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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孫五得知張乾把鋪蓋搬到了衙門,心裏有些不安,跑去找趙師爺。趙師爺聽了不以爲然,
說:「我看他和那個梁文清也沒多大交情,不過是昨天晚上夜審沒叫他,心裏有點兒撮火
罷了。再說,就算他打算護著梁文清,一個小小的捕頭,能抗得過老爺?」 他摸了摸鬍
子,笑眯眯地看著孫五,「孫五啊,老爺知道你比張乾要能幹得多,好好幹,聽老爺的話
,以後肯定提拔你。」
孫五連連躬身,說:「是是是,我肯定聽老爺和師爺您的。可那梁文清死活不招,再審,
怕他………」
師爺沈吟了一下,說:「張乾不是給他請了郎中了嗎?先慎兩天,只要趕在林大人抵達涼
城之前結案,就成。」
梁文清昏迷了一天,張乾和王二也輪流守了一天。過了晚飯時分,張乾看見那個被層層白
布包裹的身子一動,連忙湊過去,見梁文清白得像石雕一樣的臉上終於有了痛苦的表情。
張乾鬆了口氣,他以爲這一睡,人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呢。又待了一會兒,梁文清慢慢張開
眼睛,茫然四望。張乾覺得那目光越過他,不知道看向什麽地方,心裏發慌,用手輕輕地
碰碰他的臉,全身都是傷,也只有臉他敢碰。
「醒了?」
梁文清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來。張乾把耳朵貼過去,問:「怎麽,要喝水嗎?」
梁文清輕輕點點下頜,張乾連忙出去端了一碗雞湯回來,將梁文清輕輕抱起,讓他倚在自
己懷裏,把碗湊到他嘴邊,哄道:「來,把水喝了,再多睡一會兒。」
大概是流血過多,渴得狠了,梁文清一口氣喝光了雞湯。一碗溫熱的雞湯下肚,臉上終於
有了幾分血色。張乾不敢動,一手端碗,一手托住他的頭,沈甸甸一個人摟在懷裏,壓得
他半身發麻。
半晌沒有動靜,張乾以爲他又昏睡過去了,想把他身子放平,剛一動,梁文清忽然緊緊拽
住了他的衣袖。用力之大,使包在手上的白布立刻被滲出的血浸透。張乾趕緊拉住他的手
,連聲問:「怎麽啦,怎麽啦?」
梁文清不鬆手,聲音斷斷續續:「那玉佩……玉佩…」,張乾恍然,欲伸手到懷裏去掏,
卻被梁文清攔住,「你拿著玉佩,去找我爹,去……如、如果我死了……」
「別瞎說,哪有那麽容易就死了,」張乾急道,轉念一想,還是趁早問清楚情況爲好,他
總覺得梁家不是一般人,「你讓我拿玉佩去哪兒?」
「去找我爹,他會替我…,」梁文清聲音越來越低,「不,還是不要去了,爲我一個人不
值得…」
「怎麽不值得!」張乾急了,忍不住抓住他肩膀搖了搖,「你快點兒告訴我,你爹在哪兒
。」梁文清卻再也沒了聲息,又昏睡過去。張乾頹然放了手,有心把他搖醒了再問,又實
在狠不下心。唉,拖得一天算一天吧。
燈光搖曳,照著兩張沈默的臉。那是張乾和王二,倆人一人把著桌子一邊,守著兩盤小菜
喝悶酒。張乾打發徐安去衙役的班房睡,自己留下看牢,王二聽見,死活也不回家了,要
跟張哥就個伴。可惜,張乾沒有什麽心情。一醉解千愁啊,要能喝多了多好。張乾心中感
慨,可實在是放心不下梁文清,他只能一點兒一點兒咂著杯中酒,有一答沒一答地聽王二
說閒話。
王二本想借機會好好聊聊,誰知以往豪爽的張乾今晚像換了一個人,不但一腦門子的心事
,連喝酒也不痛快。王二心裏不爽,獨自說了一會兒見沒有應和,也就不吭聲了,低頭喝
酒。
張乾平時是很疼王二這個兄弟的,知道冷落了他,覺得有點抱歉。他忽然想起什麽,從懷
裏掏出一副畫,拿給王二看。
「你瞧,這是我閨女畫的。好不好玩兒?」
「是嗎?」王二來了興致,他一直都很喜歡張乾的兩個小丫頭,「我看看,嘿嘿,兩大兩
小,畫的你們一家子。」
「是呀,」張乾微笑,把頭探過去和他一塊看。
「不對呀,這兩個人怎麽長得一樣,嫂子不是應該還懷著一個嗎?這裏面哪個是你?」
「這個,」張乾先照王二腦袋上來了一下,然後指著畫兒上一個小人,「黑的這個,讓二
丫用髒手塗的。」
王二大笑,斜眼漂著張乾,說:「你有那麽黑嗎?你又沒中毒,人家張老太爺才是真黑
。」
「你這張倒楣的嘴。」張乾無可奈何,捏著王二鼻子灌進一杯酒,笑道:「我先毒死你
。」
王二被酒嗆得一陣咳嗽,揮手亂擋。忽然,捏著他鼻子的手鬆了,緊接著,酒杯噹啷一聲
落在地上。王二緩過神來一看,只見張乾愣愣地拿著那張畫兒出神。王二奇怪,問:「你
看什麽呢。」
張乾慢慢搖頭,神情又是凝重又是緊張,喃喃說:「不對,不對………」
王二也跟著緊張起來,「哪兒不對了?」
張乾猛擡頭,眼睛裏閃出亮光來:「張文死的時候全身發黑是吧,你說,這苦芹是一味補
藥,就算吃多了,又怎麽會弄得全身發黑呢?」
王二茫然無語。張乾轉身快步向監房走去,他要向梁文清問個明白。
夜色漸深,早睡的人家已經熄燈了,街上一片寂靜,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敲過地面,幾
隻看家狗被響聲驚動,猛吠起來。張乾心中的焦急不允許他用走來耽擱時間。他跑到一處
民房大門外,用力拍門:「孫五,孫五,快開門……」
孫五還沒有睡,正跟媳婦吹噓自己是如何得到曹大人的賞識的。正吹的得意,猛聽到張乾
的叫聲,嚇得一哆嗦。在孫五看來,如果張乾沒到涼城,這縣衙裏,他無疑就是老捕頭的
接班人。可張乾一來,雖說是個外人,卻仗著老捕頭的勢,處處壓他一頭。孫五想,論破
案抓人的本事,他的確比不過張乾,可要論資歷論交際手段,他哪樣比張乾差了,怎麽捕
頭的位子就便宜了那小子,心裏一直不忿。
這次張家的案子,孫五早就看出張乾的有意照應,那板子打得,除了前三下,其他跟撓癢
癢也差不多了。自梁文清關進牢裏,張乾就向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坐立不安。曹大人打定
主意要及早結案,這逼供的事當然要找個忠心的人來幹,當師爺找上門來的時候,孫五馬
上一口答應,並趁機很給張乾上了點兒眼藥。結果,曹大人晚上就沒叫張乾過來,而孫五
和高六對梁文清下手也格外狠。自夜審後,孫五就在心裏橫了塊東西,白天瞧見張乾,不
知不覺地躲著走。從心裏面,孫五還是有點兒怵張乾,張乾爲人爽快,文武都來得,跟兄
弟們關係也好,尤其是王二。從今早起,王二瞧見孫五,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還淨拿話摔打他。孫五覺得是張乾授意王二的,因心裏有愧,沒敢吱聲。此時,他怕是梁
文清熬不住死了,張乾是親自興師問罪來了。
張乾覺得這扇門拍了一輩子那麽長時間,才等到孫五的聲音傳出來:「誰呀,是張捕頭嗎
?」
「是我,快開門。」
門開了,張乾一步跨進院內,劈手一把揪住孫五的衣襟。孫五臉都嚇白了,一邊掙,一邊
喊:「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你聽我解釋,不是我跟……」
張乾不耐煩地一擺手,說:「我不是找你,我找你爹。」
「啊?」孫五一下子洩了氣,大夏天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轉頭衝東屋叫:「爹,爹,張捕
頭找你。」
棺材鋪掌櫃的兼縣衙忤作孫慶早已經被敲門聲吵醒,此刻披上外衣走出屋,衝張乾一拱手
:「張捕頭,是不是又有什麽命案讓我去呀?」
張乾放開孫五,說:「不是,我還是爲了張文那個案子。我在公堂上聽您說,張文的屍首
發黑是不是 ?」
「是呀,所以張家才覺察出是中了毒。」
「我剛從孟老郎中那兒過來,我請他查了醫書,」張乾從懷裏掏出一本書,翻開給孫慶看
,「你看,這書上寫的服用苦芹中毒的症狀,只有脈強而亂,面色潮紅,後與中風相似,
根本沒提到屍身會發黑。」
「是嗎?」孫慶一愣,他倒是真沒想到過這個問題。
「所以,我想讓您再次勘驗孫文的屍首,看裏面是不是還下了另一種毒。」
孫慶點點頭,穿好衣服,吩咐孫五:「去,把我的東西拿上,我們一起去義莊。」孫五雖
然不情願,也不敢違背父親,拿了東西三人一起出了門。
義莊在涼城城牆西北角,本來是處挺好的莊院。十年前宋遼交戰,此地離城門近而離其他
住戶遠,就把戰死餓死的人屍首都堆在這裏。戰後,人們都說義莊冤魂不散,經常鬧鬼,
尤其是園子裏那口井,常有怪聲出現。傳得多了,漸漸人迹罕至,好大一片園子荒草長得
比人都高。官府就把義莊改成了存未結案屍首的地方,孫慶是忤作,本來就是跟屍首打交
道的,借著職務之便,也把這裏當成了棺材庫。三間房,正好一間擱屍首,兩間存棺材。
張家把張老太爺的屍身放在鋪子最好的一具棺材裏,準備結案後下葬。此時,張乾三人把
屍首又從棺材裏拖出來,擺放到長桌上。孫慶擺開東西,讓兒子舉著油燈,開始細細勘查
。
張乾盯著孫慶的一舉一動,心裏像貓抓一樣。這是唯一的機會,若真有另一種毒,這案子
必有隱情;若沒有毒,梁文清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一更,二更,三更……夜深人靜,就在已三晚沒睡的張乾視線模糊,幾乎撐不住的時候,
孫慶終於放下了手裏的家什,直起腰來長出一口氣。張乾、孫五同時問:「怎麽樣?」
孫慶點點頭,說:「是我疏忽了,這屍身裏確實還有一種毒,而且不向苦芹那麽難找,是
砒霜。」
張乾覺得自己身上繃緊的肌肉啪地斷掉,兩條腿支撐不了體重,一下跌坐在椅子上。一瞬
間,他不知道想哭還是想笑。他想躺倒在地四腳朝天亂踢,想跑回家抱起二丫猛親,想立
刻給趙師爺一記響亮的耳光,當然,他什麽也沒做,只是在臉上浮現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微
笑。
孫慶邊用布擦手,邊說:「我真是失職,這麽大的簍子都能出。」孫五在背後扯了他衣襟
一下,被他回身沒好氣地踹了一腳,沒敢吭聲。孫慶接著說:「天一亮,我就去衙門跟曹
大人說清楚,這案子還大有可察。」
張乾還沈浸在那個微笑中,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想了想,說:「您先別著急,曹大人
那裏您等等再去。我得到各藥鋪去查查,這砒霜可比苦芹好查多了,誰家都有一筆帳。現
在這事兒只有咱們仨知道,告訴人多了,怕要打草驚蛇。您說呢?」
孫慶覺得說得有理,表示同意。他推了兒子一把,說:「聽見沒有,別出去亂說,有風聲
走漏了,我就找你。」孫五撇著嘴點點頭。孫慶繼續教訓他:「你也學著點兒,幹這麽多
年了,你怎麽想不到。瞧瞧人家張捕頭。」
天濛濛亮,張乾回到縣衙,跑到監牢裏一看,王二正在牢頭床上睡得痛快。他也沒驚動,
輕手輕腳地走進梁文清的監房。在張乾出去找周老郎中之前,曾試圖問過梁文清,可當時
他昏昏沈沈地,什麽也答不出。此刻再進去,他仍然在昏睡,只是地上又多了一個空碗。
看來,張乾不在,王二倒是沒偷懶,趁梁文清醒時又灌了他一碗雞湯。
張乾先把梁文清身上的傷檢查了一遍,然後靠牆坐在地上笑咪咪地看著他。他心裏有了計
較,那些血迹斑斑的白布也就不再礙眼。坐了一陣,倦意直湧上來,張乾抵受不住,慢慢
地滑下身子,心裏念叨:「我只睡一小會兒,然後就出去查案。」想著,沈沈地睡著了。
一個時辰後,梁文清從昏睡中疼醒過來,覺得耳邊有呼吸聲。一睜眼,看到的就是張乾沈
睡著的臉。清醒時的張乾顯得沈穩能幹,此刻,那張臉卻出人意料的安詳,嘴角微微翹起
,像個做美夢的小孩。梁文清呆呆地看著,一瞬間忘了身上的傷痛。
初夏的清晨還很涼,張乾又睡在地上。他隱隱感到寒意,又往梁文清身邊貼了貼,蜷起了
身子。梁文清忍住劇痛,慢慢擡手拉住腿上的被子,想蓋到張乾身上。無奈,兩隻手受傷
太重,被子只拽起個角,就抓不住落了回去。拍在右腿上,只這輕輕一下,梁文清就疼得
悶哼一聲。他連忙咬緊了牙,那邊張乾卻已然驚醒了。
倆人四目相對,張乾看到梁文清眼裏的歉意,忽然回給了他一個明朗的微笑。梁文清措不
及防,被這個笑容唬得頭暈目眩。張乾一下跳起來,疏散疏散筋骨,興奮地說:「你不用
怕,沒事了,我已經查到了重要的線索。我敢保證這案子一定能水落石出。」他俯身把被
子給梁文清重新蓋好,「我叫王二來照顧你。你就在這兒安心養傷,等我的消息。」說完
,大步走出門,在甬道裏大叫:「王二,王二,都什麽時候了,快起來幹活。」梁文清躺
在那兒,回想著張乾的話,心裏卻不激動,只是一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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