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這一覺兩個人睡得比前幾日都熟些。張乾先醒了過來,覺得全身發麻,手腳都像找不著了
似的。他咬牙忍了一陣,實在是不行,只得挺起肚子拱了拱梁文清。「唉,醒了沒有?」
梁文清猛然睜開眼睛,倒把張乾嚇了一跳。他眼神空洞洞地大睜著,半天才回過神,說:
「哦,我夢見娘了。」張乾小心翼翼地把他從胸前挪到鋪上,自己站起來活動,發現兩腿
麻木,走路一瘸一拐的。
梁文清看到他咧嘴的樣子,想起那天早上給他揉腰,他也是這麽個表情,嘴角一彎,帶出
一個笑影。張乾衝他舉起一個手指擺了擺,故作氣惱:「笑得賊兮兮。」梁文清的笑影更
深了些:原來張乾也在想那天早晨呀。
忽然,那個笑容黯淡了,他垂下眼。張乾坐到他身邊,拿起手拍了拍,說:「別擔心了,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張乾把昨天夜裏驗屍和今天一早在張家盤查小鳳的經過說了一
遍,當然也說了曹大人得知此事的反應。最後,張乾說:「不管曹大人怎麽想,這事實終
究是事實,我相信終會還你清白的。」
梁文清不置可否,歎了口氣,說:「我剛才夢見拉著我娘跑,跑著跑著,不知怎麽一回頭
,我娘卻被落了老遠。她衝我喊,'快走,快走'。我想跑回去找她,沒想到我爹突然橫在
我倆中間,手裏還拿著刀,………我好久都沒有做過這個夢了,從我到涼城以後。」
張乾不明白他爲什麽突然說起這個,但看到他迷茫痛苦的眼神,還是安慰道:「其實,你
那時就算不走,你爹未必就會打你殺你。」
「我娘擔心的不是我爹,而是我大哥。他比我大很多,五年前就已經闖出了明堂,如果沒
有我,他是極得爹的器重的。有了我,他害怕。」梁文清擡起手,透過手指間的繃帶看燈
光,忽然笑了一下,問:「這是你纏的嗎?」張乾不解地點頭。
「我十歲時纏得就比這個好了。」梁文清說。張乾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不知該說什麽。
梁文清繼續舉著手,油燈將陰影打在他臉上,一時看不清表情。「你知道嗎,人家都說我
小時候是神童。娘年輕時學過醫,她在家裏閑著無聊,就教我。我不到五年就遠勝過她
。」
「是嗎?」張乾說。
「嗯,後來娘花重金給我請名醫做師傅。我爹也很高興,連我大哥都願意親自出錢出力幫
我買藥材,買醫書。」
「那你還說大哥對你不好。」
梁文清把手放下來,遮住了眼睛:「只要我不學經營爹的生意,不搶他的飯碗,他就高興
,就支援。」
「那後來呢?爲什麽他又不喜歡你了?」
「後來,我學醫學煩了,就特別願意和爹聊聊別的,而我爹也願意跟我聊………」梁文清
說,「這回張老太爺也不知道礙著誰的事,居然連下兩種毒殺他。」他突然把手放下來,
看著張乾,說:「我真的很佩服你,能在屍體上找到破綻,連我這個當郎中的都沒看出來
。」
張乾一笑,帶著些許得意,說:「那是因爲你心亂了嗎。」
兩個人坐在監房裏輕聲說著話,忽然外面傳來一群人紛亂的腳步聲,隨後,聽見孫五高聲
招呼:「徐安,快,曹大人來了。」
張乾一驚,趕緊站了起來,還沒等他迎出門去,曹大人已經帶著好幾個人來到了監房門口
。張乾只得躬身行禮,心裏猜想曹大人到來的目的,是打算根據早上的證據查明真相,還
是不管不顧繼續屈打成招。梁文清看見曹大人,在鋪上艱難地翻了個身,把臉扭了過去。
曹大人眼角衝張乾上下一打量,問:「你在這兒幹什麽?」
張乾回答:「老爺,小人看梁文清腿折了,就拿了夾板和藥替他治傷。」
曹大人鼻子哼了一聲,說:「你倒是不辭辛苦,這梁文清給了你什麽,讓你這麽上心。」
張乾一拱手,說:「不敢,我身爲縣衙的班頭,這監房正是需要我勤照應的地方。張乾對
任何犯人都是一視同仁,不敢因爲他有什麽背景就網開一面。」
「你……!」曹大人聽出張乾話裏有話,但心中有鬼,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詞來。
旁邊趙師爺扯扯曹大人的衣袖,輕輕咳嗽一聲。曹大人會意,打起精神,說:「張乾,我
這會子來,是陪著剛到涼城的兵部侍郎林樹柏林大人,他要看看殺害他舅父的兇手是個什
麽樣子。」
張乾這才注意到曹大人身邊的一個人,沒穿官服,斗篷風帽深深地遮住臉,一言不發地站
著。此時,聽曹大人一說,那人伸手把風帽摘下,露出一張沈穩而精明的臉。
張乾心裏又是憤怒又是焦急,憑曹大人這一句話,就可以知道他的心思。曹大人是根本不
想調查張家兒媳下毒殺人的真相,而是打算一口咬定梁文清就是兇手,來討好林大人。張
乾忍不住大聲說:「大人,這案情到底是怎樣還沒查清,你怎麽就認定梁文清是兇手。」
曹大人用眼睛狠狠地逼住張乾,說:「沒查清,什麽沒查清?」
「那砒霜……?」
「是呀,這梁文清想害死張老太爺,他不但在藥裏下了苦芹,而且怕苦芹産生效力不夠快
,又加上砒霜……」趙師爺在旁邊泰然自若地說。
張乾目瞪口呆,他想過曹大人會做手腳,但萬萬沒想到會做得這麽徹底。他聲音又提高了
不少,說:「那麽,張府的小鳳說……」
曹大人冷冷地打斷他:「小鳳,張府那個小丫鬟嗎?她感染上了疫病,發高熱說胡話,剛
已經被孟老郎中用了藥,昏睡不醒。她說的話怎麽做得了數?」
張乾覺得一張織好的網正在慢慢收緊,他和梁文清困在網中央,像兩隻被蜘蛛綁住的螞蚱
。曹大人回頭看向林大人,說:「林大人,這砒霜一事還是今早張乾捕頭查出來的。」林
大人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張乾從小腹升起一股火,直頂到腦門上,一瞬間心裏轉了個念頭,他想要撲上去把曹大人
壓在身下,用拳頭狠狠地打他那張醜陋的臉。但張乾不能,即使他能,他老婆孩子也不能
,這麽做會要了她們的命。他緊緊攥住拳頭,指甲把手心刺出了血,身子硬生生的沒動。
林樹柏看看面朝裏蜷縮在牆角躺著不動的梁文清,衝曹大人使了個眼色。曹大人會意,吩
咐孫五:「把他翻過來,讓林大人看看。這賊骨頭,見本官來居然擺出這麽個架勢,我看
他挨的打還是輕了。」
孫五走上前,伸手去拽梁文清的胳膊。梁文清忽然伸臂一掙,孫五措不及防,被他推開。
隨即梁文清用手支撐著坐了起來,他蒼白著臉,眼梢嘴角卻掛著一絲笑容,望著林樹柏,
輕輕叫了一句:「林大人。」
林樹柏聽著這叫聲裏充滿了諷刺,不禁起疑,走上兩步細看那張臉。
「你,你,你……你是……」猛然,林大人的臉也變了顔色,說出了進監房後的第一句話
,語氣極不自然,倒像是見了鬼似的。
「好久不見啊,林大人,您一向身體都好?」梁文清仍舊笑著,像在和熟人打招呼。
一瞬間,監房裏面鴉雀無聲,每個人的心都翻了好幾個個兒。林大人慢慢退了兩步,忽然
回身快步走出監房。曹大人愕然得手足失措,呆了一下,連忙也跟了出去。
梁文清斜倚在牆邊,臉上保持著親切的笑容,望著他們的背影,只是眼神已變得冰冷。
師爺和孫五面面相覷,兩人帶著疑問看向張乾。張乾默然搖搖頭,趙師爺摸不透形勢,不
敢再多說什麽,泛泛地囑咐他看好囚犯,隨即帶著孫五等人退了出去。張乾先前神經繃得
太緊,現在陡然放鬆,全身止不住地輕輕顫抖。他滿眼都是林大人那張惶惑的臉,心裏知
道梁文清絕對是大有來歷的人,想開口問,卻覺得與他之間忽然隔了層什麽東西。
梁文清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在他與張乾對視的一瞬,張乾心裏不禁一跳。他所認識的梁
文清,有爽朗的一面,有文靜的一面,有柔弱的一面,也有倔強的一面,可在那一瞬,張
乾看到的是他鋒利的一面。這時的梁文清已經不像個外鄉來無依無靠任人欺辱的郎中,而
像個高高在上被人前呼後擁慣了的王爺。
但也只是那麽一瞬,梁文清馬上把眼光垂下,再擡眼時,又是原來的梁文清了。張乾的臉
可沒有他變換得那麽快,還在瞅著他犯愣,一副想問又不好問的樣子。梁文清心裏明白,
抿抿嘴,忽然一皺眉,輕輕呻吟了一聲。張乾立刻回過味來,趕緊上前扶住他,問:「怎
麽樣?」
「剛才坐起來太急,右腿疼得厲害。」梁文清躬身去撫右腿。張乾小心地把被子揭開,引
著他的手摸了摸。梁文清頭上汗珠滾滾而落,看樣子疼得不輕。他擡眼哀求地望向張乾,
說:「你把周老郎中給的止痛湯藥給我喝一碗,我想睡一會。」
張乾點點頭,心裏歎了口氣,他知道梁文清轉移話題,不想自己盤問,但他戳到了自己的
軟肋,實在是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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