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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德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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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黑暗中所做的事,在日光下顯露出來時,先別說俯首承認
,單是面對,都需要過人的勇氣。
納蘭的樣子令我驚痛萬分。
雖然征戰沙場多年,納蘭不像我,他絕少受傷。他的美貌,不
但在宮廷中有用,在戰場上亦然。納蘭身手靈活了得,但好些
時候,也因敵人見到他時不由自主的愣愕遲疑,讓他有機可趁
。總之,他經常履險如夷,身上的疤痕寥寥可數,臉上更是始
終完美無瑕。
但是,那絕色的容顏現在不但有擦傷,還有好些深淺不一的淤
青指印。我在震驚之餘,幾乎沒有勇氣抬起頭來看他第二眼。
今天換成是任何人這樣傷他,我都會要了那人的命。破壞如此
完美的一件藝術品,實在罪無可赦。
事實上,我只看到他的臉。他全身裹在衣服手套裡,連頸項都
被拉得高高的斗蓬遮住,我只隱約瞥見一點青紫的痕跡。我沒
有勇氣開口要他給我看身上的傷;他那令人神魂顛倒的美麗軀
體,不知被我糟蹋成什麼樣子。
他很安靜,照樣幫我收拾東西、端來食物、預備馬匹,沒有少
做任何一件事。其他人看到他,或瞪大眼睛,或低聲詢問,他
都只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雅瑞安也什麼都沒說。
經過一夜沈睡,早晨的他果然又充滿了精神。當我們的視線第
一次交會,我就知道他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他還照料了納
蘭的傷。我羞愧萬分,卻也放心地鬆了一口氣,知道納蘭獲得
了安慰與照顧,我的罪疚感也稍得舒緩。
我始終是納蘭的依靠,是他受委屈時尋求保護與安慰的對象。
他喜歡睡在我懷裡,其實大部分時候什麼也不做,就是依偎著
我安穩沈睡一夜,像孩子一樣,完全滿足於我給他的安全與溫
暖。我是他的避風港,是他的家,是他可以全然赤裸敞開自己
,不必感到害怕的地方。但昨夜毀了這一切。
清早他在幫我收拾行囊時我朝他走去,他背對著我,意識到是
我靠近時整個人驚跳而起,雙手甚至克制不住顫抖,東西落了
一地。他尷尬地低頭喃喃道歉,忙蹲下身去收拾。我默默望著
他洗乾淨、編束整齊的頭髮,知道他並不想怕我,只是一時間
難以控制身體的本能反應。過去我再兇他都不怕,現在我只是
靠近,他就驚慌難抑。
我滿嘴苦澀,內心抽痛,無話可說。轉身,正迎上雅瑞安遙遙
相望的明亮雙眼。或許,雅瑞安什麼也沒說,是因為知道我正
嚐到自己惡行的苦果。他望著我的眼中充滿警戒,也充滿憐憫
。我再次好奇他的年紀。當我將他從馬背上抱下來,他靠在我
懷中的那一兩分鐘裡,我感覺自己彷彿抱著十六、七歲時的納
蘭,只是他更輕更纖細。但他這時凝望我的那種神情,卻又成
熟古老得可以。
他轉離視線不再看我,伸手向天空召喚他的大鷹。那鷹不久便
飛來停在一塊大石上,他過去餵了牠一些肉乾,他們似乎在交
換訊息。隨後大鷹離去,整日在高空盤旋飛翔,彷彿在為我們
瞭望四方的動向。
出發上路前,雅瑞安第一次要求我用地圖說明今天的行程。我
把羊皮紙地圖攤在地上,他招手要眾人聚集。我指給他看我們
目前的大概位置,並說明我們今天的行進路線。
「我們一直避開南北通商大道沿森林或鄉野走,今天過午我們
會抵達這十字路口附近,我打算由此離開森林踏上西大道然後
轉上南北大道,在黃昏時抵達屏障京畿這座山脈北邊谷口的北
鎮。明天早晨我們穿越山谷,中午之前可以抵達谷口另一端的
南鎮,從南鎮進京,快馬一天可達。」
「這條東西向的道路,」雅瑞安指著地圖:「往東走繞過山脈
後才進京城,需要多久的時間?」
「最快四天半。」
「兩天半跟四天半;」他頓了頓,問:「差兩天會有很大的差
別嗎?」
「越快抵達京城,我們會碰上的意外狀況與危險就越小。還有
,天氣越來越冷,我們沒有準備厚重的冬衣,我希望能在下雪
前將你送達王宮。」
「如果我們不踏上南北大道不進入北鎮,尋找山路翻山下到南
鎮,要多久時間?翻山的困難度有多高?」他問。
「雅瑞安,你為什麼要避開北鎮跟山谷?」帕理安問。
他環視眾人,問:「如果有敵人要埋伏襲擊我們,你們認為哪
裡是最有可能的地點?」
當然是山谷。不過,我說:「這座山脈是京城北方最重要的屏
障,山谷是這道屏障的唯一通道,山谷兩端的市鎮都有駐軍,
谷口還設有堡壘,想要在谷中滋事生亂,可能性不高。如果你
不放心,我想我跟帕理安都有權調動軍隊保護我們穿越山谷,
甚至直到京城。」
他看了我一眼,說:「那正是我極力避免的。我考慮的是不殃
及他人,避免無謂的傷亡;人越多,發生衝突或意外時所引發
的傷亡就會越大。我甚至考慮我們分道而行,帕理安應該進入
市鎮,由軍隊保護進京,而我避開大道,翻過山嶺,讓人摸不
清動向。」
帕理安要抗議,卻被他伸手阻止,說:「如果真有敵人要襲擊
我們,基本上,不論對方是針對你還是針對我而來,我們一同
遇襲絕對是糟糕之致。我們倆任何一個受傷或被俘,都會給國
王帶來極大的打擊。我一路上沒提這件事,是因為我們人數太
少,不能分散,現在既然市鎮中有駐軍,我認為你應該入鎮由
他們保護。薩伊德,翻山的困難跟危險度有多高?要花多久的
時間?」
「山谷兩端的入口,山坡上都修有防禦堡壘,南北兩座堡壘間
有鑿山修築傳遞訊息的通道,不過只能步行,無法騎馬,來回
需要一天的時間。如果不走這條通道,要另覓路途翻山,那麼
不論是難度還是所需時間,都很難說。」我說:「你若堅持翻
山,我奉命保護你,當然是跟你走。」而納蘭一定跟我。
他抬眼看納蘭,納蘭點頭。
「我反對。」帕理安說。
他們兄弟倆彼此互相注目了一陣子。帕理安說:「我絕不同意
你們三人單獨翻山。」
雅瑞安嘆了口氣,說:「好吧。薩伊德,這樣好了,我們繼續
沿著森林走,先不踏上通商大道。傍晚我們接近市鎮時,塔倫
跟費丁先入鎮察看一下狀況,如果一切如常,那麼我們就入鎮
過夜,由軍隊保護,等明天再決定要怎麼走。如果發現情況有
異,不論那是多麼微小的異常,那麼,我都不入鎮,但帕理安
你一定要立刻前去接受軍隊的保護。」
帕理安又要抗議,雅瑞安立刻說:「這事我們可以傍晚時再討
論。現在先上路吧,否則我們恐怕在天黑前趕不及抵達北鎮。
」他說完起身,仰望了一下天空的大鷹,大概也是在看天色,
然後不發一語地朝他的馬走去。
今天不像往常一樣有陽光,厚重的雲使天空顯得陰沈,這是冬
天臨近的徵兆。我捲收地圖,想著雅瑞安說話時那自然流露的
威嚴,他清晰的思考和有條理的詢問,以及他望著我們時那酷
似諾頓的冷靜犀利眼神,我開始領略何謂虎父無犬子。
除了柴克,連帕理安也對雅瑞安的表現顯出驚訝的神色。我想
到沙恩說他的心慈手軟,我相信他是。但是,我也隱約感覺到
,果真逼到他非出手,那時他的刀下絕不會有活口。我追隨諾
頓多年,知道諾頓喜歡勸降,但是如果一旦開戰,他向來趕盡
殺絕,沒得商量。
這一天在匆匆行路中度過,除了停下來吃簡單的中飯,中間沒
有任何休息。陰沈的天色使傍晚提早降臨。當我們在距離市鎮
尚有一段路的森林中停下來時,暮色已經開始瀰漫。我抬頭從
稀疏的林木間望著濃雲密佈的天空,今夜將會無星無月,越吹
越緊的北風,也許會在明晨帶來今冬的第一場雪。
我們會突然停下來,是騎行在中間的雅瑞安衝到最前方攔下了
費丁及納蘭。我和塔倫騎在最後押陣,只見雅瑞安躍下馬走到
納蘭身邊,要納蘭下馬,隨即脫了手套伸手按上他額頭。
我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納蘭受了風寒,發燒了。這種事過去
也發生過,都是他的愛洗澡惹來的。但這次,我不能怪他。
我翻身下馬趕過去,聽到納蘭說:「我沒事,今晚休息過後就
會好的。」
「我兩次看到你在馬上搖晃,」雅瑞安說:「再不攔你,你下
次反應不過來時就會跌下來了。」
納蘭的雙頰緋紅,有可能是風吹的,但也可能是發燒造成的。
我脫了手套摸摸他額頭,乾燥滾燙。這孩子硬撐多久了?!我
忍不住皺眉。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垂下雙目,似乎等著我罵他。
雅瑞安更快開口,問:「我們離北鎮還有多遠?可以請塔倫跟
費丁先趕入鎮知會駐軍麼?我們暫歇一下,然後入鎮,今晚都
在鎮上休息過夜。」他轉頭,說:「柴克,麻煩你,我的皮袋
。」
我去吩咐塔倫跟費丁,要他們出森林踏上左手邊的大道趕去北
鎮,通知駐軍帕理安的到來。我邊說話,邊看雅瑞安拉著納蘭
到一棵樹旁坐下。不論納蘭的意志有多強,他無力的腳步暴露
了他衰弱的狀況。
塔倫跟費丁離去。我走到樹下,雅瑞安正在他那只裝醫藥的皮
袋中翻找。納蘭背靠著樹幹,神情比翻山越嶺急行軍三晝夜還
要倦累。
我在他身旁蹲下,再次輕摸了摸他熱燙的臉。他知道我擔心,
勉強對我微笑了一下,說:「對不起,耽誤了你們的行程。是
我不好,忘了現在不比夏天,早上玩水玩太久了。」
雅瑞安分別拿出幾種乾燥的藥草放在納蘭手上,說:「嚼碎吞
下。本來應該泡熱水喝的,現在只好將就一下了,等我們入鎮
後我會給你更妥善的照顧。」他轉頭對我說:「薩伊德,麻煩
你拿──。」
旁邊一只水袋遞過來。我抬起頭,竟是帕理安。
我接過水袋,道謝。雅瑞安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起身給他哥
哥一個大擁抱,以及好幾個親吻。要讓他快樂竟是這麼的容易
;關心他所關心的,愛他所愛的,即使是給一袋水這樣的小事
,都能令他由衷的感激。
我拔開塞子將水袋遞給正在努力嚼食吞嚥的納蘭。他對我皺眉
頭做個鬼臉,說:「難吃死了,又臭又苦。」
雅瑞安大笑。
就在這時,盤旋在天空的大鷹發出一下尖銳的叫聲。
雅瑞安剎時凝住。
「有人正在迅速接近包圍我們。」他說,拋下皮袋掠向他的棗
紅馬,去取長刀。
兵器不准離身!我在心裡怒吼。
拿了刀,他將額頭抵著馬兒的臉幾秒鐘,不知向馬兒發出了什
麼訊息。旋即,他的棗紅馬領頭小跑步進入較密的林木區,另
外四匹也跟著走。
他回到柴克跟帕理安身邊,低聲跟柴克說了什麼,柴克點點頭
,閃至納蘭身旁。我立刻明白他要柴克保護納蘭。雖然現在我
在納蘭身邊,但是當敵人出現時,不論納蘭的情況有多糟,他
知道我都會棄納蘭去保護他。
「有多少人?」帕理安輕聲問。
他仰視著盤旋的大鷹,彷彿透過鷹眼俯瞰。「十個以上。左右
……各有四個,後方……五或六個。」他轉回來看著我們說:
「他們當中有人懂得心智防衛,封閉了所有前來者的思想,否
則我不會在他們來到這麼近時還沒發現。」
帕理安倒抽一口氣說:「黑暗的艾爾達尼亞人!」
「不一定,感覺不像。」他對我招手。我兩步閃到帕理安身邊
。「保護帕理安。」他說。「絕不可分散。我先去看看,不能
等在這裡挨打。」說完,我還來不及做任何表示,他已閃身失
去了蹤影。
風聲還在,但空氣似乎變得沈重凝滯。我氣得咬牙切齒,低聲
咒罵,這小子幾時才會懂得聽命並且不擅自行動?!柴克看著
我,臉上神情古怪;我猜若不是氣氛如此緊繃,他大概會笑出
來。他似乎很瞭解他的小主人;他配合雅瑞安的默契,比帕理
安還好。
柴克身旁的納蘭跟我們一樣,背貼樹幹站立,拔劍在手。他雙
手握劍,正努力集中精神跟力氣。我忍不住又罵了自己一聲;
倘若納蘭發生意外,我絕對難辭其咎。
第一聲慘叫傳來時我們都嚇了一跳。帕理安立刻轉身想要奔去
,卻被我緊緊拉住。我比他更焦急,但雅瑞安是對的,我們人
數太少,不能分散。還有,發出慘叫的不是他,我們不必太過
緊張。
重物倒地聲與哀嚎接二連三傳來,怪的是,我們沒有聽到任何
金鐵交鳴聲響。
雅瑞安沒有拔刀!我一思及此,幾乎整個人跳起來。
「雅瑞安──!」話一出口,我就知道我錯了。這不是千軍萬
馬的戰場,這是伏擊,比的是沈得住氣以及隱匿行藏。我暴露
了我們的位置。
那些全身黑衣蒙臉的人彷彿幽靈般從深濃的暮色中冒出來,左
邊四個右邊四個,手中的劍分別從上下左右四個方向朝我們圍
攻過來。
帕理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緊張。沒錯,對方的出手顯示了難纏
的程度。這是一群受過訓練,水準整齊的劍擊好手;他們兩兩
配合,以二擊一,攻勢十分迅速俐落。我立刻知道納蘭以現在
病弱的狀況,絕對無法應付這樣精良的夾擊。
我以最快速度重創了對手之一,匆忙掃視中見帕理安和柴克都
能應付,雖佔不了上風,但一時間也無危險。納蘭險象環生。
我殺了第二名對手,快步奔向納蘭。他已經被逼離我們一段距
離;他們顯然要活捉他,正在逼他棄劍。
我內心一沉,深知被擒將比被殺更糟糕。敵人若拿納蘭來要脅
我們,帕理安自然不會買帳,但雅瑞安恐怕會俯首聽命。我才
衝到半途,又被另兩個冒出的黑衣人攔住。我凶猛揮擊,三招
劈倒其中一人,但也就在同時,看見納蘭被一人打落長劍,另
一人手肘撞上他胸口,他重重跌倒在地。
兩把長劍同時架上他頸項,喝令他不許掙扎。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人影從半空直掠而下。雅瑞安仍未出鞘
的長刀掃向兩名攻擊者的臉,逼他們後退。我解決了第二名對
手,大喊:「拔刀!雅瑞安!」
他充耳未聞,凌厲的攻勢全未間斷,揮刀若棍直擊,雙腿連環
踢出。兩名殺手彷彿小舟遇上大浪,兵器在瞬間脫手,整個人
凌空飛出,直到落地才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痛縮成一團。雅瑞
安以長刀打斷了他們揮劍的手臂,同時踢中他們的小腹。
我第二聲要他拔刀的怒吼卡在喉嚨裡。他那凌厲的一踢,若再
低個兩吋,那兩個傢伙的下半輩子肯定生不如死。
這種嚇挫敵人銳氣的辦法,確實比我的硬拼更快癱瘓了敵人的
鬥志。慘叫聲令耳聞目睹者膽寒手軟,攻擊帕理安的兩人立刻
被刺倒一個,另一個轉身就逃;柴克的對手見情勢不利,也想
抽身。我跨步攔截柴克的對手,帕理安邁步追敵,雅瑞安喊他
別追並趕去攔,納蘭喘了口氣正撐著身子要起來,疾箭破空聲
響起。
所有的事情在同一時間發生。
雅瑞安撲向帕理安,我橫身遮住雅瑞安,柴克的兩名對手趁機
退走,納蘭落入敵手。
箭矢貫穿了我的胸膛,我踉蹌後退兩步。雅瑞安從背後抱住我
,喊:「柴克!」
柴克撲向夾持納蘭的黑衣人。
那人不高,但十分強壯,像是憑空出現,一拳擊向納蘭後腦,
抓住軟倒的納蘭像熊抓綿羊。柴克揮劍攔截,那人動作極快,
左手抓住納蘭後心,右手拔劍迎戰。
「帕理安!」雅瑞安將我下滑的身體交給一雙強壯的手臂,同
時躍起,足尖借我肩頭一蹬,凌空彈出,去勢疾絕。長刀出鞘
,寒光劃破夜空,流星般直奔敵人頭頸。
柴克在這眨眼之間已經連番遇險,但他已達成攔阻的目的,為
雅瑞安爭取到所需的幾秒鐘。那人劍法狠辣,臂力驚人;他每
一劍都像要把人劈成兩半的凶猛狠勁,實在少見。
雅瑞安閃電般攻到,那人極狠,以納蘭為盾來擋,利劍仍朝柴
克直劈而下。眼看納蘭將被長刀穿胸而過,柴克也難逃開膛破
腹的下場。
在那間不容髮的剎那,雅瑞安左腕一振一翻,刀刃平拍在納蘭
肩上,右手揮出刀鞘架住狠劈而下的利劍,同時一扭腰雙腳直
踹對手面門,一招之內攻防兼備,逼退敵人。
在場所有的人無不屏氣凝神看直了眼,我甚至忘了胸口的劇痛
。
那人棄了納蘭柴克,迅速後退避過碎臉之禍。但他絲毫未停,
雅瑞安足尖才剛點地,他已揮劍攻了上來。
我這才叫開了眼界!雅瑞安的迅捷柔軟,真是令人讚嘆。他雙
腳未移,整個人往後仰倒,在利劍劈下最後勢竭的剎那橫刀架
住,瞬間屈膝直踢敵人敞露在他面前的胸腹。他的時間力道捏
得那樣精準,對方再無閃避可能。我聽到肋骨折斷的聲音,那
人碩壯的身軀連連後退,仰跌在地。
雅瑞安一挺腰彈身而起,橫刀當胸,並未追擊。
「柴克!」他的氣息有些急促,但聲音十分鎮定。
剛喘過氣來的柴克快步上前,一彎身抱起納蘭迅速退後。這時
,我才看見四名黑衣人從陰暗中一步步走出來。
雅瑞安分文不動,冷靜地說:「你們不是我的對手,不要逼我
殺你們。回去告訴你們的主人,歷史已經證明了流血不能解決
問題,我們需要用新的方法來化解仇怨。」說完他後退兩步,
讓對方可以趨前幫助受傷的同伴。
那四名黑衣人跨步上前。未料,他們越過那名壯漢,同時舉劍
攻向雅瑞安。
雅瑞安嘆了一聲,長刀揮出禦敵,速度之快之犀利,我生平僅
見。他行雲流水的刀法揮織成一張綿密的巨網,封閉了所有兇
狠狡獪的攻擊。
那天在拉思葭蘭觀他練劍,沙恩評論他的話只說對了一半。他
確實懷有慈心,情勢已到了如此險惡的地步,他仍是使用要對
手知難而退的防禦式打法,但他們糾纏不休,而我跟納蘭的狀
況讓他必須速戰速決,這時的他手可一點也不軟。他沒有取任
何攻擊者的性命,但他們一生再也無法使劍。
沒有人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的。四隻握劍的手幾乎同時齊腕而
斷,利劍落地的鏗鏘聲與慘嚎同時傳到我們耳中。
雅瑞安掠出戰圈,凝神擋在我們四人之前,開口朗聲說:「仍
然隱藏在森林中的人聽著,你們的攻擊已經失敗,別再嘗試了
。我勸你們在鎮上的駐軍來到之前快走吧。」
他話說完,過了兩秒,黑暗中傳來一聲口哨,那四名受傷的黑
衣人退走,另外出現兩人架起倒地的壯漢,迅速離去。原本沈
重凝滯的空氣,開始又暢通流動起來。
我鬆了一口氣,胸口的劇痛突然如火爆開,我無法呼吸,張口
想吸氣卻嗆咳起來,氣管和口中瀰漫著濃稠的鮮血。箭矢射穿
了我的肺,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命在旦夕。
怪的是,我竟不驚慌,反而神智清晰,腦中接二連三浮現出美
麗的情景──我新婚嬌羞的妻子;我搖晃學步的兒子;有著一
臉燦爛笑容坐在我膝上學寫字的納蘭;在我懷中與我纏綿繾綣
說愛我的納蘭;拉思葭蘭草地上笑盈盈的雅瑞安;裸身沈睡在
恍如森林大地上的雅瑞安;立在溪水中大笑的兩個天使……
「看著我,薩伊德,看著我!」一雙溫柔的手扶住我的臉。
我眨眨眼睛,雅瑞安神情凝重的臉映入我眼簾。
「雅瑞安……納蘭……。」我勉強呼吸,血泡從我咽喉咕嚕上
湧,溢出嘴唇。
「納蘭沒事,別擔心。」他放開我的臉,雙眼卻仍緊盯著我,
說:「我要把你胸口的箭拔出來,你忍耐一下。」
我聽到一聲大叫,似乎有人挖開了我的胸膛,我的身子劇烈抗
議,奇怪卻怎麼好像沉似千斤?一陣透胸冰寒令我打了個大寒
顫,神智歸位,雙眼聚焦。
雅瑞安跪坐在我腰上,雙膝壓著我兩隻手,難怪我不能動彈。
我胸前的衣衫已被扒開,他一手壓著我傷口,一手正將一個瓶
子遞給一旁的柴克。他在我傷口上澆了什麼東西?我感覺自己
似乎連骨頭都開始結冰了。
柴克從旁遞過那個黑石罐。他抖動右腕,一柄小刀從他袖筒滑
落到掌上,他手指輕巧翻轉,握刀在手。
刺客的裝備與技巧!我大大呻吟了一聲,這小子身上還藏有多
少秘密?諾頓知不知道他兒子有這種本事?我是來保護他還是
來給他添麻煩的?他怎麼從來不告訴我他確實隨身攜帶兵器!
他輕笑了一下,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可以呼吸喊痛跟罵人
了是嗎?」他說。
我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確實又能呼吸了。
他揚起小刀從柴克手上的罐子裡挖出那種我已見過兩次的藥膏
,故意在我眼前晃了晃,說:「會痛喔,要忍耐,知不知道?
」口吻像我是個不會聽話的十歲孩子。
帕理安跟柴克一前一後分別壓住我肩膀和雙腿。雅瑞安鬆開左
手,指尖施力撐開我傷口,臉上神情專注到鼻尖冒汗,薄如紙
張的刀刃貼肉深入抽出,只一眨眼,藥膏直接抹進我肺腑。
我大叫挺身掙扎──雅瑞安幾乎被我掀翻出去──彷彿帕理安
將手中的火把插入我血肉模糊的傷口,千萬火舌同時竄燒咬噬
我,從表皮深入筋骨,要將我活活焚成焦炭。
我最後的意識是雅瑞安捧著我疼痛嘶喊、汗水四溢的臉,一邊
不斷低聲道歉,一邊將柔軟的唇貼上我額頭。我旋即落入了一
股柔和的暖流中,被托著漂浮,遠離了所有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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