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世上無論哪間牢房,都是陰暗的,涼城衙門也不例外。高屋厚牆,如同一個巨大的棺材,
幾個小得可憐的窗戶高高地開在房檐下面。走進監牢,靠近大門口是守衛的桌子,裏面一
條大通道兩旁各有三間小囚室。牢房守衛是個老頭,姓徐名安,當差當了幾十年,比張乾
丈人年紀還大些,因是無兒無女的孤老,就被安排在這兒作個牢頭。涼城少有大罪案發生
,偷雞摸狗的多半是關上幾天,打個幾十板子了事,因此徐安樂得輕閒,住在監房裏,每
日守著酒壺度日。
徐安覺出了今日的不尋常,久未見的張捕頭居然親自押著犯人到監房來,後面還跟著好幾
個衙役。徐安眨眨醉濛濛的老眼,覺得這犯人也不對勁,不像以往那些潑皮混混,滿身的
魘氣;也不像那些搶匪慣偷,一臉的賊相;身量雖高,卻文文弱弱,長得比唱戲的小生還
要標致些。
張乾與其說是押著,還不如說是架著梁文清站到牢頭桌前。徐安本能地一陣慌亂,桌子上
亂七八糟,散放著酒壺、酒杯、剩菜剩飯,他想收拾一下,卻又無從下手。張乾用眼神制
止了徐安的手足無措,公事公辦地說:「嫌犯梁文清,收押在這兒,你要好好留意。」
「是,是。」徐安連忙答應,伸手從牆上的鐵勾上摘下監房鑰匙,蹣跚地走在前面引路。
張乾仍舊把手托在梁文清腋下,跟著徐安走進通道。
幾間監房都是黴氣沖天,張乾皺著眉頭四下打量,看見左手中間一間還算乾淨,又有些新
鋪的稻草。他伸足輕踢了一下徐安的腿,衝左面一偏頭,說:「就這間吧。」徐安連忙停
下腳步,用鐵鑰匙嘩啦嘩啦開鎖。
就在此時,從牢房門口傳來衙役高六的喊聲:「張捕頭,曹大人叫你速去後堂。」張乾扭
頭應了一聲,鬆開挽著梁文清的手,忽然手臂一緊,低頭一看,見梁文清細長的手指抓住
他的胳膊,指節因爲用力已經沒有了血色。擡眼望去,梁文清一雙眼裏滿是驚懼,眨也不
眨地瞅著他。張乾沒有辦法,只能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溫言說:「你先呆在這兒,沒事,
老爺會查清楚的。」梁文清沒有撒手,張乾輕托著胳膊一推,將梁文清推入囚室,望著他
的眼睛,說:「你放心,我會回來。」梁文清黯然鬆了手,後退幾步,跌坐在稻草上,把
頭深深地埋進臂灣裏。
張乾呆站在柵欄外,看著徐安把門推上鎖好,心裏茫然一片。高六從人群中擠了過來,在
他後面叫:「張頭兒,老爺叫你去呢。」
「哦,」張乾回過神,回身像哄雞一樣把衆衙役哄到門口桌子邊上,吩咐:「王二留下和
徐安看著,其他人回前院等我,老爺定有吩咐下來,去吧。」衙役們答應著一哄而散。
王二心有不甘,和徐老頭一起看牢門,是一件極沒意思的差事。張乾心裏卻有個計較,王
二雖然常被他數落,但在衆衙役中感情上卻是跟他最好的一個,也最聽他的。張乾知道王
二不願意,拍拍他的肩膀,說:「我信得過你才讓你盯著,有什麽動靜馬上去找我。」
王二點點頭,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搖了搖,撇撇嘴,又放回去。張乾轉向徐安,說:「我
說徐老爺子,你這兒也不收拾收拾。去,趕緊燒點兒水給王二喝,順便,」張乾的眼睛望
向寂靜的通道,「也給他送去點兒。」
從牢房出來,外面的陽光照得張乾一陣眼花。想起早上還和梁文清一起笑談張老太爺娶妾
,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張乾心裏明白,曹老爺是拼命也要搭上當朝林大人這班船的,
張家這案子正是最好的跳板。他不信是梁文清下毒殺了人,能查到真凶是最好,但如果查
不到,曹大人怕是要拿梁文清當墊腳石了。
曹老爺正是如此的想法。此刻,他正和師爺在書房裏商量對策。他倆也知道,單憑藥包和
張掌櫃的狀詞,就判定梁文清殺人,並不能服衆。現在,最緊要的是要找出梁文清殺人的
動機和人證,而平日和梁文清最接近的李嬸無疑是突破口。張乾走到書房的時候,曹大人
已經決定先提李嬸到縣衙問話。
張乾接到曹大人的指令,命他帶人速去梁氏醫館搜查,並把李嬸帶回問話。他不敢耽擱,
帶上孫五等幾名弟兄趕往李宅。轉過街角,就看見李宅大門緊閉,門口有三三倆倆不少閒
人站在當街。看到他們,紛紛圍攏過來,一眼便知是早就等在這兒看熱鬧的。
孫五上前拍門,沒等拍第二下,就被忽然打開的門拽了一個趔趄,驚惶失措的李嬸母子早
已等在了門邊上。衙役們一擁而入,分散到各屋開始翻箱倒櫃。李嬸想要跟進去,被張乾
攔了下來。
李嬸拉住張乾的胳膊,仰起臉問他:「張捕頭,這可怎麽是好,你常來,也知道梁大夫,
他不可能害人呀。」
張乾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保證:「您放心,我們會查清楚的。」他又壓低聲音對李嬸
說:「曹大人要找您母子倆查問情況,您去了以後,知道的說,不知道的可千萬別亂說
。」
李嬸立刻白了臉,慌亂地用手拽著衣襟,說:「大老爺找我,找我幹什麽呀。我什麽也不
知道。我就是做飯看家,我哪裡懂什麽藥。」
「就是,」張乾給李嬸打氣,「您就這麽說就行。曹大人不會難爲您。」他提高音量叫孫
五,「孫五,你趕緊陪李嬸他們回縣衙,大人找她問話。」
孫五跑過來,李嬸慌裏慌張地拉著兒子的手往外走,沒走到門口,張乾又叫住了她。張乾
走上前,遲疑了一下,低聲說:「李嬸,您家裏的被褥,我拿一套給梁文清。」李嬸感激
地連連點頭。
張乾緩步走進屋內,裏面繁忙一片。靠牆的藥櫃抽屜被一個個拉開,藥方醫書散了一地。
張乾搖搖頭,心說:「這些人也不知道到底要找什麽,就會亂翻。怪不得被人瞧不上。」
他穿過診室走進裏屋,這裏面是梁文清的臥室。高六正在翻一個箱子,見他進來,裂開嘴
衝他笑了一下,張乾擺擺手:「忙你的。」他在梁文清床上坐了下來,床很寬,靠牆的一
側擺了一溜醫書,顯見是梁文清晚上就寢前看的。張乾隨手拿起放在枕頭上的一本,在手
上翻了翻,竟是教授腰傷按摩的,他不禁長歎了口氣。高六聽見,奇怪地擡眼看他,被他
瞪了回去。
張乾摸摸鋪蓋的薄厚,動手把被褥打成一個卷。高六問:「張頭兒?」張乾抱起被褥,說
:「李嬸托我給梁文清帶床被子,老人家就是良善。」高六殷勤地接過被卷, 「我給您抱出
去。」
張乾又走到衣櫃前,伸手拿了兩件長衫和幾件中衣。他的手在衣櫃深處摸索,忽然碰到一
個冰涼的東西,拿出來一看,卻是一塊玉佩。張乾不懂玉石的好壞,就著陽光一照,見上
面雕著一隻展翅的雄鷹,活靈活現。張乾細細思索,卻沒想起看見梁文清帶過,正想著,
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進來,順手把玉佩塞進懷裏。
進來的是高六,他興奮地說:「張頭,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麽了?」張乾跟著他來到前屋,見幾個衙役正圍著看什麽東西。張乾過去一看,
桌上放著兩個精致的小木盒,其中一隻裏面又有一個小布袋,布袋口敞開,一股異香撲鼻
而來,裏面是一束乾枯的藥物。在堂上他們都已經見過,正是毒物苦芹。
張乾有點兒哭笑不得,順手給了高六一巴掌,說:「你們動不動腦子,這藥本來就是梁文
清開的,他當然得有,找不到才怪了。」高六和其他衙役都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
張乾指著另一個小盒,問:「裏面是什麽?」高六答道:「還沒開,有鎖。」張乾衝他一
點頭,高六麻利地掏出小刀一撬,小盒應手而開。裏面的東西使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是一遝厚厚的銀票。高六眼睛發亮,伸手拿起,快速地點了點數,驚訝地擡眼望向張乾,
「兩萬五千兩。」張乾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銀票,他忽然明白了梁文清爲什麽從來都懶
懶散散的,對生意不上心。可從平日裏來看,他吃穿都不講究,不像個有錢人。
張乾說:「銀票還放回盒子裏,和那藥材一起,貼上封條,送回衙門去。」他回到裏屋,
把床板上的衣物簡單打了個包袱。叫上高六,令他抱著鋪蓋卷,吩咐其他人繼續檢查,自
己左拎著衣裳包,右手捧著兩個小木盒,回縣衙而去。
待回到縣衙,太陽早已過午。張乾記挂著李嬸的問話,又想起梁文清一定還沒吃午飯。左
右想想,還是放心不下梁文清。他叫高六把木盒交給趙師爺,自己扛了被褥向監房走去。
無論外面陽光多烈,監房裏永遠暗得只能燃燈。張乾走進門,看見王二把腳蹺到桌子上,
正背靠著牆打瞌睡。張乾把鋪蓋放到地上,用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王二一驚,伸手就抓樸
刀,睜眼看到是他,連忙把腿拿下,站了起來。
張乾問:「有動靜沒有?」
王二撇撇嘴,說:「屁動靜也沒有,耗子倒不少。」
張乾輕輕踹了他一腳,問:「徐安呢?」
「誰知道那老頭哪兒去了,」王二伸了個懶腰,說:「打酒去了吧。」
張乾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錠銀子,遞給王二,「去,吃飯去吧。回來給我帶兩份,我在這
兒盯著。」
王二不客氣地接過銀子,朝裏面斜了一眼,說:「給他?你對他還真不錯。」
「哪來這麽多廢話,叫你去你就去。」張乾推了他一把,將他從桌旁推到門口,王二晃著
膀子出去。張乾又想起什麽,叫:「王二,你回我家一趟,告訴你嫂子,我今天中午不回
去了。」
「唉。」王二在遠處答應著。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5.146.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