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審問持續了一夜,張乾守在後院回廊內,心裏七上八下,十分焦慮。書房裏問案的只有林
大人、曹縣令和趙師爺,衙役們一個都不許進去。張宅的衆人被孫五等衙役分別看守著,
趙師爺從書房出出進進,往來提人進屋問話。
夜半時分,趙師爺從書房出來,衝張乾招招手。張乾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去,問:「趙師
爺,審得怎麽樣?」
趙師爺已是一臉的疲憊,說:「老爺派你去張家搜查,在張祥夫妻倆的臥房,床褥下有個
暗格,你去把裏面的東西拿來。」
張乾拿著令簽趕到張宅,裏面已經被林大人帶來的親兵把守得嚴嚴實實。在床褥下面,果
然有一個暗格,掀開暗格一看,張乾忍不住驚叫出了聲,裏面赫然是一小束苦芹。
涼城的百姓在第二天又聽了一次堂審,審得還是綢緞莊張老太爺被毒殺一案。與上次不同
,此次陪審的是京城裏來的二品大員林大人,而下面跪的囚犯居然是死者張老太爺的兒媳
張秦氏。審問順利地讓人失望,張秦氏很快供認毒殺公公的事實。她說:張老太爺一向看
不上丈夫張文,一心想再生一個兒子繼承家業,近七十歲了還要娶妾,讓家人也成爲衆人
笑柄。而且張老太爺爲人刻薄,手非常緊,丈夫辛苦經營店鋪,挨盡數落,卻拿不到什麽
錢。如此種種使她心生怨恨,正好她也粗通藥性,從梁文清開給張文的補藥中認出苦芹,
想方設法買到,下到公公的藥中,又怕苦芹達不到效果,再買來砒霜下毒,最終至張老太
爺身亡。
聽審的百姓一片驚嘩,紛紛痛駡:「最毒婦人心。」
曹縣令宣佈,將張秦氏收押,郎中梁文清是被誣告蒙冤,無罪釋放。張文對張秦氏下毒之
事失察,以致父親早亡,責打四十板子,以示懲戒。最後,曹縣令說,林大人來涼城一天
,就查此大案,而且大義滅親,將兇手繩之以法,此等魄力,世所罕見,現已奏請朝廷嘉
獎。林大人遜謝說,還是曹大人查案有方。堂下衆人議論紛紛,衆口一詞誇讚曹、林兩位
大人明鏡高懸,乃包青天再世。
退堂後,曹縣令和林大人來到監房釋放梁文清。曹大人換上一副笑臉,說著諸如:祝賀梁
文清沈冤得雪等等的套話。梁文清倚在牆角,臉上神色淡淡的,聽了幾句,忽然把被子一
掀,他身上血迹斑斑,右腿還被白布夾板捆了個結實。他看著兩位大人,忽然笑了笑,說
:「是啊,是得祝賀,不如您端杯酒來,我敬敬這條右腿,要是沒有這場冤案,它也嘗不
到衙門夾棍的滋味,是不是?」
曹縣令尷尬地停住了話頭,扭頭看向林大人。
林大人揮揮手,後面跟著的隨從上前,捧出幾個盒子。打開一看,裏面不是上好傷藥,就
是名貴補品。待端到面前,梁文清擡手把盒子掀翻,人參鹿茸滾了一地,冷笑道:「誰希
罕。林大人,不如讓我也打斷你的腿,再把這些東西轉送給你吧。」
林大人哼了一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說:「你想怎麽樣?」
「我還沒想呢,不過,我會想的,我會好好想想。」梁文清又轉向曹縣令,說:「曹大人
,你從我哪兒搜去的東西呢?」
「哦,哦,」曹大人回頭看趙師爺,趙師爺忙從懷裏掏出兩個小木盒,上前遞給梁文清。
梁文清卻不接,望向在衆人後面站著的張乾,說:「張捕頭,我的手不方便,你來幫我看
看,少了什麽沒有。」
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叫到,使張乾又一瞬間手足無措。但很快,張乾還是走過去,從師爺手
裏接過小盒。一盒裏裝的是苦芹,一盒裏裝的是銀票。張乾把銀票點了一遍,衝梁文清說
:「是二萬五千兩。」
曹大人面子上實在有點掛不住,心想這梁文清怎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早我怎麽沒看出來
。他又陪著笑臉說:「梁大夫,我們送你回醫館養傷,可好?」
梁文清搖搖頭,「我不想回去,李嬸那兒不方便,她讓你逼得上堂作證,這會瞧見我,她
尷尬,我也尷尬。我覺得這兒挺好,又清淨又寬敞,還有人給我守門。我就在這兒養傷吧
。」
梁文清居然軟硬不吃,曹大人彷徨無計,四下亂看,忽然瞧見張乾,好像撈住了救命稻草
,說:「張乾,你家不是有空房嗎,這樣,你把梁文清接去養傷,怎麽樣,這錢款自然由
衙門出。」
聽見這個建議,梁文清沒說話,只是看著張乾。張乾沒想到曹大人會突然這麽說,但扭頭
與梁文清對視一眼後,毫不猶豫地答應:「行,就這麽辦吧。」
惠珍自成親以來就沒跟張乾紅過臉,可這回,她真有點兒生氣。若在平日還好,現在她懷
著身孕,連出門買菜都會覺得不好意思,可張乾也不跟她商量商量,就領一個男人回家來
住。當惠珍婉轉地向張乾提出這層意思時,被他用一句話否決了。張乾不以爲然地說:
「梁文清是個大夫,你要有什麽不舒服,連院兒都不用出,直接找他看就好了。」
惠珍聽了,心裏不情願,但不再說話,只是幫著張乾整理西屋,掃房擦桌,鋪上新被新褥
,等著梁文清的到來。
當天下午,張乾把梁文清接來,最高興的是大丫和二丫姐妹倆。惠珍家教嚴,小姑娘是不
允許到街上玩兒的,所以平日也見不到什麽生人。大丫看見爸爸抱著一個人直接進了西屋
,拉著妹妹跑過去。她蹬著板凳趴窗邊朝裏看。二丫個小夠不著,不知道姐姐在看啥,扯
了姐姐褂子兩下,也不見搭理,想也爬到板凳上去,結果沒抓牢摔了個屁墩兒,嗚嗚地哭
了。
惠珍特意換了件肥大的褂子,此時,正在北屋裏忙乎安頓梁文清,聽見小女兒的哭叫聲,
連忙跑出屋去。她先把大丫從板凳上拎下來,一邊拍著二丫身上的土,一邊訓大女兒:
「女孩家家溜牆根,也不怕醜。怎麽把妹妹弄哭了?」
大丫不服氣,衝二丫做了個鬼臉兒,又拉著娘的衣襟,問:「娘,那個叔叔是誰呀?」
惠珍說:「梁叔叔是你爹的朋友,生病了,要到咱家養病。你別去打擾梁叔叔,聽見了嗎
?」
大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娘,梁叔叔可比王二叔叔好看多了。」
「小破孩兒懂什麽好看不好看,走,娘帶你們洗洗去,看這一身的土。」
惠珍一走,屋裏兩個男人似乎都鬆了一口氣。剛才她在屋裏忙乎的時候,不知爲什麽,氣
氛總有些尷尬。尤其是梁文清,他本來是無論和什麽人打交道都不會怵的,可今天看見張
乾的妻子,卻總覺得有些氣短。張乾覺出了他的不安,開玩笑說:「以後你可得小心大丫
,可淘呢。要是個男孩,就得上房揭瓦了。」
梁文清也是一笑,說:「別瞎說,她才多大。唉,她是不是就只見過王二啊。」
兩人對視,同時想起王二的尊容,不禁哈哈大笑。笑了一陣,梁文清想起什麽,忽然扭過
頭,臉悄悄地紅了。
夕陽透過窗紙照進來,把小屋裏染上了金黃色。梁文清張開手,讓陽光透過手指縫,在對
面牆上打了個影子。
張乾笑道:「你怎麽老喜歡這麽玩兒。」
梁文清用兩隻手比著,在牆上弄出一隻小兔子,說:「我小時候,娘常和我這麽玩兒。我
一直都記著。」
張乾微微歎了口氣,伸手自懷中掏出一件東西,塞到他手裏。梁文清低頭看,原來是那塊
玉佩。張乾說:「現在沒事了,還給你吧。」
梁文清摸索著那快玉,沈默半晌,說:「張大哥,這回如果不是你,我怕是要死在牢裏了
。我不知該怎麽感謝你,這玉佩是我最珍貴的東西,我想送給你,希望你能收下。」
張乾連忙擺手推辭,說:「這怎麽行,玉佩不是你娘留給你的紀念嗎?我不能要。再說,
我也沒出什麽力,若不是林大人……」 他看見梁文清的臉色,陡然住了嘴。
梁文清說:「林大人,他算個什麽東西。難道我會感激他嗎?張大哥,我是真心要送你,
你是不是要我跪下來求你,你才肯收?」說著,拖著傷腿,掙扎著要下地。
張乾趕緊伸手把他攔住:「別,別,我收,我收。」他接過玉佩,仍然貼身放進懷裏,
說:「我先幫你放著….」看見梁文清眼睛一瞪,張乾苦笑著拱拱手,「算我怕了你,行
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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