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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德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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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瑞安站在床邊,握著納蘭的手,閉著眼,久久未發一言。他
那似乎落入某種遙遠回憶的神情,連一旁越來越顯不耐的帕理
安都不敢伸手碰他打斷他。當他終於睜開眼睛,望著立在床這
邊的我時,深邃的雙眼中似乎閃著淚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我說:「現在你可以握著他的手。」
我依言握起先前他吩咐我放開的納蘭的手;依舊冰冷,了無生
氣。
他望著我,似乎透過我們中間的納蘭在認識我。隨後,他對我
點點頭說:「別擔心,他會好的。」然後他放開納蘭,轉身對
帕理安說:「我需要幫納蘭準備一些藥草,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你早上趕路,下午又陪我騎馬練劍,真的很累了;去休息吧
,我可以處理的。」
帕理安看了納蘭一眼,跟我道了晚安,握住雅瑞安的手腕拉他
一起出去。
帕理安向來對納蘭保持距離,但不曾顯出敵意,不像宮中的某
些人。之前我總認為帕理安的不喜納蘭,是因納蘭顛倒性情,
親近男人。但這時我感覺到帕理安有股強烈的不信任與防衛,
而且不是防衛他自己,是為雅瑞安防衛。這真是太奇怪了。
雅瑞安臨出門前回頭說:「我拿了藥就回來。」
我坐下等待。是什麼事,改變了帕理安的態度?雅瑞安也不對
勁,他那總是活潑愉快的孩子氣息不見了,剛才那雙清亮眼眸
中凝視我的是一個悲傷古老的靈魂,充滿了嘆息。
我握著納蘭冰冷且開始僵硬的手,知道他的情況更壞了。為什
麼會惡化得如此迅速?如果雅瑞安真明白狀況,為什麼他顯得
一副不嚴重的樣子?而且,他為什麼去了這麼久?
就在我坐不住,決定起身出去找他時,門開了。雅瑞安走進來
,手上拿著一個皮袋,沙恩跟在他身後,提著一壺冒熱氣的水
。他示意沙恩將水壺放在書桌上,沙恩放下水壺,卻無意離去
。
雅瑞安打開皮袋,拿出幾個罐子放在書桌上,再從每個罐中倒
了份量不等的乾燥藥草到茶壺中,加上熱水。一股清新甦醒的
氣息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他舉起茶壺,晃了晃,倒了一杯,
拿過來放在床頭旁的小桌上,說:「你扶他起來,讓他慢慢喝
了。」
就這樣?我看著他。他對我眨了一下左眼,微微一笑。我愕然
,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轉身。
他走過去挽住老總管的手臂,半拉半推地走向門口,說:「沙
恩,我知道你很累了,這麼晚了還這樣辛苦你,算我欠你的情
啊。」他在門邊停下來,給了沙恩臉頰一個甜甜的吻;「你先
去睡吧,我再等一下,看納蘭對草藥茶的反應,然後我就會去
休息的。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沙恩開口想說什麼,雅瑞安可沒等,一邊說晚安,一邊拉開門
將他推送出去。他關上門,立在門邊好一會兒,顯然在聆聽。
然後,他露出微笑,抬手把門拴上。
我詫異地看著他,才想問,他比了個禁聲的手勢,接著快步走
過來。「我們要快。」他用耳語般的輕聲說:「納蘭快不行了
。快扶他起來讓他靠著你。」
他凝重的神情讓我迅速依言而行。我坐上床背靠著床頭,我們
一起扶起納蘭讓他靠在我懷裡。我覺得自己像抱了一塊冰,忍
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看了我一眼,拉過毯子蓋住我們二人,然
後拿起小桌上的熱茶塞到我手裡,說:「先讓他喝一些。」
他走到房間另一端,推開側門進去,過一會兒拿著盆子和毛巾
出來,走到書桌前,放下盆子,倒入熱水,捲高兩邊衣袖,熱
了毛巾,擰乾,敷在左腕上。
我嘗試讓納蘭喝下一些熱茶,但很困難,他冰冷而僵硬,我一
不留神茶就會從他嘴角溢出來。
「餵他。」雅瑞安說。
我抬起頭來。油燈光下,他的臉似乎有點紅,裸露的手臂散發
著淡淡的光。
「你愛他嗎?」他問,臉更紅了;「你若希望他醒來,你要讓
他知道你愛他。」他轉過臉去,將毛巾放入熱水,再次擰乾,
熱敷。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熱燙,明白他說的「餵他」是什麼意思。不
過,驚訝讓我顧不得臉紅,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你怎麼
──就這樣接受了?」
我跟納蘭的關係,先別說觸犯禁忌,在一般常人的觀念裡本就
難以接受,他怎麼能如此不費吹灰之力?如此視為當然?「是
帕理安告訴了你什麼嗎?」我問。
他沒回頭,似乎輕嘆了一聲,然後說:「帕理安沒告訴我什麼
。你難道不愛他嗎?」他放下毛巾,開始去皮袋裡翻找東西。
我低頭看著納蘭。我愛他嗎?
從他傷了我的那夜至今,已經將近半年過去了。這段日子,所
有他要的,包括身體的交歡,我全都給他。
許多時候,我與他翻雲覆雨時所獲得的快感與滿足,遠超過任
何我所要過的女人;而他在極樂時刻那銷魂蝕骨的神情,那只
屬於我的神情,也驅使我一次又一次奮不顧身與他一同癲狂到
底。
我終於接受了納蘭成為我的情人。可是,那條橫亙在我面前的
界線,從未消失;我只是選擇了不去看它。
納蘭的快樂,筆墨難以形容。
整個夏天,我們經常騎馬出城,在鄉間奔馳或狩獵,夜裡便露
天席地而眠。每次,當他在我懷中顫抖著或高聲或低切喚著我
的名字說愛我時,我內心總是漲滿了激動之情,緊緊抱著他,
希望時間就此凝止,我可以永遠留住那一刻。
愚人的妄想!
當然,我們快樂的日子不是沒有干擾,但我們盡量解決。當我
因宮中事務晝夜忙碌,或被迫必須去交際應酬,沾染了一身女
人味回家時,他總是忍耐,不出言抱怨,也不曾再跟過去那些
人來往。而我在有人大膽找上門來糾纏時,除了軟硬兼施把人
擋走,也不曾開口責怪他。我為他得罪了不少人,他知道的。
而我也知道,我既然要了他,所有他過去惹的事,我自是一肩
全部承擔。
難道這樣還不夠、還不算愛他嗎?但為什麼雅瑞安這一問,會
讓我在瞬間如此不確定起來?
面前光線一暗,讓我抬起頭來。雅瑞安把手上一堆東西放在床
旁小桌上,傾過身來拿走了茶杯。
「他知道我愛他。」我說。
「當然。」他顯然不想多說,在床沿坐下,伸手稍把我臂彎中
納蘭的臉挪向外,說:「麻煩你打開他嘴巴。」
我依言小心捏開納蘭的口,但注意力卻不由自主飄向雅瑞安。
距離這麼近,我可以聞到他身上那混合了森林與不同香料藥草
的味道,那清新的氣息跟納蘭的有點類似,但比納蘭的更清淡
,更迷離幽緲。
雅瑞安傾身在小桌上拿了什麼,轉過來時塞了一條毛巾在納蘭
頷下。我以為他要再次試著讓納蘭喝藥,但不是。他把左腕伸
過來擱在納蘭唇邊,右手挪過來時我看到了他握著的小刀。
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纖細的右腕,疾道:「殿下!」
「噓!」他瞪了我一眼,「你把大家都吵醒了,納蘭就死定了
。」
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但知道他要用血。我推開他的手說:「
由我來。」我左臂彎裡抱著納蘭,拉捲衣袖實在不靈活。
他看著我徒勞拉扯,有點忍不住好笑,說:「伯爵大人,我無
意冒犯,但他需要的是我的,你再願意也是白搭。我們別浪費
時間了吧。你幫幫忙,弄開他的嘴。」
他把左腕貼近納蘭的唇,右手動作快絕,我還沒看見他如何下
刀,他左腕已經密貼住納蘭的嘴,連一滴血都沒濺出來。他在
毛巾上抹去刀尖的血滴,示意我稍微托高一點納蘭的頭。他臉
上神情不見痛楚,但細密的汗珠開始從他額上鼻尖冒出。
納蘭開始吞嚥。他放下小刀,伸手與納蘭的左手五指交握。原
來毫無反應的納蘭,也握住他。
「為什麼?」我輕聲問他。
「只有生命能挽回生命。」他說。
「那為什麼必須是你的?」我問,感覺到納蘭的身體漸漸暖起
來。
「因為我們是──;」他停下來,思考著,然後點點頭,似乎
下了決心。「我父親沒有告訴你我真正的身份,我完全可以理
解,因為這件事實在太複雜,無法三言兩語說清。但父親既然
信任你到把我的安全交託給你,那麼我應該可以信任你到告知
你我真實的身份,我想這樣對你才公平。你有權知道自己保護
的是誰,在心裡先有準備,推測這一路上我們可能會遇到怎樣
的危險。」
他說話的聲音與呼吸都很平穩,臉上神情未變,但汗珠卻持續
從他額上滑落。我拿起毛巾幫他擦,無意中碰到了他的臉,是
冰的。我丟下毛巾疾握住他左小臂,冰的。
「我沒事。別大驚小怪!」他壓低聲音警告道,彷彿我會突然
大吼大叫。
我捏緊他左手臂,說:「住手!雅瑞安!我不准你冒性命之險
救他。」難怪帕理安充滿防衛,難怪沙恩遲遲不走,難怪他要
拴上門。
「我不會有生命危險;」他鎮定地看著我:「放手!只要再一
下就好了。」
我懷中的納蘭動了動。我這才注意到納蘭不只在吞嚥,他還在
吸取。我的動作阻礙了血流,他吸不到,一張牙咬住了雅瑞安
的傷口。
雅瑞安猛吸一口氣,臉上閃現疼痛跟憤怒。但不是對納蘭,是
對我。
我還沒決定該怎麼做,他已掙開被納蘭緊握的右手,一揮手打
開了我抓著他的手掌。我順勢去抓他右腕,這麼近的距離,他
毫無閃避可能。但是我錯了。
他動作之迅捷巧妙,我生平僅見。我還沒沾到他,他手腕一轉
手掌一翻一勾一壓,我已經被他制住。生平第一次,我的大手
被一隻比它小了將近一半的手掌壓制。他的力道剛剛好,我的
手完全動彈不得。
我錯愕抬頭,他放開我,說:「如果你希望納蘭明天早晨能醒
來,你就讓我做完這件事,不要驚擾到他人。」汗珠大顆大顆
從他額上滴下來。
不過短短一兩分鐘,他的臉色已蒼白如紙,頰旁那條疤痕被襯
得分外怵目驚心。我再次幫他拭汗。他深邃的眉眼,比常人更
細緻的輪廓,那柔滑沒有鬍鬚的肌膚,以及──我望向他耳朵
,果然頂端比常人稍微尖突一點點。如果距離不是如此之近,
如果我不是對納蘭身上每一吋都無比熟悉,我絕對不會聯想到
。
「你是艾爾達尼亞人!」我聽見自己驚喘一聲說。
他點點頭。
剎那間我心中所湧起的疑問,不知有多少,但眼前情況顯然不
允許我提。
他轉過身,把小桌上其他東西拿過來放在膝前。繃帶、乾淨的
布塊、還有一個黑石罐。他把石罐舉到我面前,我幫他打開蓋
子。我們兩人都只有右手可用,必須合作。他放下罐子,拿小
刀伸進罐裡,挑出一種半透明的濃稠藥膏。
我不用他開口,伸手捏住了納蘭的牙關。他動作依然快絕。左
腕一翻離納蘭的唇,右手小刀上的藥已經抹了上去,血流立刻
封住。我幾乎是立刻放開納蘭一把抓住他左手。
他痛得彎身抽咽,全身顫抖,右手鬆了刀子緊抓住自己心口,
與我緊緊相握的左手用力得指關節都白了。疼痛的劇烈程度與
位置顯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毫無準備也控制不住,幾
乎整個人倒在納蘭身上。我在震驚錯愕中迫切地想要伸手去抱
住他,卻是不能,我懷中還有納蘭。
我看著他左腕,傷口不長,兩吋左右,卻是直切!他割開了那
條最重要的血管讓納蘭暢飲,居然還說不危險!他怎麼能這樣
不顧自己救納蘭!我內心氣怒,捏緊了他左手。
他抬起臉來看我,唇是白的,連呼吸都還在顫抖,但他凝視著
我的雙眼堅定,彷彿再次詢問:「你愛他嗎?」
我無言以對。
他緩緩放開了我的手,縮回左腕,鬆了右手去撐住床墊,勉強
坐直了身子。調勻呼吸之後,他拾起落在床上的小刀,攤平手
腕抹勻傷口上的藥。納蘭咬他使得傷口有些撕裂,但那濃稠的
藥膏不但在他剛才劇痛使力時沒崩裂,還明顯地在收縮傷口。
他放下小刀拿起布塊覆上,我先他一步拿起繃帶,他沒拒絕,
讓我為他纏裹了傷。他的肌膚仍然冰冷。
他放下衣袖遮住繃帶,小心謹慎地起身,不想引發暈眩昏倒。
他臉色仍然十分蒼白,但明亮的雙眼顯示神智清楚。他拿起小
桌上已經冷掉的半杯藥草茶,仰頭一口喝了,然後握著杯子緩
步走向放著其他東西的書桌。
他將桌上的瓶罐收進皮袋裡,從茶壺中倒了另一杯,走回來把
茶遞給我,輕聲說:「他需要。」那茶還是溫熱的。
他俯身將小刀藥膏等東西收進皮袋,束上袋口,靜站了幾秒,
這才抬起頭來再次看我。「別告訴他我今晚做的事。」他說:
「還有,你若愛他,請你要專心一意。」他眼中只有誠摯與請
求,沒有責怪,沒有脅迫。
「晚安。」他說,轉身離去。
我抱著溫暖的納蘭,看著門靜靜在他身後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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