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張乾把全城經營毒物的店鋪細想了一遍,列了個單子,然後挨家的詢問。砒霜有劇毒,進
了多少貨,誰買多少,幹什麽用,各家鋪子都有記帳,以備官府查驗。平常人家買砒霜,
也不過是爲了拌上食物藥老鼠,都不多,張乾連查三家店,沒發現什麽蛛絲馬迹。到了第
四家店,他照例找老闆查帳單,一看之下,張乾心裏打了個突,原來在二個月前,張宅管
事說家裏鬧老鼠,曾經買過一兩砒霜。
張府管家名叫劉安,此人是見什麽人說什麽話,天生一副管事相。張乾找到他時,他正在
站在張府門口,指揮僕人掛白事燈籠,一會說高一會叫低,把幾個人指使得團團轉。他瞧
見張乾來,馬上把聲色俱厲的冷臉換成了和藹可親的笑臉,迎著張乾笑道:「喲,張捕頭
您來了,還是爲了我們老太爺的案子?」
張乾衝他拱拱手,說:「不是,不是,我是爲了別的公事。」
劉安把張乾迎到門房,著人奉茶。張乾將在藥鋪抄的單子拿出來,說:「說來也與張老太
爺的案子有關。您說這涼城得有個幾年沒出過人命官司了,這會一鬧,弄得官府也顔面無
光啊。」
張安趕緊搖頭,說:「咳,怎麽能這麽說,這梁文清賊心不死,害了我們老太爺,多虧了
曹大人和一衆衙門裏的兄弟,才沒讓這小子跑了。」
張乾抖著手裏的紙說:「這不是,老爺說了,要把全城這有毒的東西都查一查,別再出什
麽岔子。」
「應該,應該。」劉安接過單子,皺著眉頭想了一會,說:「哦,像是又這麽一回事,我
想想。好像是我們少奶奶屋裏的小鳳,說鬧老鼠,啃了少奶奶的幾件褂子,所以叫我去買
的。」
張乾點點頭,說:「那好,我也得走個過場。麻煩您幫我去叫一趟小鳳,我得問問她,也
好對上頭有個交代。」
劉安答應著。很快,小鳳被叫來了。劉安搓著手對張乾說:「張捕頭,這葉大人就要到了
,我還得去準備準備,我就不陪您了。」
張乾求之不得,連連說:「您忙,您忙。」
等劉安一走,張乾瞟了一眼站在他身邊的小丫鬟。小鳳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眼神飄飄悠
悠,不知該往哪看。張乾心裏有了數,扯起了官腔:「劉安有沒有和你說我爲什麽找你
?」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小鳳慌裏慌張地說。
「張老太爺被人毒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嗯。」小鳳點頭,兩隻手在胸前緊緊地絞在一起。
「那你知不知道他中的什麽毒?」
「嗯,」小鳳又點頭,擡頭看見張乾的眼睛,忽然又搖頭,「我不知道……」
張乾忽閃著手裏那張單子,問:「這一兩砒霜你買來幹什麽用了?」
「藥…藥老鼠。」
「哦,我看這老鼠沒藥死,倒藥死人了吧。」
小鳳的臉一下子慘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張乾沒想到這麽容易就摸著了門,倒有點兒
不相信,追著問:「是誰讓你買砒霜的?」
小鳳的嘴唇開始哆嗦。張乾慢悠悠地說:「我告訴你也不要緊,這張老太爺除了中了苦芹
的毒以外,這肚子裏還有砒霜呢。你想,這張家就是你買了砒霜,那毒是誰下的還不明白
?」
「不是我,不是我,」小鳳驚恐地大叫,眼淚奪眶而出,「是少奶奶讓我去買的,我不想
去,就托了劉管家。藥買回來也給少奶奶了。」
張乾心裏一陣狂喜,臉上卻不露聲色:「屋裏到底有沒有藥著老鼠啊?」小鳳搖搖頭。
「那你有沒有看見那藥少奶奶幹什麽用了?」
小鳳又搖搖頭,說:「砒霜買回來,少奶奶給了我一兩銀子,不讓我跟別人說。老太爺一
死,我害怕極了。少奶奶就打我,她說如果我說出去就把我賣到窯子裏去。」小鳳由低聲
抽泣變成了痛哭。
「你爲什麽要怕?」
「我……砒霜買回來第二天,少奶奶的貓就死了,後來,狗也死了。少奶奶讓我偷偷埋了
,我害怕………」
張乾又放緩了語氣,安慰小鳳:「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你別怕,待會兒,你找個地方躲一
下,我問的事誰也別說。一個時辰以後,在後門等著我,我帶你回衙門,把跟我說過的事
兒再說一遍,我包你沒事。」
安頓好了小鳳,張乾心中的煩悶一掃而空。果然,任何人做事都是不可能沒有破綻,他雖
還不知道張家少奶奶爲什麽要下毒殺死公公,但從小鳳的話中,可以得知她早有預謀;再
加上張老太爺的藥一向都是由她拿出去煎,那她與此事有關幾乎可以說是板上釘釘。想到
梁文清受得那些罪,身上那些傷,張乾從心裏發出一聲冷笑:「這個女人毒殺公爹,嫁禍
他人,打得倒是挺如意的算盤。這回落在我手上,我看她還笑不笑得出來。
「水落石出」遠不像想像中那麽容易。回到縣衙,張乾把事情經過和王二一說,王二也是
興奮非常。張乾自己去請周老郎中和孫忤作,又差王二到張家帶來小鳳,幾個人一同去往
曹大人內堂求見。此時,曹大人正與趙師爺商議著,打算在林大人入城之前再審一堂,無
論如何要把梁文清定罪。
曹大人聽三個證人把這兩天所查驗的經過講了一遍,卻並沒有立刻差人去拿張家少奶奶問
案,而是坐在那兒捋著鬍子沈思。
張乾心裏著急,又不好催問,只能遞眼色給趙師爺。趙師爺垂下眼睛,當作沒看見,也不
吭聲。半晌,旁邊王二忍不住說:「大人,您看是不是把張家媳婦抓來問問。」話音未落
,趙師爺一把將王二揪到一邊。曹大人揮揮手,說:「你們先下去吧,這案子似乎有好多
疑點,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出了書房,王二拉住趙師爺,問:「疑點不疑點的,人得先抓來。以前不都是這麽做,這
回怎麽老爺沒了動靜。」
趙師爺衝他不屑地冷笑一聲:「你個糊塗蛋,你不知道林大人要來奔喪嗎?這可是毒害父
母,該千刀萬剮的罪過。你想想,林大人是給娘舅盡孝道來的,他家裏要是出這麽個人,
那臉上能有光彩?我奉勸各位不要到處瞎說,萬一有個閃失……哼…」趙師爺甩手而去。
王二呸地一聲朝地上吐口吐沫,說:「什麽玩意兒,這光彩比人命重要。」
張乾滿心的興奮被趙師爺這句話澆了個透心涼。原來,這查案斷案純粹是瞎扯,衙役是曹
老爺的狗,這曹老爺是林大人的狗。估計曹老爺還怕當不上,正盡心盡力地找尋搖尾巴的
門道呢。
小鳳仍舊嚇得魂不守舍,死活不願再回張家。張乾看她那樣子也是絕對藏不住事的,就想
給她找個暫時安身的地方。周老郎中說:「唉,先到我那兒去吧。我就說你在街上生了急
症,會傳到別人,先在我那兒治治。」他又轉向張乾,說:「張捕頭,我剛聽王二講,這
梁文清刑傷很重。」
張乾點點頭。
老郎中歎了口氣,說:「這案子沒有查清,砒霜是毒,這苦芹也是毒。不管怎麽說,有一
半兒是冤枉了梁文清,這我也有責任。你跟我回去拿些傷藥來吧。我是不大好意思去見他
了。」
張乾稱謝,護著小鳳去了周家,然後把膏藥,湯藥,藥粉拿回了好幾大包。
梁文清到底是年輕,除了右腿骨折,身上其他的也就是皮肉傷。養了兩天,已經不像剛受
刑後那麽虛弱。但到底四肢廢了三肢,身體根本不能動,尤其是右腿,稍稍一動,就痛出
一身汗。徐安得了張乾五兩銀子,有了興致,時不時進監房來看一眼。雖沒法幫他止痛,
倒也能幫了一點忙。
張乾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徐安幫著梁文清慢慢坐起身。張乾趕緊給攔下了,他示意徐安出
去,然後責怪梁文清:「你瘋了,這才剛醒過來多久,你就亂動。你股上的傷不疼了?」
梁文清已經是滿頭的大汗,他喘了半天氣,才說:「我要坐起來看看右腿。這腿是誰接的
?」
「是王二找來的一個郎中,沒什麽名氣,有名氣的也不願到牢裏來。怎麽了,疼得厲害
?」
「嗯。」梁文清痛苦地點點頭,「太疼了,我覺得可能是沒有接好,我要自己摸一摸,不
然,這樣疼下去真會死人的。」
張乾沒辦法,慢慢把梁文清抱起來,讓他平伸著腿坐好。在股部承受身體重量的那一刹那
,梁文清脖子往後一仰,咬緊了牙。他緩緩向前探身,張著裹滿白布的手摸向右腿。輕捏
了幾下,他擡起頭對張乾說:「這腿骨沒接到位,我手使不上勁兒,你得幫幫我。」
張乾跪在他身邊,先拆了夾板,然後照梁文清的指示用兩隻手握住腿骨的兩端。梁文清深
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衝張乾點點頭。張乾雙手用力一推,梁文清「啊」地一聲大叫,差
點兒疼昏過去。半晌緩過氣來,再用手一摸,還好,真對上了。
張乾把梁文清身子放倒,翻過來一看,股部裹的白布又滲出了鮮血。他趕緊一層一層把布
打開,拿周老郎中給的藥上了,再撿新白布裹好。這一番折騰,弄得張乾也是汗流浹背。
他發現,只有他將梁文清抱在懷裏時,才能最少碰到他的傷口。張乾坐在鋪上,輕輕托起
梁文清,把他在懷裏安置一個最舒適的位置,等一切都收拾完,他已經是筋疲力盡。
梁文清被張乾抱在懷裏,覺得有些尷尬,不自在地動了動。張乾疲憊地拍了他一下,說:
「行了,你消停會兒吧,我實在是沒力氣陪你鬧了。」
梁文清疼得咧咧嘴,不敢再動。他覺得這懷抱實在是很舒適,身上傷口壓不著,右腿也沒
有早前那麽疼了。他把頭倚在張乾胸口,耳邊是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聲,鼻子嗅到他身
上微微的汗味,原本急躁煩悶的心情一下子平復了,就好像突然回到了家裏,躺在自己溫
暖柔軟的床上。梁文清精神上放鬆,意識也逐漸模糊,他迷迷糊糊地想:「怎麽張乾的身
子比被子還軟些……」想著也覺得自己挺無聊,偷偷笑了笑,慢慢睡著了。
張乾也乏得很,有心和梁文清說說案子的進展,還沒等開口,就覺得胸口壓著的身子一沈
,隨後聽見梁文清呼吸聲逐漸綿長。張乾不禁苦笑,「這小子怎麽沒心沒肺,案子問也不
問一聲,就知道我會給他辦好?」他也不敢動,打了個哈欠,低頭看看梁文清,見他偎在
懷中,頭歪在肩膀上睡得安穩。張乾自己也困了,勉強支撐一會兒,用雙臂環住梁文清的
腰,頭一低,也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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