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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薩伊德 (Said)     ************     雅瑞安站在床邊,握著納蘭的手,閉著眼,久久未發一言。他     那似乎落入某種遙遠回憶的神情,連一旁越來越顯不耐的帕理     安都不敢伸手碰他打斷他。當他終於睜開眼睛,望著立在床這     邊的我時,深邃的雙眼中似乎閃著淚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我說:「現在你可以握著他的手。」     我依言握起先前他吩咐我放開的納蘭的手;依舊冰冷,了無生     氣。     他望著我,似乎透過我們中間的納蘭在認識我。隨後,他對我     點點頭說:「別擔心,他會好的。」然後他放開納蘭,轉身對     帕理安說:「我需要幫納蘭準備一些藥草,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你早上趕路,下午又陪我騎馬練劍,真的很累了;去休息吧     ,我可以處理的。」     帕理安看了納蘭一眼,跟我道了晚安,握住雅瑞安的手腕拉他     一起出去。     帕理安向來對納蘭保持距離,但不曾顯出敵意,不像宮中的某     些人。之前我總認為帕理安的不喜納蘭,是因納蘭顛倒性情,     親近男人。但這時我感覺到帕理安有股強烈的不信任與防衛,     而且不是防衛他自己,是為雅瑞安防衛。這真是太奇怪了。     雅瑞安臨出門前回頭說:「我拿了藥就回來。」     我坐下等待。是什麼事,改變了帕理安的態度?雅瑞安也不對     勁,他那總是活潑愉快的孩子氣息不見了,剛才那雙清亮眼眸     中凝視我的是一個悲傷古老的靈魂,充滿了嘆息。     我握著納蘭冰冷且開始僵硬的手,知道他的情況更壞了。為什     麼會惡化得如此迅速?如果雅瑞安真明白狀況,為什麼他顯得     一副不嚴重的樣子?而且,他為什麼去了這麼久?     就在我坐不住,決定起身出去找他時,門開了。雅瑞安走進來     ,手上拿著一個皮袋,沙恩跟在他身後,提著一壺冒熱氣的水     。他示意沙恩將水壺放在書桌上,沙恩放下水壺,卻無意離去     。     雅瑞安打開皮袋,拿出幾個罐子放在書桌上,再從每個罐中倒     了份量不等的乾燥藥草到茶壺中,加上熱水。一股清新甦醒的     氣息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他舉起茶壺,晃了晃,倒了一杯,     拿過來放在床頭旁的小桌上,說:「你扶他起來,讓他慢慢喝     了。」     就這樣?我看著他。他對我眨了一下左眼,微微一笑。我愕然     ,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轉身。     他走過去挽住老總管的手臂,半拉半推地走向門口,說:「沙     恩,我知道你很累了,這麼晚了還這樣辛苦你,算我欠你的情     啊。」他在門邊停下來,給了沙恩臉頰一個甜甜的吻;「你先     去睡吧,我再等一下,看納蘭對草藥茶的反應,然後我就會去     休息的。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沙恩開口想說什麼,雅瑞安可沒等,一邊說晚安,一邊拉開門     將他推送出去。他關上門,立在門邊好一會兒,顯然在聆聽。     然後,他露出微笑,抬手把門拴上。     我詫異地看著他,才想問,他比了個禁聲的手勢,接著快步走     過來。「我們要快。」他用耳語般的輕聲說:「納蘭快不行了     。快扶他起來讓他靠著你。」     他凝重的神情讓我迅速依言而行。我坐上床背靠著床頭,我們     一起扶起納蘭讓他靠在我懷裡。我覺得自己像抱了一塊冰,忍     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看了我一眼,拉過毯子蓋住我們二人,然     後拿起小桌上的熱茶塞到我手裡,說:「先讓他喝一些。」     他走到房間另一端,推開側門進去,過一會兒拿著盆子和毛巾     出來,走到書桌前,放下盆子,倒入熱水,捲高兩邊衣袖,熱     了毛巾,擰乾,敷在左腕上。     我嘗試讓納蘭喝下一些熱茶,但很困難,他冰冷而僵硬,我一     不留神茶就會從他嘴角溢出來。     「餵他。」雅瑞安說。     我抬起頭來。油燈光下,他的臉似乎有點紅,裸露的手臂散發     著淡淡的光。     「你愛他嗎?」他問,臉更紅了;「你若希望他醒來,你要讓     他知道你愛他。」他轉過臉去,將毛巾放入熱水,再次擰乾,     熱敷。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熱燙,明白他說的「餵他」是什麼意思。不     過,驚訝讓我顧不得臉紅,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你怎麼     ──就這樣接受了?」     我跟納蘭的關係,先別說觸犯禁忌,在一般常人的觀念裡本就     難以接受,他怎麼能如此不費吹灰之力?如此視為當然?「是     帕理安告訴了你什麼嗎?」我問。     他沒回頭,似乎輕嘆了一聲,然後說:「帕理安沒告訴我什麼     。你難道不愛他嗎?」他放下毛巾,開始去皮袋裡翻找東西。     我低頭看著納蘭。我愛他嗎?     從他傷了我的那夜至今,已經將近半年過去了。這段日子,所     有他要的,包括身體的交歡,我全都給他。     許多時候,我與他翻雲覆雨時所獲得的快感與滿足,遠超過任     何我所要過的女人;而他在極樂時刻那銷魂蝕骨的神情,那只     屬於我的神情,也驅使我一次又一次奮不顧身與他一同癲狂到     底。     我終於接受了納蘭成為我的情人。可是,那條橫亙在我面前的     界線,從未消失;我只是選擇了不去看它。     納蘭的快樂,筆墨難以形容。     整個夏天,我們經常騎馬出城,在鄉間奔馳或狩獵,夜裡便露     天席地而眠。每次,當他在我懷中顫抖著或高聲或低切喚著我     的名字說愛我時,我內心總是漲滿了激動之情,緊緊抱著他,     希望時間就此凝止,我可以永遠留住那一刻。     愚人的妄想!     當然,我們快樂的日子不是沒有干擾,但我們盡量解決。當我     因宮中事務晝夜忙碌,或被迫必須去交際應酬,沾染了一身女     人味回家時,他總是忍耐,不出言抱怨,也不曾再跟過去那些     人來往。而我在有人大膽找上門來糾纏時,除了軟硬兼施把人     擋走,也不曾開口責怪他。我為他得罪了不少人,他知道的。     而我也知道,我既然要了他,所有他過去惹的事,我自是一肩     全部承擔。     難道這樣還不夠、還不算愛他嗎?但為什麼雅瑞安這一問,會     讓我在瞬間如此不確定起來?     面前光線一暗,讓我抬起頭來。雅瑞安把手上一堆東西放在床     旁小桌上,傾過身來拿走了茶杯。     「他知道我愛他。」我說。     「當然。」他顯然不想多說,在床沿坐下,伸手稍把我臂彎中     納蘭的臉挪向外,說:「麻煩你打開他嘴巴。」     我依言小心捏開納蘭的口,但注意力卻不由自主飄向雅瑞安。     距離這麼近,我可以聞到他身上那混合了森林與不同香料藥草     的味道,那清新的氣息跟納蘭的有點類似,但比納蘭的更清淡     ,更迷離幽緲。     雅瑞安傾身在小桌上拿了什麼,轉過來時塞了一條毛巾在納蘭     頷下。我以為他要再次試著讓納蘭喝藥,但不是。他把左腕伸     過來擱在納蘭唇邊,右手挪過來時我看到了他握著的小刀。     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纖細的右腕,疾道:「殿下!」     「噓!」他瞪了我一眼,「你把大家都吵醒了,納蘭就死定了     。」     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但知道他要用血。我推開他的手說:「     由我來。」我左臂彎裡抱著納蘭,拉捲衣袖實在不靈活。     他看著我徒勞拉扯,有點忍不住好笑,說:「伯爵大人,我無     意冒犯,但他需要的是我的,你再願意也是白搭。我們別浪費     時間了吧。你幫幫忙,弄開他的嘴。」     他把左腕貼近納蘭的唇,右手動作快絕,我還沒看見他如何下     刀,他左腕已經密貼住納蘭的嘴,連一滴血都沒濺出來。他在     毛巾上抹去刀尖的血滴,示意我稍微托高一點納蘭的頭。他臉     上神情不見痛楚,但細密的汗珠開始從他額上鼻尖冒出。     納蘭開始吞嚥。他放下小刀,伸手與納蘭的左手五指交握。原     來毫無反應的納蘭,也握住他。     「為什麼?」我輕聲問他。     「只有生命能挽回生命。」他說。     「那為什麼必須是你的?」我問,感覺到納蘭的身體漸漸暖起     來。     「因為我們是──;」他停下來,思考著,然後點點頭,似乎     下了決心。「我父親沒有告訴你我真正的身份,我完全可以理     解,因為這件事實在太複雜,無法三言兩語說清。但父親既然     信任你到把我的安全交託給你,那麼我應該可以信任你到告知     你我真實的身份,我想這樣對你才公平。你有權知道自己保護     的是誰,在心裡先有準備,推測這一路上我們可能會遇到怎樣     的危險。」     他說話的聲音與呼吸都很平穩,臉上神情未變,但汗珠卻持續     從他額上滑落。我拿起毛巾幫他擦,無意中碰到了他的臉,是     冰的。我丟下毛巾疾握住他左小臂,冰的。     「我沒事。別大驚小怪!」他壓低聲音警告道,彷彿我會突然     大吼大叫。     我捏緊他左手臂,說:「住手!雅瑞安!我不准你冒性命之險     救他。」難怪帕理安充滿防衛,難怪沙恩遲遲不走,難怪他要     拴上門。     「我不會有生命危險;」他鎮定地看著我:「放手!只要再一     下就好了。」     我懷中的納蘭動了動。我這才注意到納蘭不只在吞嚥,他還在     吸取。我的動作阻礙了血流,他吸不到,一張牙咬住了雅瑞安     的傷口。     雅瑞安猛吸一口氣,臉上閃現疼痛跟憤怒。但不是對納蘭,是     對我。     我還沒決定該怎麼做,他已掙開被納蘭緊握的右手,一揮手打     開了我抓著他的手掌。我順勢去抓他右腕,這麼近的距離,他     毫無閃避可能。但是我錯了。     他動作之迅捷巧妙,我生平僅見。我還沒沾到他,他手腕一轉     手掌一翻一勾一壓,我已經被他制住。生平第一次,我的大手     被一隻比它小了將近一半的手掌壓制。他的力道剛剛好,我的     手完全動彈不得。     我錯愕抬頭,他放開我,說:「如果你希望納蘭明天早晨能醒     來,你就讓我做完這件事,不要驚擾到他人。」汗珠大顆大顆     從他額上滴下來。     不過短短一兩分鐘,他的臉色已蒼白如紙,頰旁那條疤痕被襯     得分外怵目驚心。我再次幫他拭汗。他深邃的眉眼,比常人更     細緻的輪廓,那柔滑沒有鬍鬚的肌膚,以及──我望向他耳朵     ,果然頂端比常人稍微尖突一點點。如果距離不是如此之近,     如果我不是對納蘭身上每一吋都無比熟悉,我絕對不會聯想到     。     「你是艾爾達尼亞人!」我聽見自己驚喘一聲說。     他點點頭。     剎那間我心中所湧起的疑問,不知有多少,但眼前情況顯然不     允許我提。     他轉過身,把小桌上其他東西拿過來放在膝前。繃帶、乾淨的     布塊、還有一個黑石罐。他把石罐舉到我面前,我幫他打開蓋     子。我們兩人都只有右手可用,必須合作。他放下罐子,拿小     刀伸進罐裡,挑出一種半透明的濃稠藥膏。     我不用他開口,伸手捏住了納蘭的牙關。他動作依然快絕。左     腕一翻離納蘭的唇,右手小刀上的藥已經抹了上去,血流立刻     封住。我幾乎是立刻放開納蘭一把抓住他左手。     他痛得彎身抽咽,全身顫抖,右手鬆了刀子緊抓住自己心口,     與我緊緊相握的左手用力得指關節都白了。疼痛的劇烈程度與     位置顯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毫無準備也控制不住,幾     乎整個人倒在納蘭身上。我在震驚錯愕中迫切地想要伸手去抱     住他,卻是不能,我懷中還有納蘭。     我看著他左腕,傷口不長,兩吋左右,卻是直切!他割開了那     條最重要的血管讓納蘭暢飲,居然還說不危險!他怎麼能這樣     不顧自己救納蘭!我內心氣怒,捏緊了他左手。     他抬起臉來看我,唇是白的,連呼吸都還在顫抖,但他凝視著     我的雙眼堅定,彷彿再次詢問:「你愛他嗎?」     我無言以對。     他緩緩放開了我的手,縮回左腕,鬆了右手去撐住床墊,勉強     坐直了身子。調勻呼吸之後,他拾起落在床上的小刀,攤平手     腕抹勻傷口上的藥。納蘭咬他使得傷口有些撕裂,但那濃稠的     藥膏不但在他剛才劇痛使力時沒崩裂,還明顯地在收縮傷口。     他放下小刀拿起布塊覆上,我先他一步拿起繃帶,他沒拒絕,     讓我為他纏裹了傷。他的肌膚仍然冰冷。     他放下衣袖遮住繃帶,小心謹慎地起身,不想引發暈眩昏倒。     他臉色仍然十分蒼白,但明亮的雙眼顯示神智清楚。他拿起小     桌上已經冷掉的半杯藥草茶,仰頭一口喝了,然後握著杯子緩     步走向放著其他東西的書桌。     他將桌上的瓶罐收進皮袋裡,從茶壺中倒了另一杯,走回來把     茶遞給我,輕聲說:「他需要。」那茶還是溫熱的。     他俯身將小刀藥膏等東西收進皮袋,束上袋口,靜站了幾秒,     這才抬起頭來再次看我。「別告訴他我今晚做的事。」他說:     「還有,你若愛他,請你要專心一意。」他眼中只有誠摯與請     求,沒有責怪,沒有脅迫。     「晚安。」他說,轉身離去。     我抱著溫暖的納蘭,看著門靜靜在他身後闔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5.17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