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張乾整整忙了一個下午,連午飯也沒顧上吃。傍晚時分,他終於累得走不動了,坐在茶館
門口的餛飩攤上呼呼喘氣。攤子老闆認識他,殷勤地招呼:「張捕頭,忙哪?給您端碗餛
飩?」張乾連話都懶得說了,只是沒精打采地點點頭。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了上
來,張乾早餓得前心貼後心,也顧不得燙,端起碗來就吃。喝了幾口湯,精神慢慢放鬆,
他的胃口也沒了,下午他幾乎跑遍了全城,卻一無所獲。
張乾先去了張府。張府管家陪著他將老太爺的臥室、書房、煎藥的廚房都轉了一遍,他也
逐個詢問了張府的各色人等。衆人都說:張老太爺身體硬朗,平時不是去綢緞莊轉悠,就
是在書房算帳。梁文清開的補藥一直鎖在他床邊櫃子裏,到吃時兒媳婦拿去煎煮,也是兒
媳婦端回來給他喝,一般下人接觸不到。張老太爺雖然有些財迷,人倒也和善,沒聽說有
什麽仇家。張乾問起張老太爺娶三姨太的事兒,衆人都含含糊糊的不願多言,幾番打探,
才有一個多嘴的廚婦說:是因爲大太太生了兩個女兒,而二太太只生一個兒子,就是張文
,老頭兒總以沒多幾個兒子爲憾事,娶三姨太,倒也不全因爲好色。
張乾第二處去了綢緞莊,這回是張文掌櫃親自接待。從他嘴裏,張乾得知張老太爺的外甥
林大人將不日抵達涼城奔喪。在綢緞莊內,張乾也沒聽到什麽有用的東西,幾個夥計說張
老太爺爲人精明,近七十歲的年紀,帳算得比兒子還快。至於仇家,夥計們都搖頭不知,
做生意雖然免不了與同行傷和氣,但還沒聽說把誰逼到山窮水盡的。
張乾心裏鬱悶,坐在餛飩攤兒旁發呆,一碗滾燙的餛飩漸漸涼了。老闆覺得奇怪,平日挺
精神的一個人,今天怎麽呆愣愣的。他試探地問:「張捕頭,給您再盛碗新的?」張乾醒
過神來,衝老闆笑笑,匆匆幾口吃光了餛飩。他把碗一撂,伸手掏銀子結帳,說:「老闆
,您再給裝一碗我帶走。」
張乾回到縣衙時,天已經擦黑了。他托著餛飩來到監房,看見門口只有徐安一個人正坐著
喝酒,瞧見他,趕緊站了起來。張乾懶得打招呼,衝他擺擺手,徑直去了裏面。
梁文清已經醒了,此刻,正被手上的劇痛折磨得心煩意亂,長這麽大,他還從來沒有如此
疼過,不但疼而且屈辱。梁文清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不小心撕破父親一副名畫,惹得
父親大怒,動手打了幾下,就委屈得不肯吃東西,趴在床上哭了一天。那真把母親心痛壞
了,親自下廚做了好幾樣江南小吃,在床頭邊用香味逗他,邊輕聲安慰他。記憶中母親的
臉永遠溫和寧靜,如果她得知自己趴在這樣一個骯髒的地方,任別人欺辱,不知會不會難
受得哭出來。
梁文清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與抗痛上,張乾的腳步聲都沒有聽到,使他覺察的是一陣飯菜
的香味。從昨至今折騰了兩天,他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現在早已經饑腸轆轆,只是被身
上的傷痛壓著,沒顯出來。徐安倒是盡了自己的本分,給他端來一碗冷飯,梁文清知道雙
手根本不能動,也就沒費那個力氣。此刻聞見飯香,不用想,也知道是張乾來了。梁文清
在萬般苦痛中感到一些溫暖,終究還有人掛念著自己。
張乾端著碗進來,看見梁文清趴在地鋪上不動,就蹲下身,輕輕地用手肘推推他的背,叫
:「梁文清……」梁文清嗯了一聲,想用小臂撐起上身,將頭轉過來,撐到一半,腰腿間
劇痛,又摔了回去。張乾嚇了一跳,連忙把那碗餛飩放在地上,抱起梁文清。梁文清哆嗦
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兒,張乾麻利地褪下他的下衣,看了看腿上的傷,又小心翼翼
地捧起梁文清的兩隻手,檢查了一番,然後說:「很疼吧,我又拿了點兒藥,還好,沒傷
著骨頭。」他又想起什麽,略微有點兒不好意思,「早上那四十板子我也是沒辦法,我要
不動手,其他人打得就狠了。唉,可惜不能全都爲你擔著。」
梁文清沒說話,他怕一開口眼淚就要流出來。遇上這種事,他不是不怕的,只是從小就受
不了別人冤枉,這寧死不屈的脾氣怕是天生的。孤單無助中,只一句關懷的話便能直熱到
心裏去,這兩年梁文清一直獨來獨往,母親的故去使他斷了回家的念頭。此時,久未體會
的親情忽然湧上心頭,他的淚可不單單是因爲疼。
張乾輕輕把梁文清放在鋪上,用別子把他的上身架起來,又回身端起碗,說:「我帶了碗
餛飩給你,趁熱吃一點。」梁文清點點頭,艱難地伸出手想去接碗,被張乾不以爲然地撥
開,「我喂給你,你那兩隻手就別動了,小心以後好不了,砸了行醫的飯碗。」
梁文清苦笑了一下,說:「我還有什麽飯碗好砸,吃飯的腦袋都要保不住了。」
張乾歎了口氣,舀起一勺餛飩,吹了吹,送到梁文清口邊,說:「你先別泄氣,我正在查
,我就不信一個人辦了事,就一絲一毫破綻都不漏出來。」
梁文清慢慢吃著餛飩,沈默了半晌,忽然恨恨地說:「曹縣令真是個昏官!」
張乾心裏也是這麽想的,聽人說出來,覺得痛快。如果有誰把自己打成這樣,只說一句
「昏官」,還算客氣了呢。
張乾告訴梁文清,張家與朝廷林大人的關係。梁文清冷笑一聲,說:「林樹柏,是不是
?」張乾詫異,問:「你也知道林大人的名字?」
梁文清淡淡地說:「我連他老師都認得,兩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張乾手一抖,一勺湯灑在地上,他看不起曹大人,但當朝宰相在他看來向天上的神仙一樣
遙不可及,他忍不住問:「你家裏,到底是幹什麽的?」
梁文清搖頭示意不吃了,將頭埋到被子中去,悶聲說:「我和他們沒什麽關係了,要是我
被問了斬,死之前我再告訴你,」他忽然擡頭望向張乾,「我死以後你去給報個信兒,我
想和娘葬在一起。不知我爹是怎麽個哭法。」
張乾真是哭笑不得,哪有拿生死開玩笑的道理。若梁文清家裏真是有權勢,這案子未嘗沒
有轉機,退一萬步講,若能拿出銀子來上下打點,起碼在衙門裏不會那麽受罪。可任憑張
乾怎麽勸說,梁文清只是搖頭,再不肯吐露一個字。直到看見張乾真的急了,他一笑說:
「怕什麽,死就死唄。我保證,我死後,曹大人他們也痛快不了。」他歎了口氣,說:
「只可惜我死的時候,大概只有你一個人難過。」
張乾又幾乎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起來,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瘋了。他這兩天早出晚歸,兩
個孩子老瞧不見父親的人影,天天和娘鬧。惠珍被纏得沒辦法,今兒天一亮特意把孩子叫
起來,好跟父親打個招呼,說兩句話。大丫見張乾,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二丫不管不顧
,張著小手蹣跚地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張乾也只有在看見兩個閨女的時候,心裏壓
的那塊石頭才會鬆動一點兒。他把二丫抱起來,用腮去蹭粉嫩嫩的小臉兒,小姑娘咯咯咯
地笑著,在懷裏亂扭。大丫仰頭看著父親,心裏不免有些嫉妒,又不好意思與妹妹爭寵。
張乾蹲下身,摟著二丫在懷裏一陣揉搓,又低頭問大丫:「你帶著妹妹這兩天都幹什麽玩
兒了?有沒有淘氣不聽娘的話,讓娘累著呀?」
大丫極力裝出一副大姑娘的模樣,回答說:「我帶著妹妹玩兒,我們捏畫畫來著。」
「哦?畫的誰呀?」「我們畫了爹和娘,還有我們倆兒。」大丫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打開一看大的兩個,小的兩個,剛好是一家人。她拉著父親的手,細細地指著畫兒講那個
是娘,那個是爹。張乾嗯嗯地答應著,小姑娘很得意,說:「我畫得可好呢,就是她,」
她一指妹妹,「老是拿著髒手摸,你看,「爹」都黑了,不好看了。」
張乾笑了,把畫兒折起來,揣到懷裏,說:「怎麽不好看,爹本來就黑嗎。我拿去給你王
二叔看看,羡慕死他。」
正說著,院門忽然被砰砰拍響,惠珍應道:「誰呀?」
門外王二的聲音:「嫂子,是我,張頭兒起了沒有?」
張乾心裏一動,這麽早,王二來肯定是衙門裏出了急事。他放下二丫,攔住惠珍,自己去
開院門。王二一頭撞了進來,气喘吁吁地說:「張頭兒,出事了。」
張乾伸手接過惠珍遞來的外衣,示意她帶著孩子回屋去,然後轉向王二:「怎麽了,慢慢
說。」
王二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說:「昨天夜裏曹大人夜審梁文清,人打得快不行了。」
「什麽?」張乾失聲驚叫,「夜審,我怎麽不知道。」
「就是說呀,曹大人夜審叫的孫五高六幾個人,不叫我沒事兒,你是縣衙捕頭,居然沒有
叫你,這不是成心嗎!」
「梁文清招了沒有?」張乾急急向門外走。
「好像沒有,這小子,看著文文弱弱的,骨頭還挺硬。」王二邊關院門邊扯著脖子喊了一
句:「嫂子,我倆上衙門了。」
張乾的步子越走越快,接著問:「現在他人呢?」
「送回監房了,」王二連跑帶顛地跟著張乾,「我聽說老爺今天不升堂了。我跟你說張頭
兒,這事就是孫五那小子做的,那小子早就想除了你自己當捕頭,這肯定是他跟師爺說了
麽不好聽的,不然曹大人不會這樣。」
張乾已經顧不上聽他瞎掰,恨不得長副翅膀飛到縣衙。沿途早起的人們看到兩個差役大步
流星趕路,以爲又出了什麽命案,不免湊在一起議論紛紛。
張乾還從來沒有這麽後悔過,在他看見梁文清的那一瞬間。「如果我晚上守在這兒,如果
我留王二看著點兒………,」許多的「如果」湧上他的心頭,明知沒用,還是在不停的翻
騰。
梁文清淡青的長衫被撕成一縷一縷地,已經讓血染成了棕褐色。身上鞭痕、杖痕連成一片
,昨天還可以伏臥,現在哪怕用繩子掛起來,也很難不碰到傷口。張乾蹲地上,瞧著那一
片血肉模糊,不知如何下手。他感到深深的無力,第一次覺得位卑權輕,什麽也做不了,
原來人家說衙役是縣太爺的狗,一點兒也不錯。縣太爺讓你往哪咬,就往哪兒咬,至於該
不該咬,原不是狗該想的事。
不久,王二帶了一位郎中過來。那郎中一看情形,也嚇了一跳。張乾幫著他輕輕翻動梁文
清,慢慢用清水蘸著,把衣服撕下來。對於碰到身上的手,梁文清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他
已經徹徹底底地昏過去,而且,再也不願醒來。
郎中檢查了一遍,擡頭小心地看著張乾,說:「公爺,這傷太重。你看,不說這皮肉傷,
單這腿,」他指了指梁文清的右腿,「被夾棍夾斷了,能不能接好,就得看造化。」張乾
點點頭,說:「你先治吧,好不好的,先保住命要緊。」
費了半天功夫,三個人才把梁文清的傷收拾停當。張乾拿銀子打發走了郎中,又囑咐王二
在監房裏看著,自己出了衙門回家,進家門後也不說話,徑直走進臥房。惠珍看見他忽然
回來了,趕緊跟進去,看見他正一聲不吭地拿鋪蓋,連忙問:「怎麽了,要出門?」
張乾嗯了一聲,說:「衙門事多,我得去住幾天。」
惠珍有些奇怪,說:「咱家離衙門這麽近,有什麽事叫你不行嗎?非要睡在哪兒。」
張乾一股無名火騰地湧上來,不耐煩地說:「就是沒人叫我,我才去。」他看見惠珍還要
說什麽,擺擺手,說:「你別問了,我心裏煩。對了,呆會兒你墩一鍋雞湯,我讓王二來
拿。」
惠珍想問又怕惹張乾煩心,只好接過他手裏的被褥,說:「你歇著,我來吧,多帶幾件衣
服。家裏沒什麽事,你放心去。」
張乾坐在邊上,望著惠珍忙碌的身影和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裏有些愧疚,伸手拉住妻子
,說:「沒什麽事,衙門有個案子正吃緊,我不在不合適。」
惠珍柔順地點點頭,說:「一會兒我殺一隻雞,最近你太累了,是該補一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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