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張乾以爲林大人、曹老爺會來家裏看望梁文清,誰知等了幾天,什麽動靜也沒有。因爲張
家出了醜事,所以張老太爺的喪禮辦得很潦草,而喪禮後的第二天,林大人就回京城去了
。在縣衙裏,大家也像把這件事忘了,只是趙師爺塞過一封銀子給張乾,而以後卻再沒有
問起,一切一切似乎煙消雲散,若不是梁文清一個大活人在家裏養傷,張乾倒覺得像做了
一場夢似的。
梁文清就在張乾家安安穩穩地住了下來。過了些日子,惠珍也就習慣了他的存在。因爲梁
文清實在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早上,張乾上衙門裏當差,惠珍在院子裏幹些家務活。兩
個小姑娘總是跑到西屋去找梁文清玩兒,開始惠珍老攔著不讓去,怕打擾了他養傷。梁文
清誠懇地對她說:「嫂子,沒事的,我一個人呆著也是呆著,讓她們在這兒玩兒,我也解
個悶兒。」惠珍也就默許了,她發現梁文清還真挺有耐性,陪著孩子們玩兒布偶,講故事
,弄得兩個小姑娘樂不思蜀,她在院裏怎麽叫也不肯出來。平時說話,大丫一口一個「梁
叔叔說的」,到後來,惠珍都有點兒嫉妒了。
梁文清的到來還有一點兒好處,那就是張乾在家的時間長了。如果衙門沒什麽事兒,張乾
一般都呆在家裏,躲進西屋陪梁文清說話。雖然還是跟丈夫單獨呆不了多長時間,但只要
他在身邊不遠的地方,惠珍也就挺滿足的。而對肚子裏孩子性別的擔憂,好像也因此淡了
一些。
天氣越來越熱,天亮得也越來越早。這天天剛濛濛亮,梁文清就醒了。他翻來覆去,怎麽
也無法再入睡,只好坐了起來。身上的傷在調養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右腿骨折未
癒,還不能走路。張乾特意找來兩快木料,做了兩隻手杖給他,撐著手杖,他可以從屋裏
慢慢挪到院子裏去坐會兒,而不再需要張乾抱來抱去。
梁文清不願點燈,把窗推開一線,就著從窗外透過的微光,從床頭抻出一本醫書翻看。翻
了一會兒,微微有些困倦,正想躺下睡個回籠覺,聽見南屋門「吱」的一響,探頭一看,
原來是張乾。
張乾走到院子正中,活動了活動,拉開架勢開始打拳。梁文清有睡懶覺的習慣,每天早上
起來,張乾都已經去了衙門。難得遇上,他悄悄把窗子又開大了點兒,津津有味地在屋內
觀看。以前在家時,父親、大哥都習武,梁文清卻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別說學,就連看都
懶得看。不知爲什麽,此刻看張乾打拳,卻覺得這麽有意思。
天熱,張乾打了幾趟後,身上已經見了汗,就把小褂脫下來,扔在一邊兒,赤著上身接著
練。他天生一副好身板,身高腿長,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肩上,一身結實的肌肉閃著微光,
像穿了一件金色的盔甲。
梁文清趴在窗口看得發呆,不留神將支窗的窗杆碰掉在地上,「砰」地一聲窗戶彈回來拍
在牆上。張乾一驚,收勢站穩。回頭一看,見西屋的窗戶不斷擺動。他走過去撿起窗杆,
拿在手裏敲門。
「嗯,進來吧。」屋裏傳出梁文清的聲音。
張乾推門而入,借著光看見梁文清坐在床上揉額頭。張乾一步跨上床,伸手推開窗,支好
,笑著問梁文清:「怎麽了?」
梁文清挺不好意思,說:「沒留神,給窗子撞的。」
張乾一把扳過梁文清的頭,說:「我看看,破了沒有。」
梁文清想掙脫,觸手卻是張乾未著衣服的身體,連忙又縮了回來,說:「沒事,沒事。」
張乾強忍住笑,說:「是不是偷看我練拳來著,活該。偷學武功,是要遭報應的。」
梁文清用胳膊架開張乾的手,嘴裏呲了一聲,說:「就你那身功夫,我還真看不上,小時
候,有多少高手求著我學,我都沒練呢。」
張乾拱手做佩服狀,道:「失敬失敬,原來您還是江湖中人,以後我不叫您梁大夫了,叫
您梁大俠。」
梁文清也笑了,抓起自己的外衫扔給張乾,說:「快穿上點兒,別著涼。你每天都起這麽
早?」
張乾把衣服接過來,卻披在梁文清身上,說:「顧著你自己吧,這還沒好利索呢。我都習
慣了,天天早起要不練一會,全身都不得勁兒。」
梁文清想起什麽,低頭悶笑。張乾扯了他一把,問:「笑什麽呢?」
「我剛才沒把你嚇得閃了腰?」
張乾不好意思地跟著笑,說:「不會了,自從上次後我就留了神,不再給人留下害我的機
會。」
兩人坐在床上說了一陣話,聽見院裏惠珍和孩子們也起來了。張乾站起身來,問梁文清:
「你的外傷養得怎麽樣了?」
「差不多快好了。」
張乾拉起梁文清的手仔細看了看,點點頭,說:「還行,能著水了。」
「著什麽水?」
「你看這天熱的,身上都發粘。前些日子你外傷沒好,不能見水,現在好了,等中午的時
候我讓惠珍燒點兒熱水,給你洗個澡。乾淨乾淨,去去晦氣。」張乾也不等梁文清答話,
擡腿出了屋。
梁文清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耳聽得屋外張乾和大丫、二丫的嘻笑聲,覺得心裏一片茫
然。
張乾說到做到,中午從衙門後來後,馬上吩咐惠珍燒水。他挽起袖子,把一個大木盆搬進
西屋。梁文清坐在床上,心神不寧,手裏醫書翻過來調過去老是那麽一頁。張乾出來進去
從廚房提水,把木盆注滿。一切都弄好了,他伸手試試水溫,滿意地點點頭,叫蜷在床上
的梁文清:「快,脫衣服。」
梁文清從頭頂到腳心,泛起一陣熱潮,裝作沒聽見,仍舊低頭看書,他覺得連眼睛都被染
成了粉紅色。其實受傷以來,換藥擦身,在張乾面前早不知赤身裸體多少次了。可今天,
卻尷尬得手足無措。
張乾見梁文清磨磨蹭蹭地不動,急道:「快呀,一會水就涼了。」
梁文清躊躇一會兒,低聲說:「你出去吧,我自己來。」
張乾失笑,道:「你怎麽自己來?架著拐?就你這身手,也不怕掉水裏淹著。」
梁文清著惱,既不吱聲,也不脫衣服。張乾走過去,笑嘻嘻地伸手解梁文清的衣扣,說:
「咦,你怕什麽羞,像個大姑娘似的。」
梁文清猛擡頭,望著張乾。
張乾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從梁文清的眼睛裏覺察到一種赤裸裸的東西,雖沒弄明白,卻本
能地躲開了。他縮回手,往後退了兩步,依然笑著說:「好,好,自己來,自己來。」
梁文清抿著嘴唇,慢慢解開衣扣,把內衣褪下。幾天的牢獄之災,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幾
個月也不能抹去。白皙的皮膚,襯著一條條淡紅色的傷痕,像潑在宣紙上的水彩。梁文清
用被裹住自己,在裏面脫下下衣。張乾走到床邊,伸臂抱起他。在接觸的一剎那,張乾感
到懷裏的身軀抖了一下,引得自己也是一顫,險些失了手。他連忙凝神,把梁文清穩穩地
放入木盆裏。
屋裏忽然安靜下來,只聽見盆裏的水發出嘩嘩的聲響。梁文清閉著眼,半躺在木盆裏,把
傷腿翹在盆沿上。張乾搬張凳子坐在他身後,解開髮髻,用木勺舀了水,慢慢澆在他頭上
。
洗過頭髮,張乾拿起布巾,沾著水輕輕擦梁文清的身體。當手巾滑行到小腹時,梁文清突
然一把攥住張乾的手,搶過布巾,蓋在胯下。
張乾被一奪之力拽了個趔趄,險些撲到在盆裏。正要開口責怪,梁文清輕聲求他:「我自
己洗吧,真的,你出去吧,洗好了我叫你。」
張乾愣愣地看著梁文清的眼睛,心裏不知怎麽有些慌亂,喃喃地說了句什麽,連自己也沒
聽清。待清醒過來,卻已經是身在屋外了。
梁文清用布巾重重地擦著身子,不理會未癒傷口鑽心的疼。他痛恨自己,能控制得住言行
,卻控制不了身體本能的反應。梁文清扔下布巾,捧起水撩在臉上,在水滑下的時候,哭
了。
惠珍覺得丈夫有些異樣,他好像幹什麽事都心神不寧。衙門裏又出事兒了?問他,卻得不
到回答。惠珍還發現,張乾不太願意和人聊天了。以往他到家,總是先去看看梁文清,坐
一會兒,說幾句話,再幹別的。現在,從衙門回來總是很累的樣子,常常直接鑽進臥房,
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惠珍擔心他的身體,旁敲側擊地問了幾次,張乾多一句話也不說,不耐煩地頂了回來。她
越來越不放心,中午,借著叫大丫二丫吃飯的機會,她想找梁文清問問。
梁文清正和兩個小丫頭在床上玩兒。三個人用被褥,衣服摞成「小山」,大丫二丫手腳並
用爬上去,再往床上跳,一次一次,滿屋都是小姑娘嘎嘎地歡笑聲。梁文清坐在床沿,一
邊張著手護住她們,一邊小心地把傷腿藏好。若是哪個小姑娘蹦在上面,非再斷一次不可
。
最先看到惠珍的,是站在「被子山」上大丫,她興奮地大叫一聲:「娘,看我。」然後猛
然一躍。惠珍連驚叫都給嚇忘了,忙撲上去抱住。梁文清笑著拉住正要往上爬的二丫,叫
了惠珍一聲:「嫂子。」
惠珍的心撲通撲通亂跳,在她看來,女孩子只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玩兒,這麽瘋鬧,真
是失了體統。她摟住兩個女兒,說:「看這頭髮,都成瘋丫頭了。盡給你梁叔添亂。」二
丫在她臂彎裏仍舊跳來跳去,惠珍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對大女兒說:「去,帶妹妹洗手
,把碗筷擺上桌。」大丫答應了,扯著妹妹跑出屋去。
惠珍動手收拾床上的爛攤子,梁文清要幫忙,被她攔住。他微微有些不安,惠珍很少在他
這屋久留,平日有點兒什麽事,總是站在門邊上跟他說,今天這是怎麽了?惠珍手裏疊著
衣服,跟梁文清搭話:「這兩個丫頭不省心,是吧。」
「沒有,沒有,挺聽話的。」梁文清的手腳已經不知該往哪兒放。
惠珍沒擡頭,問:「梁大夫,你看我相公最近是不是不太對勁兒?」
「啊?」梁文清心裏一緊,「沒有呀?怎麽了?」
「我覺得他總是沒什麽精神似的,你知道最近衙門裏有什麽事嗎?」
梁文清搖搖頭,說:「他倒是沒說。」
「是呀,問他,他什麽也不說。唉。」惠珍歎了口氣,直起身子捶了捶腰,說:「呆會兒
回來,你看是不是給他把把脈,我怕他身體不舒服,又硬挺著。順便再打聽打聽,我問不
出來。」
「嗯。你別擔心。我給他看看,有事我會跟你說。」梁文清點頭,他覺得冷汗已經匯成一
線,從背脊上流下來。
惠珍有個人分擔心事,舒服了許多,衝梁文清感激地笑笑,說:「午飯是我給你端到屋裏
來,還是你到院裏去一塊吃?」
梁文清簡直無法面對惠珍那雙善意的眼睛,說:「那麻煩你吧,我還是不出去了,腿有些
疼。」
惠珍笑著說:「那有什麽麻煩,你等會兒。」說著,推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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