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監房裏靜得一點兒聲都沒有,張乾從牆上摘了鑰匙,拎起被褥,來到梁文清監房門口。隔
著柵欄,看見梁文清保持著張乾走時的姿勢,將頭深深地埋在手臂中,竟一動也未動。門
口放著一壺水和一個破瓷碗,看來徐安倒是挺聽話的。
張乾用鑰匙開門,鐵鏈聲響驚動了梁文清,他擡起頭,看到是張乾,眼中有了些許光彩。
張乾邁步進門,將被褥、衣物扔到梁文清面前,說:「我從李嬸那兒拿來的,你將就將就
吧。」
梁文清看著張乾,沈默了半晌,忽然開口問:「你的腰還疼不疼?」
張乾萬萬沒想到他第一句會說這個,腦袋嗡的一下,全身熱血好像同時在心裏兜了個圈,
一時羞愧難當,無話可說。倆人默默對視,張乾恨不得此刻坐在稻草上的是自己,而不願
如此站在梁文清面前。
良久,張乾深吸了一口氣,一把將梁文清拽了起來。他把鋪蓋攤開在稻草上,又拉梁文清
坐下,梁文清由著他擺弄,也不出聲,只愣愣地望著牆發呆。
張乾倒了一碗水,回到梁文清身邊坐下,把水捧到他面前,說:「喝口水,你餓了吧。待
會兒有人送飯來。」
梁文清搖搖頭,緩緩伸手把水接過去喝了一口,張乾看見兩串淚珠順著他臉頰滑下,一半
撒在衣襟上,一半滴落在碗裏。一瞬間,張乾有一種想抱住他、保護他的衝動。可他也知
道,光在這兒安慰他那是一點兒用也沒有,把梁文清弄出去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出
下毒殺人的真凶。
張乾打起精神,問:「我要你好好想想,那藥有沒有可能配錯了?」
「沒有。」梁文清堅決地搖了搖頭,「我熟知苦芹的藥性,早加著小心,決不會弄錯。」
「那,你來到涼城,有沒有跟誰結過怨?」
梁文清皺起眉頭,想了一會,說:「應該沒有,我除了出診,根本就不大出門。更別提與
誰結怨了。」
張乾用手一根一根揪著稻草,心裏知道要想在短時間找到誰陷害梁文清,怕是跟大海撈針
一樣。梁文清與人沒仇,張老太爺快七十了,能跟什麽人有仇呢,到底又是誰想殺他呢?
梁文清垂著頭,喃喃的說:「現在想起來,昨天晚上是有些不對勁。」
「怎麽不對勁?」
「我趕到張家時,張老太爺的臉和嘴已經斜了,我就以爲是中風。可摸脈的時候,脈卻跳
得又勁又快,一個時辰以後才弱下去。我當時太輕信表象,中風的脈象本不該是那樣的,
唉……」梁文清懊悔地捶捶頭,「這分明是服用苦芹引起熱血上頭,導致血崩,與中風是
一個症狀。我實在是沒有想到。」
他擡頭看向張乾,像問他又像是問自己:「除了我,有誰能這麽清楚苦芹的藥性?又有誰
手裏能有苦芹?」
張乾問:「我從你那裏找到一小盒苦芹,你是從哪兒得到的?」
梁文清又把頭低下去,說:「是我從家裏帶出來的,我師父藏有不少苦芹,他說此藥培植
不易,又有奇效,我央求他給了我一半。這是我第一次用,沒想到………」
張乾緊接著問:「你,你家裏是不是很有錢?要不要告訴他們?」
梁文清詫異地望向張乾,張乾點點頭,說:「我翻到了二萬五千兩銀票,還有這個。」他
伸手從懷裏掏出那面玉佩,遞給梁文清。
梁文清用手細細撫摸著玉佩,苦笑了一聲,說:「不必了,他們不會管我。你知道嗎,這
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冤枉我。我爹和我哥都說大娘是我害的。那年大娘生病,我學了幾年
醫,就開了張方子,誰知大娘吃了藥病情加重,竟癱了。我哥說我要害死大娘,叫爹打我
,他還叫爹殺我,」他深深地陷入到回憶中,不由得全身微微顫抖,「若不是我娘拼死放
我走,我也不會來到這兒。玉佩、銀票和苦芹都是我娘收拾給我帶上的。」
「你娘不是去世了嗎?」
「是,」梁文清的臉沈得象一潭死水,「她送我走後就自殺了,我過了年才知道。後來我
請教過名醫,我那張方子根本沒錯。娘是白白陪上了性命。」
張乾在震驚之餘,知道了爲什麽梁文清會如此失態。他一定是想起往事,才會傷心痛苦成
那樣。屋裏又是一片寂靜,張乾幾次想開口,卻實在想不出該說些什麽,只覺得無論說什
麽都是在往他的傷口上撒鹽。這時門口傳來的腳步聲打破了沈默,王二高聲叫:「張頭兒
,在哪呢?」
「哦,」張乾一下子跳起來,慌亂中碰灑了梁文清托著的水碗,清水灑了倆人一身。張乾
不禁苦笑,什麽時候自己也這麽毛手毛腳的了,如果是王二這樣,早不知被自己踹了幾腳
。張乾用衣袖胡亂擦著梁文清身上的水,忽然覺得梁文清的手探進了自己懷裏,下意識往
後一躲,卻被梁文清拉住。只聽他低低的聲音說:「這玉佩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
你替我收著。」張乾點點頭,懷裏一涼,玉佩貼著肉沈在那裏,冰得心縮了一下。
說是午飯,其實天都快擦黑了。張乾也沒什麽心情,胡亂吃了幾口。他心裏還惦記著李嬸
,也不知曹大人問出了什麽沒有。出了監房,張乾先去找趙師爺,結果被告知督軍請曹大
人吃飯,師爺作陪,兩個人赴宴去了。張乾只能跑去李嬸家裏,想問個究竟。可拍了半天
門,李嬸兒子才開,見是他,堅決不讓他進去。只是說李嬸不舒服,有什麽事明天庭審的
時候再問。張乾沒辦法,在門口發了一陣呆,只能回家去。
張乾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不停地翻身,一閉上眼,梁文清盈著淚滿含委屈的目光就在眼
前閃爍。天濛濛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在夢中,他捧著鬼頭刀站在法場上,而面前跪
著的死囚赫然就是梁文清。張乾猛然驚醒過來,身上的汗濕透了小衣。
惠珍被折騰得也沒睡好,拖著疲乏的身子早起做飯。她已經很久沒見到丈夫這麽失態過,
一個晚上都坐臥不寧。從鄰居那裏,惠珍多少知道了張家案子。她以前見過梁文清幾次,
如果她沒有嫁人,以梁文清的相貌風度,也許會成爲她夢想中的郎君,但自嫁給張乾,惠
珍就把一顆心全都給了他,給了他們的孩子。惠珍也不大相信梁文清會殺人,但從小父親
就跟她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個壞人是不會把壞字刻在臉上的。她知道張乾也是這麽想
,所以,惠珍不明白爲什麽丈夫會這麽難受,難道他和梁大夫已經成了朋友?她並不打算
問張乾,爹就不喜歡母親過問衙門的事,總說:女人,只要守著家就好了,外面的事,還
是少攙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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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計一下,我用了一萬六千字描述了張乾同志的一天,概括起來就是「早上腰疼,晚上心
疼」;我敢保證,明天他的心會更疼。(arui陰森森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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