好好珍惜他
。」
「可是,你們的歷史──。」我開口,同時聽到納蘭跑跳上樓
的聲音。
「有話改天再說吧。」他說:「別忘了我剛才講的。」
門打開,納蘭跨步進來。他一臉燦爛,朝陽的光芒在他髮上跳
躍閃爍。他跟雅瑞安兩人相視一笑,隨即大步朝我走來。
我才想起身,納蘭竟一跨步坐在我膝上。我震驚又尷尬地看著
他,他脫離孩童時期後再沒這麼做過。他捧住我的臉衝著我笑
,神情完全是當年的那個孩子。
「你聞起來有森林的味道。」他說,把唇貼上我的,溫柔而纏
綿。
我眼角瞄到雅瑞安走出去,關上門,臉上帶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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