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綢緞莊張老太爺被殺一案,在一夜間傳遍了涼城大街小巷。人們議論紛紛,多數人抱著唯
恐天下不亂的心態關注著。一大早,縣衙門外就空前熱鬧,圍了大群的老百姓等著聽審,
一時間呼兒喚女像趕廟會一樣。
張乾一到衙門就被師爺找了去,師爺細細地問昨天搜查的經過,把裝銀票和藥材的小盒子
拿出來,顛來倒去地看。張乾隱瞞了玉佩的事兒,但告訴師爺,銀票和苦芹都是梁文清家
裏給的,他希望梁家的財勢能多少使曹大人有所顧忌。師爺問張乾能否通知梁家人,張乾
搖搖頭,師爺也就對梁家不再感興趣。看來,林大人的權勢要有誘惑力的多。
隨著衙門口大鼓擂響,張祥被殺一案第二次升堂。綢緞莊掌櫃的張文早已在堂外候著,梁
文清也被從監房裏提來。張乾看跪在堂上的梁文清,依舊是臉色蒼白,神情卻明顯比昨天
鎮靜得多。
曹大人和趙師爺看上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曹大人先問:「梁文清,經過一晚上的考慮
,我再問你,你承不承認下毒殺害張祥?」
「我沒有下毒,」梁文清擡頭看著曹大人,說:「我與張祥素不相識,他只到我那裏看過
幾次病,想要幾服強身壯陽的補藥,我才開方給他,藥裏面確實有苦芹這一味。但藥是我
親自配的,決不可能出錯。我和張祥無冤無仇,我爲什麽要下毒害他。請大人明察。」
「爲什麽下毒,你自己還不知道嗎?」曹大人冷笑了一聲,吩咐:「帶李陳氏上堂。」
李嬸畏畏縮縮地走上堂來跪下。曹大人說:「李陳氏,你不用怕,你說,梁文清是如何跟
你說起張祥的?」
李嬸躲閃著梁文清和張乾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說:「那天,張老太爺來看病,說起想娶三
姨太,要開幾服補藥。梁大夫等他走了配藥的時候跟我說,張老太爺這麽老了還娶親,也
不怕折了壽。」梁文清聽到此話,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嬸,想申辯,卻無從申辯起。張乾心
裏一緊,心想:這種閑說的笑話,每天每人不知說多少,這怎麽做得了數。
曹大人點點頭,又問:「那梁文清是否知道張祥要娶得是那一家的姑娘?」
李嬸偷偷擡眼看梁文清,正遇上他憤怒的目光,慌忙垂下頭去,說:「是趙鐵匠家的五姑
娘,前幾天,我看見趙五姑娘來見過梁大夫,說起張老太爺娶妾的事,還哭了,要讓梁大
夫幫忙。她說對梁大夫十分愛慕,要與他雙宿雙飛,做長久夫妻。」堂下百姓一片譁然。
梁文清忍無可忍,大聲說:「你怎麽能汙人清白,趙姑娘找我是爲了給她娘拿藥,她與我
閒談兩句,怎能證明我殺了人。」
曹大人啪啪拍了兩下驚堂木,斥道:「梁文清,你敢咆哮公堂,小心我掌你的嘴。」又傳
令:「帶趙月娥。」張乾一聽便知要糟,曹大人竟不惜使一個未曾婚嫁的小姑娘名聲掃地
,那是下決心要將罪名栽在梁文清身上了。
趙月娥是一個才十四五歲的少女,模樣俊俏,被衙役帶上堂來,只會用手捂住臉,嗚嗚地
哭。曹大人溫言問道:「趙月娥,你是怎麽與梁文清商議娶親一事的?」趙月娥不說話,
只是搖頭哭泣。曹大人突然一拍驚堂木,喝道:「大膽!本官問你話,你要如實回答。是
你不願嫁張祥爲妾,夥同梁文清下毒殺死張祥的,是不是!」趙月娥被嚇得連哭都忘了,
慌忙大聲說:「我沒有,我沒有,不是我叫他殺的。」
曹大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又把聲音放低,問:「那天梁文清是怎麽與你
說的?」
李月娥又嗚嗚哭起來,說:「我那天去給我娘取藥,見到梁大夫,與他說起張家要娶我爲
妾,」她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我對他說我不想嫁給張老太爺,而願意嫁給他……」
「那他怎麽說?」
「他說讓我別著急,他說爹說不定會改主意。」
曹大人轉向梁文清,「你怎知她爹會改主意?」梁文清已經預感到一個圈套正套向自己的
脖子,他氣極反笑,說:「大人單憑此種證據就能斷定是我下毒殺了張祥,豈不是滑稽。
就算我要殺他,難道我還會將藥下在明處讓你們得知。」
曹大人冷冷一笑,說:「也許你沒有想到張祥會這麽快就毒發身亡,喝了藥,倒了藥渣。
有誰能知道是你下的毒。」
「你爲官不秉公斷案,反而誣陷好人,你當得什麽官。」梁文清指著曹大人的鼻子怒斥。
張乾一聽心說不好,單憑這點兒證據,曹大人的確定不了案,最要緊的就是梁文清的口供
。梁文清這一急,就給了曹大人逼供的口實。
果然,曹大人喝道:「大膽刁民,竟敢辱駡朝廷命官。定是你看上趙月娥的相貌,不忿張
祥娶她爲妾,以行醫之便下毒殺人。我看不動刑,你是不會招供。」他扔下一枝令簽,
「來呀,先打他四十板子。」
衙役們吆喝一聲,上來把梁文清按倒在地上。孫五讓兩個人壓住肩膀和腿,自己拎起板子
站在身側。正要開打,忽然有人拉了他一把,扭頭一看,見是張乾站在後面,衝他一擺頭
。孫五遲疑著退了下去,張乾自當上總捕頭以後就再沒親自動過刑,今天這是怎麽了。
梁文清趴在地上,身上長衫掀起,褲子被褪到腳下,兩條長腿被灰色的地磚一稱,白得有
些突兀。張乾本是見慣此種景象的,此時卻覺得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壓肩的王二半天
沒見動靜,擡眼看張乾,只見他用手掂著板子,正若有所思。王二咳嗽一聲,張乾才醒悟
過來,他張開腿穩穩站住,掄起板子,向梁文清的大腿擊去。
梁文清緊張得身體繃成一條線,等了一陣,板子沒有落下來,剛剛有點兒放鬆,突然「啪
」的一聲脆響,腿上挨了一下,隨即便是鑽心的疼痛。他忍不住「啊」地大叫了一聲,不
由自主地開始掙扎。王二一時沒有按住,梁文清將身子翻了過來,他下意識地往身側一看
,見旁邊手持板子的竟是張乾,不由得心中劇痛,竟蓋過了腿上的傷。張乾平靜地與梁文
清對視一眼,然後示意高六把人壓好,第二板又擊了下去。
第二板擊在第一板的旁邊,兩條傷痕之間的皮肉被擠出一個紫色的血泡。張乾隨後的第三
板正打在這個血泡上,「啪」,血泡破了,鮮血一下湧了出來。王二心中佩服,這幾板打
得漂亮,這麽準的落點,這麽強的力道,除了張乾,滿縣衙再找不出第二個人。梁文清疼
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一口氣憋在胸裏,險些昏了過去。他萬萬沒想到打他的會是張乾,而
張乾又會下這麽重的手,心裏又氣又委屈,用牙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出聲呻吟。
「三、四、五……」,公堂上下一片寂靜,只聽見板子著肉的啪啪聲和王二口裏數數的聲
音。又挨了幾板子,梁文清忽然覺得不對,這幾下聲音雖響,落在臀上腿上卻遠沒有前三
板疼痛。那邊王二也看出了門道,是張乾使了巧勁兒,前三板打得極狠,打破個口子,而
隨後的板子看著重重落下,其實只是把前面流出的血塗了滿腿,卻傷不了皮肉。這樣,雖
然梁文清仍是很疼,但傷口只集中在一點,而堂上老爺看到的是兩條鮮血淋淋的傷腿。王
二暗歎了一口氣,隱隱有些嫉妒,心想:怎麽張頭兒對這小子這麽好。
四十板打完,張乾已經一身都是汗。使這個巧勁兒極耗力氣,板子要掄得高,打得響,又
不能把勁兒落到著肉那一點上。如果拿捏不準力道,打重了會給梁文清增加痛苦,打輕了
堂上老爺也不是傻子,自能看得出包庇來。
張乾打完,馬上把板子丟給別人,自己俯身下去將梁文清的中衣拉起蓋住腿,然後拽著他
的胳膊幫他跪起來。梁文清一動,腿上的傷疼得他臉上一陣扭曲,此時,他早已知曉張乾
的良苦用心,借著勁兒在張乾手上輕捏了一下以示感激。
曹大人喝道:「梁文清,這四十板只是個警告,你若嘴硬不招,就要大刑伺候了。」
梁文清滿臉疼得都是冷汗,已經跪不穩了,用手撐著地,喘息著說:「我沒有下毒殺人,
你若是想栽贓陷害,屈打成招,就由著你來。」
曹大人說:「是嗎?我看你能硬到什麽時候。」他盯著梁文清,淡淡一笑,「你號脈開方
用那只手啊?」
孫五聽出曹大人的言外之意,「嘩啦」一聲,將一副「攢指」丟在梁文清面前。梁文清盯
著刑具看了一會,也是淡淡一笑,說:「你就是毀了我這雙手,也不能讓我承認殺了人
。」
張乾見慣了卑躬屈膝,沒想到梁文清居然是這麽個寧折不彎的脾氣,居然一句軟話也不肯
說。佩服之餘,也心裏焦急,自己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板子可以作弊,這刑具
多了去了,如果曹大人是下決心要逼供,怎能次次幫得了他。
曹大人點頭示意,孫五和高六上來將「攢指」套在梁文清手上。張乾已是力不從心,只能
眼睜睜看著倆人把「攢指」慢慢收緊。開始,梁文清還能咬牙支撐著,隨著刑具越收越緊
,他的指尖漸漸變成紫紅色,鮮血順著手掌流了下來。張乾看著梁文清慘白的臉,知道他
再倔強不肯叫痛,「攢指」能將他的手夾斷了。他實在忍不住,看梁文清搖搖欲倒,搶上
兩步,假借架人,暗中一腳踢在大腿的傷口上。梁文清終於慘叫一聲,疼得昏了過去。
孫五和高六停了手,鬆開刑具,站在那兒等大人的示下。曹大人和師爺商議了幾句,大概
覺得逼供做得太明顯容易落人口實,宣佈退堂明日再審。張乾鬆了口氣,熬過這關,他才
能有時間去調查,若找不出真凶,梁文清這罪怕是要受大了。
老爺退堂後,幾個衙役要將昏迷不醒的梁文清拖走。張乾擺擺手,示意王二上來,兩個人
合力把他連抱帶架送回監房。張乾支走其他人,讓王二打了一盆清水,吩咐他和徐安到牢
房門口看著,自己慢慢給梁文清清洗傷口。他褪下梁文清的下衣,雙腿血迹斑斑,用布蘸
著清水擦了一遍,血迹淡去,雖然臀和腿上都明顯紅腫,但真正的傷口只有前三板打出的
那一個。可手上的傷就重多了,張乾皺著眉頭將一雙血肉模糊的手放入盆中,冷水一浸,
雖然昏睡未醒,梁文清還是疼得呻吟出聲。張乾拿出些傷藥敷上,再用布輕輕裹了傷口。
他看著伏臥在被褥上的梁文清,想起昨天一早,自己也是這個姿勢趴在床上讓梁文清揉腰
,倆人還一起議論張老太爺的死,那時一切似都已發生又像沒有發生,真是世事難料啊。
張乾知道只憑自己,絕對護不了梁文清周全,他不能光在這兒陪著,而是要出去查案。這
事兒拖不得,不早一日洗清嫌疑,再過幾回堂,梁文清不死也得被打成殘廢。在縣衙裏,
他最信得過的是王二,雖然那小子整天混來混去不幹正事,但講義氣,又最佩服張乾的爲
人,從來都是把張乾的事當成自家的事。張乾從牢房出來,將王二拉到衙門後院一個偏僻
的地方,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這件案子梁文清是冤枉的,而曹老爺爲了討京城林大人的歡
心,要置梁文清於死地。王二早從堂上張乾的表現看出點兒什麽,聽他這麽一說,馬上不
假思索地答應在張乾不在的時候照顧梁文清。張乾感激地拍拍王二的肩膀,抽身出了縣衙
,他望著衙門口人來人往的大街,心裏又焦急又茫然:這從哪兒查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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