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之十一:不速之客
春去秋來,轉眼之間一年將過,在大雪封凍的日子裡,閒人當然就得開始管管閒事了
。
九霄殿外,沈亭一抹,對坐著心懷鬼胎的兩個人。
龍恪將形影不離的蒼璉摒至亭外,而這些年幾乎是與龍帝同進同出的國師君燿也沒有
出現。
雪白的石桌上錯落擺著幾盞晶瑩透明的琉璃杯,據說是前些年翔朱郡在鑄鐵時無意間
發現的礦石,經過改良之後,成為宮廷中炙手可熱的 名器,而水般透明的器皿,配上
同樣無色的烈酒冰釀,映照著亭外的雪光,頗有幾分動人雅趣。
北方納蘭的宗主納蘭珣,養馬的功夫普通,但是釀酒的技術卻是一流,如今家業幾乎
都讓二少納蘭珖所把持,卻也令北方納蘭又有了新的名聲。
「今年的天熱,所以酒也格外的香甜醇美啊!」
龍煌修長的指尖輕鬆地把玩著剔透明亮的琉璃杯,讓融合著凜冽與火焰的冰釀款擺生
姿地蕩漾著。
「父皇說的沒錯,北方納蘭的美酒,果真是一絕啊!」
雖是應酬之語卻也帶著誠意真心,龍恪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龍帝叫他過來,只是純粹
找他品酒的。
龍煌鳳眸流轉,微微一笑。
「恪兒,你……今年幾歲了?」
龍恪心下一凜,已然雪亮。
該來的還是會來啊!
低下頭恭謹有理地回答:
「兒臣過完年就二十又八了。」
龍煌輕笑,淡淡地說:
「當年朕二十五歲即位,次年立后,如今你已二十有八,入主東宮日久,之前讓你逃
去了西岳,耽誤了婚期,現在,該是定下來的時候了。」
龍恪泯緊了唇,沈默了半晌。
「父皇,兒臣已有心上人了。」
龍煌斂起了笑容,鳳目凜然生威。
「若是身份不能向朕秉明的低下之輩,你還是盡快劃清界限為佳,身為東宮,你應該
很清楚你所必須盡到的重責大任。」
「連惇兒都已成親妻子有孕,你若身後無嗣,要朕未來如何將大位傳予你?」
即使龍恪努力做到不動聲色,但是龍煌的威嚴震撼,依然讓他心下膽寒。
那是一個掌握自己生死大權的一國之君啊!
要人如何能不畏懼?
可是,才短短幾個月啊!忍受了九年之久的掙扎矛盾、相思煎熬,他好不容易才與愷
雙飛不到半年啊!如今要他怎麼能夠放手?
這是他認定一生的真愛啊!
他該知道,就算是罔顧倫理道德的畸戀,他也無法與龍愷分離了。
況且……他實在無法再心有所屬的情況之下,另娶他人。
「父皇,若是只為責任而娶妻,對那位女子也太過於殘忍了,就算兒臣能給她名分地
位,卻無法給予她一個丈夫所應該付出的情愛,這種悲劇……兒臣已經不想再多看一次了
。」
母后就是因為政策婚姻而嫁入宮中,就算數十年來父皇始終對母后無微不至的關懷,
但母后的一生依然充滿了遺憾。
當父皇與國師出雙入對時,母后是如何面對宮中惡意的閒言閒語,這種事情,父皇大
概終其一生都不會的知道吧!
就算母后生了二子一女,也無法彌補她心中的寂寞,因為她心中最柔軟的情感已經注
定要空白了。
龍煌低下眼簾,沈聲說道:
「你這是有感而發,還是意有所指?」
龍恪搖了搖頭,回答:
「兒臣不敢,兒臣只是說出自己的心裡話而已,絕無他意。」
龍煌冷冷地注視著他,不帶任何感情。
「我可以給你時間,你應該算準了現在朕還動不了你的東宮之位,但是,你想清楚了
嗎?若失去了東宮之位,你如何與你的敵人相抗衡?你真的願意為私情放棄權柄利祿嗎?
」
龍恪沈默了半晌,輕輕地說:
「若是我已不再是東宮,敵人便不再是敵人了。」
龍煌聽了,忽然長聲大笑了起來。
「我從沒想過你會如此天真,就算你不把別人當作敵人,可那別人並不見得會領你的
情呢!」
「斬草除根,你沒聽過嗎?你以為若是旁人當上了東宮,還會留你這個最名正言順的
嫡長子在身邊嗎?」
龍恪咬緊了牙,昂然說道:
「就算如此,我也絕不負他!」
龍煌頓了一頓,驀地露出了一抹狡猾至極的笑容。
「那……龍愷似乎也是個適合的人選,不是嗎?若你不當東宮,朕就立龍愷為東宮好
了,相信他一定可以勝任。」
不甚瞭解龍煌性情的龍恪,完全分不清楚現在龍煌說的究竟是真是假,一股莫名的恐
慌倏地湧上心頭。
他自己可以捨棄東宮之位,但是卻不知道龍愷是不是也願意這麼做啊!
像是讓龍恪的慌亂逗的心情大好,龍煌突然軟下了語氣,清淡且深遠地說:
「恪兒,朕是對不起晴兒,朕這一生中對不起的人、辜負的人實在太多了。」
迷濛的鳳目望向遙遠無邊的天際,悵然若失。
「這點,恪兒你就比朕聰明多了。」
淡淡地笑了笑,龍煌站起身,走向欄杆悠然遠眺。
「江山如此多嬌,引天下無數英雄……競折腰。」
「我很高興,權力之毒並沒有腐蝕你的心,你看的…比我清楚多了。在這個世界上,
唯一能讓自己不寂寞、唯一能證明自己活著的事物,並不是權力、功名、也不是財富,而
是能與你愛而且愛你的人相守……如此而已。」
回過頭,龍煌深緩地握住龍恪堅實的上臂。
「你的性情一點也不像我,這是最讓我欣慰的一件事,別再重蹈我當年的覆轍啊!」
龍恪一頓,這是龍煌第一次對自己說話並沒有自稱為朕,那個總是如此英明睿智、無
所不能的男人,那深刻洶湧的情感,彷彿從他堅定的 指尖汩汩傳入自己的身軀。
剎那間,龍恪好想問他。
『父皇,您現在……還愛著右相嗎………』
可是,凝視著那雙無情卻始終含著深慟的鳳眼,龍恪無法也不忍出口,像是再多說一
句話,這個男人就要碎裂了。
怔怔地落下淚,晶瑩的水珠毫無所覺地自他眼中落下。
父皇……難道您連哭…也不會嗎?
在這個悲傷痛苦的時候,您也流不下一滴淚嗎?
這種時候,不應該笑,而是要哭啊!
滾燙的淚水在他的臉頰上凝起薄薄的霜,然後,下一滴淚水再將它融化,週而復始…
…週而復始………
直到,那冰冷的指尖將它輕輕拭去。
「傻孩子……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啊………」
清淡如風的笑顏,彷彿是淘空靈魂所綻放出的花朵一般……絕豔。
目送著行禮告退的龍恪,龍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竟選擇了…如此艱難的一條路………
是我當初就算負盡所有人,也不敢選擇的一條路啊………
煢煢獨立的身子被強硬地裹進熾熱的披風之中。
如此霸道的溫柔啊……
「你慶幸的,並不是他不像你……而是…他很像趙麒吧………」
像那個從未被他傷過的趙麒,像那個擁有著所有他夢寐以求光芒的男人………
還好,他不像他啊………
雪,停了。
就像是從未下過雪似的,靜靜地、無聲地,停了。
只留下層層堆積的霜白,凍結這世間所有的快樂……與悲哀。
炭火靜靜地燒成了透紅,散發出淡淡的松香,在重重帷幕之下隱隱浮動的雙雙人影,
交換著情人間親暱的喁喁細語。
微喘著氣,龍愷散亂著頭髮癱在龍恪的身下,發現自己的右腳還丟臉地擱在龍恪的肩
上,不禁炸紅了一張俊臉。
「下午……父皇跟你說了些什麼………」
竟能會讓他興奮地一出宮就直撲恭親王府,逮著了剛從戶部回家的自己抵死纏綿。
輕輕地在他的小腿咬了一口,龍恪淡淡地說:
「父皇跟我提起了婚事………」
「什麼!?」
龍愷從床上倏地坐起,差點折了方才過度勞動的腰。
「你敢答應!!」
看見龍愷萬分緊張的模樣,龍恪忍不住一笑。
「我怎麼可能會答應!我已經有了你,不是嗎?」
龍愷聽了,不禁臉上一熱,雖然知道龍恪在感情上始終坦率不諱,但是還是無法克制
自己感動臉紅的反應。
「那…父皇應該大為震怒吧!」
故意讓柳御醫來探了多少次消息,龍帝對兩人的關係怎麼可能矇然不知,定是存心要
試他們兩人的……或許應該說,他會非常樂意看到他們兩人手忙腳亂拼命掩飾的模樣。
龍恪搖搖頭,說道:
「我想……父皇應該默許了我們的事。」
所謂的時間,大概是指等到龍懌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吧!
龍愷有些不敢置信,懷疑地反問:
「真的嗎?天曉得那隻老狐狸存的是什麼心眼!」
龍恪笑了,輕輕地將龍愷仍有疑問的腦袋按進懷裡。
「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們在一起,沒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到的。」
龍愷一愣,隨即笑著伸手回抱住他。
「當然,反正你明著不行,就讓我來暗的。」
龍恪閉上了眼,低聲說道:
「我們是如此幸運,能成為彼此的唯一,這樣的幸福……是有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的
啊………」
「愷,我愛你。」
像是理解龍恪此時心中的感傷,龍愷並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加重擁抱的力度,堅定
地回答。
「我也愛你,恪。」
就像知道冰封的日子終究會結束,在第一抹新綠破冰而出時。
春天來了。
呼應著春天的降臨,王朝也在初春接到了喜訊。
西戎躍白國新即位的君主薩利葉,已經遣使進貢並向王朝表達善意,並預計在秋天時
抵達王朝京城,簽訂兩國和平協議。
這對王朝而言或許是一大佳話,但是對其他人來說,這群不速之客也是頭痛的來源。
聖麒王朝開龍三十一年秋,西戎躍白國王薩利葉造訪,將兩國邊境重劃釐清,並簽訂
和平協議,王朝至此終於解除了西方大患。
王朝為了迎接西戎國王薩利葉,甚至在京畿興建了行宮來款待這位貴賓,並在金苑城
中舉行大型慶典,一方面彰顯國威,一方面也供娛賓之用。
不過,真正讓薩利葉開心的,當然不是這些目不暇給的京都繁華,而是能與龍恪再度
重逢。
當龍帝率領王朝一干重臣在城門外迎接時,龍恪當然是首選的翻譯官,等薩利葉與龍
帝寒暄結束之後,就當著眾人的面,毫無顧忌地與龍恪熱情擁抱。
『好久不見了,我的琉珂。』
龍恪眼角的餘光瞄見龍愷煞黑的臉色,忍不住心下惴惴。
『薩利葉,夠了,大家都在看啊!』
薩利葉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怎麼,你的情人也在嗎?』
與龍帝微一示意,薩利葉便親密地與龍恪並肩而行。
『我在西戎與太子殿下有如手足兄弟,他的父親就是我的父親。』
聽了龍恪的轉譯,龍煌詭譎一笑。
「那是當然,從此王朝與西戎便是兄弟之邦,何必再分彼此呢!」
呵呵!看來又有好戲可瞧了。
「除了手足之外,姻親也是不分彼此的啊!」
龍恪重咳了一聲,差點想一頭撞死,就算現在身邊都是親密的近臣,龍帝的聲音也不
大,可是即使周遭人聲鼎沸,其他人還是將這句話聽個一清二楚。
右相趙麒首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內斂的左相也是強忍笑意,而面無表情的凌玉像
是早已習以為常,而裴洛與楊褆雖然不動聲色,但是在兩人交換的眼神中,揶揄之色顯而
立見。
薩利葉揚揚眉,無聲地詢問。
龍恪勉強吞下羞怒,將前半句的意思翻給了薩利葉聽。
至於後半句,就算撕裂龍恪的嘴也不可能告訴薩利葉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可不想被龍愷大卸八塊。
不過,除去這些理由,龍恪還是很高興見到薩利葉,畢竟在西戎的那兩年時光,是他
人生中重要的轉折點,有些事情,是只有他們兩人才會明白的默契。
經過數天的商討,兩國終於劃清國界,並平等的地位簽訂了礿大陸第一份和平協議。
之後的日子薩利葉都盡情地拉著龍恪遊山玩水,兩人的情誼深厚得就像是從未分開一
年之久似的。
一天,眾家皇子一起招待薩利葉到皇族的圍場狩獵,這當然是看不慣總是兩人出遊的
龍愷,所以精心策劃的監視伎倆。
一看到遼闊的草原,薩利葉像是回到家似地露出了快意的笑容,爽朗的氣氛讓列席的
皇子們也開始了躍躍欲試的心情。
當鹿一從欄中放出來,獵犬便爭先恐後地追趕而去,其他人也俐落地策馬加入了逐獵
之中。
一馬當先地追進樹林之中,龍恪與薩利葉很快地就找到了躲藏的獵物。
龍恪一箭射中了牝鹿的胸腹,驚的牠躍起逃竄。
『哈哈!琉珂,你的箭術變糟了,看我的!』
算準了牝鹿跳躍的高度,薩利葉輕而易舉地結果了牠的性命。
正當兩人沈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連珠三記冷箭如流星般直往龍恪頸背脅三大要害而
來。
兩人心神一凜,薩利葉立刻彎弓往發箭處射去,龍恪下腰躲過兩箭,第三箭閃避不及
便用劍砍落。
只聽樹叢中悶哼一聲,猝不及防之下,竟從反方向又射出了珠連三箭。
薩利葉連忙回頭替龍恪射斷一箭,龍恪躲過一箭,最後他的肩上還是免不了中了一箭
。
薩利葉瞇起了眼,又射出勁風猛烈的一箭。
『讓那狗娘養的給逃了。』呿!看來沒有射中要害。
跳下馬一把將龍恪抱起,薩利葉輕描淡寫地笑道:
『看來你這個太子也不好當哪!』
龍恪面無表情地拔出箭鏃,一看沒有餵毒,便隨手扔去。
『我可以自己騎馬。』
薩利葉大笑,『這時候就別再跟我爭這個了。』
頓了一頓,他忽然臉色凝重地說道:
『你知道嗎?琉珂,耶赫那沒死。』
龍恪一愕,立刻想起最後在西戎遇見的神秘男子。
『你不是殺了他,還砍下他的頭?』
薩利葉冷道:『那傢伙只是替身,沒想到耶赫那那傢伙竟然如此狡猾!』
龍恪淡淡地說道:
『他有什麼動作?』
薩利葉低聲說:『他開始集結勢力,雖然不成氣候,但仍是個威脅。』
龍恪微微輕笑,『所以你才急著與王朝結盟?』
薩利葉爽朗一笑,『真不愧是我的琉珂,一下就識破我的用心………』
『別作什麼太子了,跟我回西戎吧!琉珂,那裡連兔子都比這裡的鹿敏捷,在這種複
雜宮廷裡,只會折去你的翅膀,讓你腐朽。
你是屬於草原的,你的靈魂屬於風,最瞭解你的人,只有我啊!』
龍恪沈默了半晌,靜靜地說道:
『薩利葉,我應該說過,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薩利葉揚眉,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的男人…是三皇子嗎?』
沒有被說破的驚慌,龍恪點了點頭。
因為當他是朋友,所以才要認真的說明自己的心意。
『我一輩子,就只會有他了。』
薩利葉呼出了一口氣,『我想也是,在感情上,你就像隻狼一樣,一生只認定一個伴
侶,不過,我就沒那麼死心眼了。』
『去年,我跟娜妲雅結婚了,在我從白沙出發前,她已經為我生下了一個男孩。』
龍恪一呆,『這…這麼快?』
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自己去年夏天才從西戎離開,而今年娜妲雅就嫁給了薩利葉
,他們何時變的這麼好了?
薩利葉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笑道:
『別再想了,反正現在這個結果應該是最好的吧!』
遠方漸漸接近的人聲,打斷了龍恪的思考。
當龍愷發現龍恪與薩利葉共乘一騎還受了傷,那陰暗的神情幾乎讓龍恪沒有與他對視
的勇氣。
看著龍愷硬將龍恪扯上自己的馬,薩利葉笑著接受他露骨的敵意。
就讓秘密永遠都是秘密吧!
也好讓失戀的自己,有了可以繼續下去的力量啊!
我的琉珂,請你一定要幸福。
因為只有你幸福,我才能得到幸福啊!
馬蹄雜踏地匆匆離去,沒有人發現,二皇子龍惇正神情複雜地看著被薩利葉一箭射死
的歹徒。
江山如此多嬌,引天下無數英雄,競折腰。
或許,這一切已經結束。
也或許,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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