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張乾跑到衙役班房去煎藥,等捧著藥碗回來,發現監房裏又熱鬧起來了。他心急火燎地跑
進去,看見趙師爺背著手站在甬道裏,正要往裏闖,被趙師爺一把揪住:「你急什麽,又
不是拉他出去打,是林大人吩咐讓大夫給他治傷。」
張乾這才放心,留神看看裏面忙碌的幾個人,卻都不認識,問趙師爺:「這是哪兒的大夫
?」
趙師爺扁著嘴,說:「是林大人的親隨,從京裏帶過來的。唉,我說張乾,你跟姓梁的這
麽熟,他到底什麽來頭?」
張乾被滾燙的藥碗燙得兩手生疼,不停地倒手,又不肯放在地上。他搖搖頭,說:「我只
知道他是個從江南來的郎中,其他的都不清楚。」
趙師爺斜著眼睛瞄他,說:「哼,你不知道?不知道你會這麽熱心幫他查案平反,還給他
買飯送藥?」
張乾恨不得把碗扣到趙師爺腦袋上,就是有點捨不得裏面的湯藥,不耐煩地說:「信不信
由你吧。林大人是怎麽說的?」
趙師爺陰沈著臉,說:「我怎麽知道,老爺和林大人進了內堂,只傳出話來讓我去張家叫
隨行的大夫。還是等會兒聽聽老爺怎麽說吧。」
曹大人心裏冤枉,覺得自己拍馬屁拍在了馬腳上,好心好意幫著張家遮掩醜事,這林大人
不但一點兒感激也沒有,倒端起了架子,把臉拉得老長,不像死了舅舅,倒像死了親爹一
樣。曹大人心說:我自己爹死了也沒這麽操心過。心裏生氣,臉上卻不敢著了相,人家喪
事在身,連陪笑都不能笑得太過,只是小心翼翼地答著話兒,想著對策。
這梁文清肯定不是一般人,在官場上混了這麽些年。他知道能讓林大人這麽個高官臉上變
色的,屈指可數。從高處一個個細數,京裏權貴中沒一個姓梁的,估計用的也不是真名。
可如果梁文清真是個人物,怎麽逼供時他一句都沒提過,乾在那兒硬挺著熬刑呢。曹大人
想不明白,這人怎麽可能有權有勢而不用,反而讓自己吃那麽大的虧。「唉,這件案子是
左右都沒落著好,這烏紗怕是保不住了。」曹大人心裏酸溜溜地掂量著。
林大人面無表情地坐著,一言不發,曹縣令被屋裏的氣氛弄得十分尷尬,想說兩句什麽,
又怕說錯了惹禍,他剛才繞著彎兒探問林大人與梁文清的關係,結果讓林大人冷冷瞪了一
眼,碰了釘子。就在曹縣令已經忍無可忍之時,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曹縣令如蒙大赦
,趕緊應了一聲:「誰呀。」
「是我,老爺。」門外傳來的是趙師爺的聲音。
「是師爺。」曹縣令請示林大人,林大人微微點頭。
趙師爺進來後先向林大人行了禮,然後說:「大人,您的親隨大夫已經給梁文清診過了
。」
「哦,怎麽樣啊?」
「他右腿折了,其他的倒都是皮肉傷,沒大礙的,將養些日子就行。」
「嗯,方子開了嗎?」
「開了,開了。」
「傷藥要用最好的,這帳你記下,到時候我讓人送錢過來。」
「那哪兒能呢,那哪兒能呢。」曹縣令急忙在旁插話,「您放心,我立刻就派人去抓藥。
您看,這人是不是移到縣衙內堂養傷啊?」
林大人瞪了他一眼,說:「那像什麽話,梁文清現在是個囚犯,移到縣令的內堂養傷,傳
出去成和體統。」
曹縣令真想抽自己一個嘴巴,連稱:「是、是、是……是下官考慮不周。」
林大人又想了想,說:「你讓人在監房裏照應一下,別出什麽意外。」
曹縣令連連點頭,馬上吩咐:「趙師爺,你快去監房,今晚就派張乾和王二在那兒看著吧
。」
師爺剛要走,又被林大人叫住,問:「那個張乾是不是剛才在監房裏說話的那個?」
「對,就是他,大人好記性。」
林樹柏不耐煩地擺擺手,轉向曹縣令:「你說砒霜就是他查出來的,是不是?」
曹縣令點頭,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現在聽見砒霜就頭疼。
林大人吩咐:「去把張乾給我叫來,我要問他些事。」
「是。」師爺答應著快步出屋。
張乾沒想到林大人要找自己問話,跟著趙師爺來到老爺書房,一路上趙師爺反復地叮囑他
不要亂講話。張乾問師爺怎麽叫亂講,怎麽叫不亂講。趙師爺難得地張口結舌,他也說不
清楚,這兇手推給張家行不通,現在推給梁文清似乎也行不通了,那到底該怎麽講,還真
不好說。
張乾推門進了書房,發現裏面只坐了林大人一個,曹老爺沒在。看來,林大人並不想讓曹
縣令參與這場談話。
林大人垂頭坐在那兒,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捏著蓋碗,卻沒有喝,只是在鼻下微微晃動,
好像在嗅茶葉的香氣。張乾見他不開口,就靜靜地站在他身前等著。半晌,林大人說:
「張乾,你說這案子是梁文清做的嗎?」
張乾回答:「林大人,據小人這兩天來的查驗,張文中毒身亡一案似乎不是梁文清下苦芹
殺人那麽簡單。」
「我聽曹大人說,這毒裏面還有砒霜?」
「是。」張乾把如何發現屍體中的砒霜及在張家查驗結果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最後說:
「您可以把孫忤作和小鳳叫來再問過。」
林大人仍舊沒有擡眼,慢慢用蓋子劃碗裏的茶水,說:「照你看,這兇手是出在張家內部
了?」
「小人沒能將張家人等一一盤查,不敢亂講。」張乾上前一步,提高聲音說:「大人如果
打算查明真相,就應該先將張家媳婦拘來細細盤問。」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不打算查明真相?」林大人把杯子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張乾沒動聲色,抱拳躬身:「不敢,不敢,小人身處偏遠之地,也早知林大人是當今朝廷
的棟梁,是決不會徇私枉法的,況且大人孝心可嘉,千里迢迢從京城趕來,如能親自查明
真凶,也可告慰張老太爺在天之靈啊。」
林大人心裏冷冷一笑,對張乾的恭維也好,激將也好不以爲然。這官要想當得長,首先就
要保持一個冷靜的心態,對各種形勢權衡利弊,選取最有利的位置。至於什麽「棟樑」,
什麽「律法」,不過是哄老百姓的說辭,就像街上賣藝猴子身上的錦袍,脫下來,比抹布
強不了多少。
如今這態勢,林大人心裏清楚,舅舅怎麽死的已不再重要,要緊的是怎麽能不落痕迹地把
梁文清擇出來。曹縣令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若是往常,這人情賣得也算不小,多少也要
給他些好處,可誰能料到這案子扯上了梁文清呢。也算曹縣令倒楣,林大人自己還顧不過
來,他就更別提了。
林大人低頭沈思,手指在書桌上輕輕敲擊,聲音越來越急,張乾的心也隨著噠噠聲越跳越
快。猛然,敲擊聲停住,張乾的心也好像跟著個磕巴。林大人再擡頭,臉上已是一臉的官
氣,他對張乾說:「這小小的涼城縣衙有你這樣有能耐負責任的捕頭,也是涼城老百姓的
福氣啊。那就依你的主意,現在你就去張宅,傳我的話,讓張宅一家不管是主子、奴才、
車夫、管家一起來見縣衙問案。」
張乾心裏長出一口氣,高聲答道:「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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