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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理安 (Par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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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不吃納蘭的醋。
這麼多年來,我始終是雅瑞安最親近與信任的人。我寵她,
是她雀躍跟親愛的對象──雅瑞安非常熱情,她是那種高興
跟喜歡你的時候,會毫不掩飾立刻跳到你身上拼命親你的人
。
艾爾達尼亞人所擁有的心智溝通能力,會讓我看到她的愛是
何等純全豐沛,而我以愛回應她時能帶給她極大的快樂與滿
足。這種全然無偽的情感交流,那種被她溫暖的愛抱個滿懷
的感覺,常令我忍不住泫然欲泣,覺得人生中有一個人這樣
愛我,那麼無論我多卑微,我的生命都充滿了價值。
然而,納蘭的出現使我跟她之間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她注意
納蘭更甚於我,使我忍不住有一種像是被人橫刀奪愛的感覺
。我知道自己是太不成熟可笑,雅瑞安絕不會因為多了他而
少愛我一點,但我就是忍不住。因為,他也是艾爾達尼亞人
!
如果納蘭知道如何正確回應雅瑞安,那麼,他們在情感精神
上所能達到的契合程度,人類永難企及。我嫉妒納蘭可以跟
雅瑞安達到我永遠達不到的境地。雖然那樣緊密的心靈契合
常引發不幸──他們很容易因失去所愛之人而悲傷至死──
但我相信,人類若品嚐過那種美好,絕對會死也甘心。
這是另一個艾爾達尼亞人會滅亡的原因。他們的情感太精緻
細膩,像薄如蛋殼的美麗瓷器,在這粗魯野蠻的人類世界裡
,太容易被打碎了。
雅瑞安常感嘆人類在情感上的粗糙,我懂她在說什麼。我是
半個艾爾達尼亞人,站在兩個種族之間,艾爾達尼亞人的孤
寂常令我神傷,但人類即使有心也無力企及的狀況,更令我
感到悲哀。
我不知道雅瑞安跟納蘭彼此間的理解與溝通到達什麼程度,
但我清楚看見,他在短短幾天之內,已經達到我花好年才學
會的敏銳感覺到她所需要的細緻照顧。這種驚人的建立默契
的速度,我望塵莫及,非常嫉妒。
但是,除非納蘭危害到雅瑞安的性命,我還不至於惡劣到想
要借刀殺人,用宗教法庭來除掉他。縱使我不接受男人跟男
人在一起這種違逆天理的醜事,我也還是可以像父親一樣,
看在薩伊德的份上,容忍他對納蘭的「保護跟照顧」。
納蘭真是禍水!
宮廷中一群王親貴冑為了一個男人爭風吃醋,鬧到要國王出
面表示「關切」,這種丟人現眼的事若傳出去成何體統?只
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貴族淫亂無罪,百姓好色殺頭?
!太上皇般的宗教法庭在捕殺膩了平民之後,一定很樂意找
個貴族來開刀,或甚至以此要脅王室低頭。
不論納蘭是不是黑暗的艾爾達尼亞人,身上是否懷有復仇血
誓,光憑他那張美麗的臉和那令人垂涎的身體,他就能把我
們整個王朝搞垮!
我不相信雅瑞安沒看見這點!她在拉思葭蘭時應該搜索了納
蘭的心智──單是想到一個女孩兒家看見男人間那種不入眼
的惡形惡狀,我就臉紅──她怎麼能夠受得了接觸納蘭?!
以艾爾達尼亞人的純淨,她怎麼能受得了他的污穢?
這也是我對納蘭最不理解的一點。艾爾達尼亞人追求一切美
好的事物,因此他們當然也是探索一切愛欲的高手──雅瑞
安書房裡就有一厚冊這種書,我只能看圖,叫她教我閱讀文
字,她總是面紅耳赤閃得遠遠的──只是以艾爾達尼亞人的
本質,不可能有人像納蘭這樣淫亂荒唐。
但無論如何,他的私生活與我無干。我雖不喜歡他,不信任
他,我也始終沒有急躁到把他當成敵人。至少,在雅瑞安出
狀況之前,我沒這麼想過。
昨天中午休息過上路後,雅瑞安開始不對勁。她不但變安靜
,騎行的速度也變慢了。
她在我們這些彪形大漢的環伺下看起來一副纖瘦弱小的模樣
,但那完全是令人上當的錯覺。從上路的第一天開始,薩伊
德就一直頭痛她的愛玩。可是她若不玩,全力奔馳,我看除
了納蘭跟薩伊德,其餘的人,包括我在內,沒一個追得上她
。
當騎在最後押陣的薩伊德揚聲喊我們回頭,我疾奔到他身邊
時,他已經把她從馬上抱下來了。
她看起來精疲力竭。
我小心地從薩伊德手中將她接過來,她閉上眼睛靠進我懷裡
。我的心驚惶地跳動;我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我沒事,只是累,別擔心。〉她在我腦海裡說。
我抱她在路邊一塊大石上坐下,咬下手套伸手抹掉她一額的
汗,她摸起來十分冰冷。艾爾達尼亞人的體溫比我們低,過
去我喜歡說她是冰肌玉骨,溽暑時只有她抱起來不讓人覺得
黏膩。但現在她冰冷得嚇倒我。
「妳好冰冷。」我撥開她臉上濕黏的頭髮,輕聲說:「怎麼
回事?哪裡不舒服?」
一臉沈重嚴肅的薩伊德從馬鞍上拿了毛毯和一個小皮袋過來
。他抖開毛毯幫我把她包裹好,然後拔開皮袋塞子,說:「
這能暖一暖身。」
我接過來聞了一下,是酒,而且是好酒。「雅瑞安,」我輕
聲換她:「來,喝一點酒暖暖身。」
她搖頭避開我放到她唇邊的皮袋口,聲音弱但清楚地說:「
我只是累,睡一覺就好了。」
我知道她不只是累,但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我把皮袋遞
回給薩伊德,說:「我們找地方紮營休息吧。」
他點頭,接過皮袋塞好袋口,轉身要走,遲疑著,又轉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難掩憂慮,低聲問:「你親吻納蘭時
做了什麼?」
「薩伊德,」我說:「現在不是──。」
「沒關係。」雅瑞安在我懷中動了動,睜開眼睛看著他說:
「我用了一些力量密合了他破裂的心。艾爾達尼亞人的心是
水晶玻璃做的,伯爵大人請你小心捧牢一點,好唄?現在,
我很累,需要安靜睡一覺,還請大人恩准。」
我忍不住腹中暗笑,心中大石落地。她還有力氣諷刺薩伊德
,情況顯然不是太壞。薩伊德緊抿著唇,脹紅著臉,神情尷
尬僵硬。
「好吧,」我說:「請你安排在附近找地方紮營吧,我們明
天再趕路。」
薩伊德走後,我雖知道她需要休息,可是還是忍不住說:「
下次不准做這種事。」
她沒理我。
「雅瑞安,」我低聲抗議,說:「妳要冒險幫助他,也要在
安全的地方。在這荒郊野外,萬一敵人來襲,妳豈不是把自
己置於險境?」
她在我懷裡扭動著找到一個最舒服好睡的位置,疲睏地在我
腦海中說:〈我才不會眼睜睜看著納蘭為一個臭人類心碎而
死。闖禍的又不是我,你幹嘛不去罵他。〉
她竟還有力氣跟我辯論,真令我啼笑皆非。納蘭出個小狀況
就耗掉她這麼多力量,那麼,在拉思葭蘭當他垂危在床時,
她做了什麼?隔天的納蘭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更有神采。「
妳這樣對納蘭好,我會吃醋的。」我忍不住說。
〈什麼?!〉她睜開眼睛,凝視了我片刻,似乎想說什麼,
但因無法清楚思考而放棄,嘟起了嘴,〈你覺得我還不夠愛
你啊?〉
我低頭親了親她冰冷的額頭。這樣一個簡單接觸,我們的心
立刻都被彼此的愛所包圍,她在我腦海中發出小小的歡呼。
我立時覺得自己真是小心眼得可笑。她在這麼脆弱的時候如
此全心依賴我的保護,我還擔心納蘭會搶走她,未免太無聊
。「妳怎麼不介意他那些事?」我不小心脫口而出。
〈什麼事?〉她神智不清地問,臉貼著我胸口,已經快睡著
了。
「就,男人跟男人,那種事。」我的臉刷一下紅起來。
她的心智「看到」了我的臉紅。我在腦中聽到她呻吟了一聲
,紅著臉無奈地說:〈哥哥,你們男人的腦子可不可以一分
鐘不要在慾念上打轉啊!〉
我悶聲笑起來,低頭看她,已經睡著了。我抱緊她,再次親
了親她冰涼的額頭。
她愛我,但她也堅持護衛納蘭,這是無須爭議的事實了。我
要怎麼保護她周全?父親要是知道了又會怎麼想?我輕撫她
緋紅頰旁那條褐黑的疤痕,想到小時候我們一起在拉思葭蘭
草地上玩耍的情形。那是我童年記憶中有雅瑞安的兩件事中
的一件。
四歲的我們在草地上追逐,雅瑞安絆了一跤跌倒,我跑過去
抱她起來親親她。淚眼汪汪的雅瑞安破啼為笑,然後對坐在
樹蔭下的父親和母親跑過去。母親對我讚許地點點頭,父親
張開雙臂抱住她;大家臉上都是滿滿的笑。
我閉上眼睛,彷彿還感覺到那天的風和日麗,花香鳥語。
一切是如此清晰美好,卻又如此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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