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凍,數月未消,本該是一家團圓的和樂日子,如今卻成了生離死別的輓歌。
善後一事龍帝已全權交由二皇子龍惇主理,再加派三皇子龍愷為輔,下令全力賑災。
而在龍愷出京前,兩人又因為細故而大吵一架,被龍愷整夜折磨下來,弄得龍恪肩傷復發
,小病了一場。
病中自是由蒼璉整夜看護,雖然與龍愷的情事早已瞞不過蒼璉,但是看著滿是吻痕的身子
,就這麼動彈不得地讓蒼璉不斷擦拭散熱,龍恪當然是羞憤欲狂。
「這傷癒合的真慢,要不要請柳御醫來一趟?」蒼璉蹙著眉,難掩擔心地說著。
龍恪雖是燒的迷迷糊糊,但依然逞強地搖搖頭。
「這事絕不能夠走漏消息,否則打草驚蛇就只能前功盡棄,如今主謀為誰仍是毫無頭緒,
要是讓父皇那兒知道了,也只是多一層麻煩罷了。」
蒼璉輕輕扶起全身癱軟的龍恪,細心地替他擦拭背部滲出的熱汗。
「不過蒼璉也覺得三皇子所言不無道理,普天之下,除了慕容家還有誰敢與高家作對?」
「況且為何赤玄閣多年始終屹立不搖,多半是因為得到了慕容家這個有錢有勢的靠山,除
了可以培養殺手作為己用,慕容家大概也是藉著赤玄閣的生意取得一些達官貴人的秘密,
然後再加以運作從中獲利吧!」
緊貼著蒼璉的胸膛聽著他低沈的話語,龍恪驀地心中一蕩,一時間竟頰染薄暈,於是當下
為求清醒,便輕輕一咳。
「蒼璉,你果然還是不夠瞭解愷啊!」
「你當真認為他完全不在意慕容家?」龍恪輕輕一笑,「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愷不顧情分
,德妃也不會坐視不管,那傢伙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可是一個百依百順的乖兒子呢!」
看龍恪笑得溫馨,蒼璉也不便出言反對。
其實,蒼璉心中認為,反倒是性情天真的主子不瞭解真正的三皇子啊!
龍恪外表雖是個強悍果敢的將軍,但其實他的心是比任何人都還要熱情柔軟;而三皇子就
算看起來溫文俊秀,可他心狠手辣的謀略用計,才是真正的殺人不眨眼!
三皇子是因為深愛著主子,才會在他的面前表現出柔情,若是對其他外人,他可不會有那
麼好的耐性。
主子以為三皇子說要滅慕容家只是一時之言。
但是蒼璉很清楚,他是認真的。
為了讓主子能夠一勞永逸,三皇子是真心想要滅掉慕容家的。
龍恪擦完澡吃過藥之後,又開始昏昏沈沈地睡去,蒼璉凝視著這個他愛了大半輩子的男人
,不禁深深一嘆。
並不是他捨不得放手,而是他根本不可能放手啊!
愛憐橫溢地輕撫著龍恪燒紅的額角雙靨,蒼璉最後終於忍不住輕輕地在他微啟的唇邊烙下
一吻。
睡吧!吾愛……請…好好地睡吧…………
月滿西樓,映照著無垠的雪光,白得幾乎讓人覺得刺眼。
只希望能讓伊人……
無聲。
沈眠。
被撕裂的大地,人類又能比螻蟻強上幾分呢?
龍愷與龍惇並轡行在雙河城中,這個曾經因為出了一個兵部尚書而大大有名的小城,如今
已經剩下斷垣殘壁了。
看著朝廷的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經過,許多劫後餘生的人們都只是用木然的眼神呆望著他
們。
一夕之間就失去了家園親人,就算是活著,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啊!
見此慘狀,龍惇的臉上不禁露出了些許不忍之色。
「看來慕容家賑濟的功夫還挺有模有樣的。」龍愷一貫地笑如春風,口中說的話雖輕描淡
寫,卻有著不同的深意。
沒錯,豐富的物資在朝廷介入時已經大量運往災區,慕容家旗下各個商號以及伙計們,都
訓練有素地發放食物以及必須用品,使得原本躁動不安的雙河,已經很快地恢復了元氣。
此次他會自請與龍惇一起辦差,一方面是想探一探這位二皇子的虛實,另一方面則是想瞭
解慕容家真正的意圖與其深入王朝的龐大勢力。
誰叫龍恪那個笨傢伙,自從赴了德親王府的彌月宴之後,竟然就莫名其妙地開始對二皇子
釋出種種善意,還說二皇子是王朝不可多得的人才,要自己別再處處跟他過不去。
聽了這一席話,龍愷怎麼怎能不怒。
難不成這個老實頭會在德親王府的彌月宴裡跟龍惇姘上了!?
想起那天入夜前,自己還硬是跟龍恪作了一回,他該是最清楚每次歡好過後的龍恪是多麼
地慵懶誘人,竟然還蠢到讓他羊入虎口!
胡思亂想之下,當然在出發前又跟龍恪吵了一架,弄得龍愷到現在還是沒有好臉色。
哼哼!這次定要抓到慕容家跟這個瘟生的把柄,好讓那個蠢蛋死心!
要他知道這世上除了自己之外,他誰也不能信!
誰也不准信!
龍惇當然不明白龍愷腦中千奇百怪的心思,就在公式化的對答中,兩人終於抵達了雙河的
縣衙。
只見出來迎接的除了雙河縣令燕擎之外,還有慕容當家的五子慕容桂。
龍愷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卻依然露出了溫煦的笑容。
龍惇也在燕擎引見完之後,輕點了點頭。
「此次地動,朝廷非常嘉許慕容世家見義勇為之舉,本王也與有榮焉。」
龍愷淡淡一笑,心想:
『果然二皇子也不是個普通角色,對於慕容世家的心機也頗知一二。』
原本龍愷是該稱許龍惇是個人物的,但是只因為那微不足道的小心眼才故意視而不見。
當夜,縣令與慕容桂一起設下了洗塵宴,邀請龍惇龍愷前往。
龍愷心中有些訝異慕容桂與縣令的深厚關係,心中不禁開始暗自警惕。
若是慕容家想要利用此次地動災變收攏人心,成效恐怕會比想像中還要大上許多。
仔細盤算著此次慕容釋出的糧食以及民生必需品,看來慕容家私自囤積的貨物只多不少,
他們以為這次行動可以大舉招攬更多民心以及地方官吏的支持,但是他們卻犯下了一個致
命的錯誤。
他們提早揭露了他們的真正實力,只要有了心理準備,慕容家之後就算發起什麼行動,對
王朝的傷害都會比預料中還要小。
婉拒了龍惇同行的邀約,龍愷開始推敲高暉案的種種細節。
下手應該是赤玄閣不會錯,但是在沒有人證物證的情況下,要憑幾句江湖傳言就要踩平赤
玄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最近已經有些有把柄在赤玄閣手中的高貴顯貴,開始在刑部施加壓力,若說有掌握到證據
的話案子自然就不會那麼難辦,畢竟這樣左右二相也比較有地方能夠使力相助。
這件事情雖然由龍恪來辦會輕鬆許多,畢竟他貴為太子,各部人馬也比較理會他的要求,
但是……出自於一種內心模糊的預感,龍愷總是不希望龍恪插手這件案子,也不希望他與
慕容家有任何接觸機會。
所以才會在龍帝屬意監視二皇子的輔助人選時,自動請纓。
雖然慕容家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他就是有種不安的感覺,因為他很清楚這
些都不是慕容家的主力行動,赤玄閣是、地動也是,這些都只是次要的鋪陳動作,那慕容
家真正的攻擊行動會在哪裡?
就是因為這種不安,龍愷才會急著在高暉案中抓到赤玄閣與慕容家的把柄,就算不能盡滅
慕容家,也好拖延些時間,讓自己能更看清楚局勢。
慕容家可以玩,因為他們可供摧毀的目標太多,但是龍愷不是,因為對方唯一要的,就是
龍恪的命。
那也是他絕對輸不起的!
他冷冷一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內心中的冷酷,像是缺少了些什麼一樣,他總是能夠
笑著面對所有的一切。
就算看見如此慘絕人寰的災情,他就算心有所感,卻還是只擔心千里之外的龍恪而已。
他所有的算計就只為他一個人。
因為他是這個世上他唯一在乎的人。
對於母親的顧慮也只是他不想讓龍恪覺得他是個六親不認的人,只有他,他的一舉一動一
言一行是能影響自己的唯一。
將他牽制在人的規範之中,而不會成為一頭野獸。
凝望著自己的手,就算在這之上沾滿了多少人的血,他的心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以前之所以不殺人,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可以輕易地殺人,輕易到甚至連做的興致都沒有
。
就像捏死螞蟻一樣,既然隨手一揮伸腳一踩都能殺死它,又何必守在螞蟻窩前一隻一隻地
把它們全部弄死呢?
但是龍恪不同。
他是懷著尊敬的心將對方殺死的。
所以他不會像弱者一樣被罪惡感打垮,也不會因為怕傷害別人而畏於揮劍。
他清楚自己揮劍的目的,在他殺人的同時,他也做好了被殺的準備。
這就是他。
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是最強的了。
但是龍愷卻深深明白,龍恪才是最強的。
自己的冷酷多謀,與他相較之下都只是雕蟲小技而已。
龍愷很清楚自己的氣度不足以稱王,但是龍恪不同,他是天生的王者。
他的胸襟之大,眼界之寬,容人之廣,讓他具備了無以倫比的王者之風。
他能夠在不自覺中吸引所有人的欽服,成為容納百川的江海,他該是屬於王朝的,他該是
屬於這整個天下的男人啊!
而這樣的男人卻願意被他所獨佔,願意停留在他狹窄的心房,付出他炙熱溫柔的愛。
他該滿足的,為何還要覺得不安?為何還要忍不住嫉妒?
就算知道他總有一天要登上帝位,成為一國之君,然後再為王朝誕下優秀的繼承人,使王
朝的基業得以綿延萬代而流芳。
他還是放不開啊!
若是他所能擁有的就只有這短短的十年,那就讓他繼續作著這個美麗卻虛幻的夢吧!
永遠……永遠不要讓他醒來。
雪,輕輕地落下,擱在翠綠的玉瓦之上,發出極其溫柔的廝磨之音。
在這樣的雪夜之中,有個女人來到了位於後宮西方丹鳳樓。
披著厚實大氅的慕容璃,低調地造訪了多年未見的雙生姊姊。
自從多年前,兩人因為皇后高晴而發生嫌隙,便再也沒有私下獨處的機會,決定與高晴對
立的慕容璃,連自己的雙生妹妹也決定捨棄,從此兩人便邁向不同的道路。
慕容琉心中明白,慕容璃如今會到丹鳳樓來,為的定是高晴那個賤女人。
現在計畫終於將要大功告成之際,說什麼也不會讓這個沒心眼又沒腦子的妹妹出來壞事。
「見過貴妃娘娘。」
慕容琉嫉妒地看著慕容璃保養得宜的面貌,想起自己多年來遭受龍帝冷落的恥辱,胸中的
怨毒更是難以消解。
「唉呀!丹鳳樓這種小地方,怎麼招待的起德妃娘娘這種貴客呢?」
一邊酸不溜丟說著,一邊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柳嬙設座上茶,慕容琉雖然沒有龍煌的照拂,
但憑著慕容家的財勢,當然不可能過著像其他失寵嬪妃一般寒酸的窮苦日子。
只是缺乏男人的寵愛,就算日子過得再好,也無法排遣身心的寂寞。
慕容璃嘆了一口氣,示意身後的侍女斯玲送上一些香料胭脂聊表心意。
「姊姊,咱們多年未見,之前的恩恩怨怨就別再計較了吧!」
慕容琉心下冷笑。
她倒是很會做人哪!先打聽過自己缺了些什麼,再送禮過來,沒想到經過了這些年,他這
沒心機的妹妹也學會耍弄手段啦!
「當初妳不願幫我對付高晴,讓我落的如此境地,咱們就已經沒有姊妹之情了,如今妳也
別在這兒作假套交情了,有話就直說吧!」
慕容璃見雙生姊姊已變得如此憤世嫉俗,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姊姊,我不知道你與六哥有什麼想法,如今四娘已經去世,六哥就只聽妳一人的話了,
就算慕容家再大,卻也大不過皇上啊!雖說高尚書遭刺一案撲朔迷離,但是……仍有許多
傳言說是慕容家下的手……」
慕容琉聞言冷笑,「德妃娘娘言下之意可是把這個暗殺的大帽子扣到了本宮身上,還請三
思啊!刑部辦案尚且還要實據,德妃娘娘說話可不能含血噴人啊!」
慕容璃心知慕容琉絕不會吐實,但還是必須善盡告知之責。
「姊姊,就算你已不認我是你妹妹,但…但是在我心中,妳永遠都是我的姊姊,參湯那件
事情我不怪妳,可是,妳千萬不要傷害太子還有愷兒啊!畢竟聖意難測,就算這些案子都
無憑無據,但皇上怎麼會不起疑心?不要到了最後無法挽回之時,恐怕就連妹妹我也保不
住妳還有慕容家啊!」
慕容琉放下了茶杯,抬起眼,第一次直視著慕容璃。
「妳還真是善體人意啊!我可愛又可敬的『妹妹』……」
唇邊無聲地勾起一絲冷笑,慕容琉靜靜地說:
「難道妳…這些年來真的都很快樂嗎?」
「妳敢對我說,這幾年來妳是非常幸福的嗎!?」
「成天守在這個華麗的牢籠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青春年華慢慢老去,耳中聽的都是那
個男人與男寵打的火熱的種種傳言!他可好了,可以守著一生的摯愛逍遙快活,那我呢!
?還有後宮這些一百多個為他耗盡青春生養兒女的女人呢!?妳該知道……愛上這種男人
,只是笑話一場啊!」
「他把我們每個人都當作傻瓜,高晴和妳都心甘情願作那種傻瓜,但我不是,得不到愛情
,我就要得到權力,要看看讓他能夠呼風喚雨念念不忘的寶座,坐起來會是什麼感覺,我
要讓他知道,我決不是傻瓜,決不是他可以輕易擺脫的愚蠢女人!」
慕容璃忍不住淚濕衣襟,或許是因為可憐,也或許……是因為感同身受。
「姊姊,請住手吧!就算妳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惇兒想想啊!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壓抑著
自己的心情任憑妳擺佈,沒有得到皇上的心,難道妳還要錯過一個如此愛你的兒子嗎?」
「妳問我敢不敢說這些年我很幸福,我當然敢說!因為我有忻兒跟愷兒,他們就是我生存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幸福,皇上的心不是我們所能得到的,但是就算他只有給過我們虛幻
的溫柔,我們也該滿足了啊!」
見到情意真摯的慕容璃,慕容琉也不禁動容。
她淚如雨下地緩緩走上前與慕容璃相擁而泣。
「我一直都很羨慕妳啊!璃兒,從小時候一直到現在都是,對於妳所喜歡的人事物,妳總
是比我還要坦率地表現出來,所以即使我們喜歡的東西都是一樣的,但是最後得到的,都
只有妳而已,到最後,我這個真正費盡心思的人,永遠都是失去的那一個。」
「姊姊……對不起………」
「我想…皇上定是喜歡你還遠勝於我吧!……就算我們兩人有相同容貌也是一樣,就算我
們當初都同時見到皇上也是一樣………」
慕容琉輕輕地推開慕容璃,淡淡地說道:
「妳走吧!以後再也不要來了。」
慕容璃淚盈於睫地凝望著那個總是偽裝堅強的女人。
姊姊,這就是妳所選擇的路嗎?
「如果,這是姊姊的決定,那我也會依照自己的決定一直阻撓姊姊你的!」
絕不讓妳死!
就算妳絕望的只想毀滅一切,我還是不想讓妳死啊!
我最親愛的雙生姊姊。
我唯一的半身。
羅網已然織就收緊。
再也沒有人能阻止它的意圖。
只能靜靜地…靜靜地,等待著事件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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