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縣官曹老爺今年四十出頭兒,這個年紀,人不上不下才是個六品小吏,又在這麽個遠離京
城的地方,這輩子在官場上怕是沒什麽指望了。唉,誰叫朝廷裏沒人呢。曹老爺也就樂得
過一天算一天地混日子,小小涼城也沒什麽事務,案子不外乎是小偷小摸,再不就是張家
雞飛到李家院,李家又賴著不還等等。這些雞毛蒜皮,由師爺操操心就成了,要真到了涉
及邊境防務的大事,反正涼城裏駐紮著一千邊軍呢,有督軍管著,也用不著他動腦筋。
昨夜和督軍大人打了一宿的麻將,如今日上三竿了,曹老爺還在睡回籠覺。曹老爺因爲邊
境局勢不太平,上任就沒帶家眷,一直是一個人睡書房。底下人都知道,誰要是敢在老爺
睡覺的時候打擾他,輕則挨一頓臭駡,重則罰一個月薪俸,所以若不是出了人命關天的大
事,誰也不敢輕易叫他。
趙師爺和張乾來到書房門口,師爺趴在門上聽了聽裏面動靜,回頭衝張乾使了個眼色。張
乾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來,木呆呆地不知所措。師爺瞪了他一眼,整整衣冠,把門輕
輕推開一條線,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沒什麽動靜,師爺加重了氣力,叫:「曹老爺。」半
晌,屋裏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起:「誰呀。」「是我。」趙師爺一拽張乾的衣袖,兩個人
走進屋內。
曹老爺聽出是師爺的聲音,心想:「昨晚他也熬了一夜,今兒起得倒早。」他披衣坐起來
,望見趙師爺一臉的興奮和張乾一臉的鬱悶,倆人正衝他行禮。
「行了,怎麽回事呀。」曹老爺也覺出真有什麽大事,難得沒有發脾氣。
「老爺,」趙師爺躬身湊過去,說「城裏綢緞莊張老太爺昨天晚上去世了。」
「哦?」曹老爺開始在記憶裏搜索張老太爺,沒有成功,「怎麽死的?」
「就是說這個,今早綢緞莊張掌櫃來衙門報案,說他爹是讓人毒死的。」
「讓誰?」
「米店旁邊開業的梁文清,是個郎中。」
「我今早才去梁文清那裏,他說張老太爺中風,張家請他出診的。怎麽會下毒?」張乾忍
不住插了一句嘴。
師爺不滿地撇了張乾一眼,又繼續對曹老爺說:「老爺,這張家可是有身份的人,沒證據
,也不能瞎說呀。」
「有身份,什麽身份?」
「您還不知道?張老太爺的外甥就是當朝二品林大人呀。」
「哦!」曹老爺朦朧的睡眼有了幾分精神,「林大人,不是宰相大人的門生嗎?原來他的
舅父在我們這兒,沒想到沒想到。」他又想起了什麽,眼睛一瞪:「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
師爺剛有些沾沾自喜,立馬軟了下去,小聲說:「這也是早上張掌櫃跟我說的,他說已經
向京城林大人發信報喪了。」
曹老爺掀開被子下床,師爺連忙把椅子上的公服拿了過來,伺候老爺更衣。曹老爺問:
「張掌櫃人呢?」
「在大堂口等著您升堂呢。」師爺又跑去拿老爺的官帽。
老爺劈手奪過官帽扔到桌子上,說「我得先梳洗一下。」
「是、是、是。我去叫他們打水。」師爺小步跑出書房,在門口大聲召喚雜役。
曹老爺一邊整理官服,一邊對站在那裏默不作聲的張乾吩咐:「你去拿個令簽,帶兩個衙
役把梁文清拘來。」
張乾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沒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屋。
張乾覺得天陰了,陽光照在身上居然冷颼颼的。打死他也不相信,像梁文清那樣的人會下
毒毒死一個快70歲的老頭。他沒精打采地向大堂走,前院孫五他們看見,都圍了過來。張
乾實在不想去逮梁文清,想起要拿鐵鏈套住梁文清脖子的場面,他就心顫。
望見孫五詢問的眼神,張乾揮了揮手,說:「孫哥,你去吧。老爺說米店旁邊,就是在李
嬸家開業的郎中梁文清,與昨夜綢緞莊張老太爺的死有關,要拘他來。你帶著兩個兄弟去
,我腰扭了,不想動。」
「是。」孫五答應了一聲,回頭叫,「王二、高六,上傢夥,跟我走一趟。」三個人抄起
樸刀,鐵鏈,把令簽斜插在腰帶裏,相擁著出去了。
「你們,快準備準備,老爺馬上要升堂。」張乾推了一把周圍躍躍欲試的幾個人。衙役們
紛紛拿起板子,水火棍,把七八樣刑具擺放在公堂犄角,列班準備老爺升堂。
「威武……」隨著一聲吆喝,涼城縣衙升堂了。曹老爺穿著大紅官服,在師爺的陪伴下,
坐在了明鏡高懸的牌匾下面。張乾跟幾個衙役分成兩班,分在在公堂左右。聽到衙門升堂
鼓響,很快,在衙門口就圍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
綢緞莊張掌櫃搶上幾步,來到公堂上跪下。
曹老爺扯起官腔:「下跪何人呀。」
張掌櫃叩頭說:「老爺,小人張文,是涼城綢緞莊的掌櫃。」
「你有什麽冤情,如實講。」
「老爺,小人的父親昨夜去世。我懷疑是郎中梁文清下毒殺害,請老爺明察。」
「你有什麽證據?」
「老爺,本來,我以爲父親是中風而死,昨夜還請了梁文清來診治,誰知他走以後,屍體
逐漸發黑,卻不僵硬。確實不同尋常。」
「你怎知是梁文清下的毒?」
「我父親一直體健,很少生病。最近才爲了補養身子,才從梁文清那裏取了幾副藥吃。自
從吃了那藥,這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昨兒老太爺過世後,我越想越不對勁,就連夜請孟
老郎中對著方子看了看。這一看,可不得了,原來這付藥裏有一味苦芹,藥量是平時用的
幾倍,這藥是有毒的呀。」
曹老爺點點頭,扭頭問張乾:「梁文清帶來了沒有。」
張乾被張文說得正心中忐忑,被老爺一問,下意識地望向大堂門口。就在這時,衙門口一
陣騷動,孫五推推搡搡地帶上一個人來,正是梁文清。孫五將梁文清按倒在公堂上,拿著
令簽覆命:「老爺,梁文清帶到。」
張乾細看梁文清,見他還是穿著早上的長衫,頭髮也還是鬆鬆挽起,只是臉上赫然有兩個
紅紅的巴掌印。此刻梁文清雪白著一張臉,眼睛裏滿是委屈和憤懣,直挺挺地跪在大堂上
。
張乾心中一窒,轉頭向回站到自己身邊的王二使個眼色,衝梁文清的臉努努嘴。王二明白
意思,憤憤地小聲說:「我們去拿他,用鏈子索他的時候,他居然敢反抗。你看,我的衣
服都扯壞了。」他指著衣襟上一個小裂口,「你說,一個郎中,我們能讓他反了去。我和
李六按住他,孫哥給了他兩巴掌。」王二說著,忽然看到張乾的眼神,心裏一驚,怎麽張
頭兒這麽生氣,要殺人似的。對了,定是他見兄弟被人冒犯了,火冒三丈。
曹老爺「啪」地一拍驚堂木,張乾的心撲通直跳,堂下跪著的梁文清也是身上一抖。曹老
爺喝道:「下跪可是梁文清。」
梁文清垂著頭,低低的聲音答道:「是。」
「現在有張文告你以行醫爲便,下毒殺害他父親張祥,你有什麽話講?」
梁文清擡頭看了一眼旁邊跪著的張掌櫃,又低下頭去,堅定地說:「他是誣告。」
曹老爺吩咐:「傳忤作。」
孫慶是衙役孫五的父親,年五十有餘,開了個棺材鋪,也兼任衙門的忤作。一早他就接到
趙師爺的指令到張府驗屍,此刻上堂回稟老爺:「老爺,張祥的屍身我已經驗過了。張祥
,六十八歲,死於年七月初八子時三刻。屍身過了四個時辰仍未僵硬,全身發黑,鼻孔有
血迹,臉右側痙攣,右嘴角下斜,屍身上無傷痕,疑似中毒身亡。」孫慶隨即呈上證物,
說:「此爲張家提供的藥方一張,未煎補藥一包,煎煮完藥渣一份。張家說死者服藥後一
直不適直至發病身亡。」
曹老爺拿起堂桌上的藥方,遞給趙師爺,「你拿給梁文清看,是他開的方子嗎?」
梁文清接過藥方,仔細地看了一遍,還給師爺,說:「是。」
曹老爺跟師爺低頭交談了幾句,扔出一根令簽,說:「帶孟柏凡。」台下聽審的衆人都是
一愣,這個孟柏凡沒人聽說過。待到有人拄著棍兒顫顫巍巍地走上堂來,大家才不約而同
地哦了一聲,原來這孟柏凡就是孟老郎中。
孟老郎中已經很久沒人這麽重視他了,心中激動,給老爺行禮時抱拳的手抖得讓人眼暈。
曹老爺擺擺手免了他的跪拜,問道:「是你檢查的藥方?」
「是,」孟老郎中用抖手接過師爺遞來的藥方,眯著眼睛端詳。他捋了捋花白的鬍子,拖
長聲說:「老朽行醫四十年了,這方子開的倒是不錯,滋補養生,補腎裝陽。你看,這紅
花@味可以通血脈,這籽葵一味可以壯精氣,嗯,陰陽調和,好,好。」
師爺咳嗽一聲,說:「撿重要的說。」
「哦,哦,」孟老郎中點點頭,說:「這苦芹一味是點睛之筆,此藥有異香撲鼻,只有在
遼東的深山老林裏才能生長,培植不易。藥性猛烈,去寒生熱,適量服用是大補,這服多
了可是有毒呀。我早年去遼國遊歷,曾見人採來此藥,高價出售。在中原甚爲少見,用此
藥開的方,至今我也只見幾次而已。」
「那你看這方子藥量是否合適?」
「方子裏只開了半錢苦芹,從醫書裏講,覺不算多。可我仔細查看了沒煎的藥包和藥渣,
裏面的苦芹比四錢還要多。服了這付藥,可不是強身健體,而是使人熱血上頭,血崩而死
呀。」說到這兒,孟老郎中痛心疾首,用手杖騰騰敲著地板。台下聽審的百姓一片譁然。
張乾心裏不耐煩,忍不住出聲喝止:「肅靜!」
曹老爺點點頭,又拍了一聲驚堂木。讓師爺把堂桌上的藥包拿到梁文清面前打開,喝問:
「梁文清,這藥你是怎麽配的!」
梁文清接藥包的雙手已經開始顫抖,他低頭仔細地在藥包中翻檢,張乾瞧見他的臉色慢慢
變成青灰。良久,他顫聲說:「這藥,這藥,苦芹確是多了幾倍………」。師爺劈手奪過
藥包,又放回堂桌上。梁文清嘴唇顫抖,忽然大叫:「不會,不會,這藥不會錯,是我親
自配的。我冤枉!怎麽會!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呸,」旁邊張文撲上來,一拳打在梁文清臉上,「你這個人面獸心的賊人,這藥一直放
在我爹床邊,誰也沒動過,哪個冤枉你。」張乾和王二連忙搶上幾步,喝道:「公堂之上
不得無禮。」將張文拽到一旁。張文左右掙扎不過,忽然大哭:「老爺,您要爲小民作主
呀。」
底下民衆議論紛紛,涼城已經許久沒發生什麽大事了,此事一出,人們就像見了血的蒼蠅
一樣圍了上去。那邊梁文清,已經癱坐在地上,嘴角一縷鮮血順著腮邊流下,他似乎沒什
麽感覺,目光呆滯,愣愣地盯著堂桌的下角,嘴裏喃喃地說:「不會錯,不會錯………」
曹老爺把驚堂木拍得啪啪直響,才算把議論聲壓了下去。他又扭頭和師爺一陣耳語,然後
宣佈:「此案涉及人命,本官要慎重審理,因案情重大,現先將人犯梁文清收押,待本官
調查清楚再行審理。退堂!」
張乾連忙和衆差役喊道:「威武………」然後恭送老爺退堂。堂下聽衆意猶未盡,仨一群
,倆一夥地議論著,逐漸散去。
張乾暗暗歎了口氣,走過去彎腰攙住梁文清的胳膊。梁文清猛一擡頭,張乾看見他眼睛裏
滿含著淚水,一腔委屈似乎都從眼光中傾洩出來。張乾心中陡然一顫,好像不知什麽東西
直捅到心底,捅到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他見過歡然大笑著的梁文清,也見過沈靜思索著的
梁文清,而這樣柔弱無助的梁文清他沒有見過,只覺得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張乾輕輕地把梁文清攙起來,旁邊孫五鐵鏈「嘩啷」一抖,向梁文清身上鎖去。張乾伸胳
膊擋住,對著孫五搖搖頭,說:「不用。」牢房在衙門的緊後頭,梁文清一路被張乾拽著
,就好似夢遊一般,把全身重量倚在張乾胳膊上,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張乾在心痛之餘,
隱隱有些奇怪,怎麽平日裏那麽沈靜的一個人,遇事會如此柔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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