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麒王朝開龍三十三年冬,刑部尚書高暉於回府途中遇刺身亡。
舉朝震驚,撐起王朝半邊天的高家,一夕之間痛失支柱。
冬雪漫漫,冰封的世界彷彿是死了一般寂然無聲。
寬敞的前廳中,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半晌,一抹悠然的嗓音靜靜地說:
「每個人都是一劍斃命,沒有留下任何活口。」
坐在主位的男子斂容緩道:
「乾淨俐落的手法,絲毫沒有留下證據,看來是個訓練有素的殺手。」
另一個男人明快地敘述:
「太子、三皇子所言極是,現下江湖上的傳聞皆言,這件案子與赤玄閣脫不了干係。」
赤玄閣是王朝境內鼎鼎有名的殺手組織,因為後台極硬,黑白兩道都動他不得,先前赤玄
閣在江湖行事都頗為低調,據說得到一股極大的助力之後,崛起壯大也是這幾年的事情而
已。
龍恪淡淡一笑,「看來,咱們可得到赤玄閣探上一探了。」
說完,他輕輕揮手示意風聖硯可以離去。
見到閒雜人等已經消失,龍愷這才蹙起了昂揚劍眉,冷道:
「說什麼一探赤玄閣,這又沒你的是,你又想瞎攪和什?」
龍恪哈哈一笑,「這差使可是父皇親口御賜給我的,怎麼不是我的事?」
「現下敵暗我明,你這麼急著撞出去,難不成是想送死?」
國舅遇刺的案子如今鬧得沸沸揚揚,就怕這只是引蛇出動之計,對方連國舅都能暗算,要
取太子的首級想必也不會太難。
王朝立國以來一向極少暗殺,現在首開先例,怎不教朝中百官人人自危。
龍愷就氣龍恪凡事總愛硬碰硬,明明側面交鋒便能省去許多力氣,他就愛來這種光明正大
的蠢招。
而龍愷最擔心的,就是敵人恐怕連這一點都算的清清楚楚。
龍恪自信一笑,「哼!若是他們敢來那正好,我就在這兒等著呢!」
「你以為現在是在西塞戰場嗎?在這兒敵人可不是每次都會正面出擊啊!你還以為朝廷中
的勾心鬥角是如此輕鬆就能解決的嗎?」龍愷冷冷地刺了龍恪一記,接著說道:
「現下,我們先暗中放出朝廷要攻打赤玄閣的風聲,然後靜觀其變,我就不相信幕後黑手
敢不出現。」
龍恪也不是呆子,立刻明白了其中奧妙,「此計是好,但赤玄閣的生意難道會少的了?你
又如何得知誰才是真正的幕後推手?畢竟殺手的名冊不牽涉一些富商巨賈皇親國戚的秘密
,是不可能的吧!」
龍愷瞇起了眼,面無表情地說道:
「恪,你未免太天真了吧!你以為刑部尚書為何被殺?正是因為他查了太多赤玄閣的生意
,挖了太多不該挖的消息,當今世上有能力與高家作對的還會有誰?這招聲東擊西並不是
要查出真相,只是要抓住慕容家的把柄而已。」
龍恪皺了皺眉,「可是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此案是由慕容家主謀啊?」
龍愷冷嗤,「就算不是,也可以讓它是。」
「只要解決了慕容家,我就不相信慕容琉那個女人還能玩什麼把戲!」
龍恪有些不悅,「愷,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
龍愷抬起眼,眸中倏地精光畢露。
「我當然知道,如今唯有完全除去慕容家,才能一勞永逸。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一年來你身
邊的暗殺事件越來越多,連蒼璉都不堪負荷?再加上父皇這幾年體力轉衰,責任都漸漸加
諸於各房皇子身上,就算你不急,你以為旁人也都跟你一樣優哉游哉嗎!?」
「可是……」龍恪一嘆,「慕容家畢竟與你血脈相連啊!」
龍愷毫無笑意地勾起唇角,「你這麼想,可不代表其他人也會這麼顧慮。」
「七年前,母妃中了劇毒險些一命歸西,只因為她喝了原本端給我的參湯,端湯的新來宮
女當夜暴斃,只是慕容琉千算萬算都不知道,那天我當下就立刻審完那個宮女,就算她想
滅口也太遲了。」
龍恪靜靜地問:
「她指認出貴妃宮中的人嗎?」
龍愷搖頭,「不,她只說那個時候有一名宮女,曾出手幫她調整了一下參湯的蓋碗,那個
宮女就是慕容琉的心腹柳嬙。」
龍恪呼出了一口長氣,「很薄弱的證據,但是足以構成懷疑。」
「在那時候,我就決定總有一天要滅了慕容家。」
龍恪苦笑地搖頭,「我實在不得不承認,貴妃的手段實在毒辣俐落,很難讓人找到證據。
」
龍愷陰狠地微笑,「她就是賭定我們沒有證據不敢動她,但是,她忘了一點……證據是可
以創造的。」
龍恪嘆了一口氣,「愷,我還是不希望用骯髒的手段取得勝利,相信我,我絕不會再讓她
傷到我們身邊的任何人。」
龍愷咬著唇不語,眼中的憎恨難以抹滅。
龍恪伸手用力抱住他。
「你很難過吧!沒事了,我們不都好好的嗎?」
龍愷揪住他的衣襟,輕輕溢出一聲嘆息。
「要是她敢傷你一絲一毫,我絕對會讓整個慕容家永無安寧之日。」
龍恪一笑,低聲安撫道:
「你別想太多了,這麼多年來她動不了我,以後也不可能會傷到我的。」
龍愷也緊緊地回摟著牽繫他一生情感的男人。
不知為何,他總有種可怕的預感啊!
夜黑風高,三抹影子動也不動地伏在酒酣耳熱的屋頂悄然無聲。
誰也沒想過,江湖中首屈一指的赤玄閣竟然會是龍城首屈一指的酒樓妓院。
「風子,你確定你的消息沒錯?」
龍恪咬著牙,心下暗忖,要是龍愷知道自己跑到這種地方,非得讓他壓上十天半個月才有
可能消氣啊!
風聖硯白了龍恪一眼,太清楚這個從不擺架子的太子有多麼『不知世事』。
「這只是門面,到後面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繞了三進之後園中就再也沒有前頭的人聲喧嘩,反而顯得戒備森嚴氣氛冷肅。
三人極有默契地越探越深,高絕的輕功連屋瓦上的雪片都沒碰掉一點。
忽然在其中一間房裡聽見一陣隱密的低語,三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立刻趴在頂上細細聆聽
。
「閣下所需的物資冬後便會奉上,西方的………」
壓低的模糊語音,根本無法辨認內容。
龍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掀起屋瓦一探究竟。
蒼璉見狀,還來不及阻止,他們的行蹤就被人發現。
「是誰!?」
一聲厲喝,房中人立刻破窗竄到屋頂上。
無星無月,背對著光亮的男人完全看不見五官。
以四敵三,況且來者都不是簡單的角色,龍恪一行人當然是走為上策。
風聖硯與蒼璉對看一眼,立刻攻上前意圖斷後,讓龍恪先走。
兩人並不戀戰,在屋頂上過招極快,招招致命。
只見站在最後的男人,似乎識破了風聖硯與蒼璉的用心,利用手下纏住兩人,自己兩個起
落便擋住龍恪的去路。
龍恪沒有多說廢話,立刻提著青冽迅疾如星的刺出,只見那男人下意識地退後一步,龍恪
便靈巧地想從側邊穿過。
原本一切都算的恰到好處,卻沒想到男人的手臂竟在瞬間暴長了半尺,讓避無可避的龍恪
硬生生地在左肩挨了一爪。
龍恪悶哼一聲,心急如焚的蒼璉終於在最緊要的關頭趕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扛著
龍恪奪路就走。
望著他們的背影,其中一名黑衣人對著男人抱胸一揖。
「讓客人受驚,是本樓之過。」
男人淡淡一笑,輕輕舔著指上的鮮血,萬分愉悅地說道:
「沒關係,該來的總是會來,反正,我跟他……一定會再見面的………」
一樣的無星無月,可是,在不知不覺中,天邊卻微微泛起了血色。
黑衣人忽然分不清楚,究竟是他們用餌食豢養了狼,還是愚蠢到被利用而做出引狼入室的
愚行呢?
龍愷從沒有那麼生氣過。
氣到胸口宛若火燒,全身的血液幾乎要沸騰,整個人像要炸開似的狂怒。
見龍恪三天都沒上朝,又對自己避不見面,雖然知道他定是作了什麼蠢事,但沒想到他竟
會膽大包天,自己去闖那龍潭虎穴。
看見重傷在床的龍恪,龍愷氣得痛罵了蒼璉跟風聖硯一頓,而那個臉色蒼白動彈不得的傷
患自然也無法倖免。
風聖硯一頭霧水地站在床邊挨罵,不是聽說三皇子向來溫煦斯文,笑容滿面從不說一句不
得體的話,如今這個氣急敗壞的男人,真是有愧他那翩翩濁世佳公子的美名啊!
蒼璉見風聖硯還不開竅,只得一把將他拉出寢閣,讓三皇子的怒火完完全全地發在始作俑
者的身上。
自知理虧,龍恪只好委屈地先行認錯。
「好啦!我知道是我太莽撞,所以才生出事端,以後我不會再這麼衝動了。」
龍愷狠瞪著他,胸膛激烈地起伏著。
無數的念頭在龍愷的腦中閃過,但是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沈默了好久…好久,久到整個房間都只剩下兩人壓低的呼吸聲。
最後,勉強平復心情的龍愷,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
「在你的傷完全復原之前,我不想再見到你。」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彷彿真的是再看他一眼都無法忍受的決絕。
「你若無法瞭解我的心情,就再也不要來找我了。」
回到自己的恭親王府,龍愷要玄玦搬了幾罈子酒放在房裡,就揮退所有的人,打算好好獨
處。
曾經以為他可以完美地控制自己所有的情緒,但是看來他還是無法對那個人所有的一切等
閒視之。
環顧著四周,龍愷忽然胸口湧上了一股衝動,提起擱在桌腳的一罈五升的玉冰燒,狠狠地
摜在了地上。
冷醇的酒香瀰漫,隆冬之際,地上的酒水沒多久便結成了薄冰。
聽見在門外躁動的玄玦,龍愷冷冷地說:
「我沒事,你不必進來。」
摔了一罈子酒,龍愷忽然笑了出來。
拍開了另外一罈蓮花白酒的封泥,以罈就口大灌了滿嘴。
從小,他就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父皇不是他的,母妃也不是他的,身邊的宮女太監、當作寵物的飛禽走獸也沒有一樣是他
的。
他知道自己的性子很壓抑、很扭曲,因為不安,所以他的獨佔欲比任何人都強。
只要別人碰過的東西,他就絕不會再要。
有次龍忻逗了逗他房裡的雲雀,隔天,他就把鳥兒連籠子送進了靖慈閣。
就連人,他也絕不允許別人分享。
他要的,是完完全全專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的性子從來就不是光明正大,他也不介意別人說他陰險狡詐,他只是很喜歡……很喜歡
笑著觀察別人,然後悄悄地刺他一刀後,然後再觀賞他血流如注痛苦掙扎的模樣。
第一次,設計了那個對他出言不遜的丹鳳樓侍女。
看她莫名其妙地因穢亂宮廷的罪名被扔進井裡,凝視著那個女人瘋狂哭叫的模樣,龍愷只
是冷冷地笑著,依舊無動於衷。
春藥不是他下的,人也不是他派去的,但是他就是有方法可以不用弄髒自己的手,就能殺
人於無形。
從以前,他就很擅長不著痕跡地讓別人按照自己的意思去作。
就算他總是笑著,他也能讓別人覺得他不是可以輕視的軟柿子;就算他不是一無是處的弱
者,但是卻能讓每個皇子都不對他生出競爭之心。
這就是他。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就算不是刻意,卻也都是經過下意識的算計。
就算他不想,也不行。
這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曾經,他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看出他心中的腐敗之地。
但是,龍恪看見了。
所以,龍恪必須是他的。
無論他願意不願意,他只能是他的。
這是龍愷有生以來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執念,花費了九年的等待,只為了捕獲那獨一無二
的美獸。
為了他,龍愷多年來壓抑自己性子的面具有了裂痕,那原本打算一輩子也不讓人知道的黑
暗性格,卻因為他而浮現了出來。
他應該擔心,應該要留意的。
但是他卻覺得無與倫比的快樂,甚至一點也不在意讓別人窺見面具下的自己,只因為他是
龍恪。
這段時間的相濡以沫,讓他幸福的幾乎忘了失去的可怕。
那一瞬間,當他知道龍恪單身赴險身受重傷的那一瞬間,他幾乎想折斷他的手腳,讓他永
遠只能躺在床上任自己擺佈。
成為專於自己的禁臠。
這段時間,他實在太幸福了。
幸福到忘了自己其實是個不能愛人的男人。
明明是想保護他的啊!
胸口卻燃燒著想毀滅他的慾望。
若是總有一天要失去他,那倒不如………
若是他總是對著別人笑的話,那倒不如………
若是…他終究會被別人殺死的話,那倒不如………
他不能失去他!
絕不能…失去他!
握緊了拳頭,龍愷無聲地對自己立誓。
若是…自己有一天傷害到他的話,那倒不如………
沒有答案的問題,卻無法讓人不再追問。
就像,那永無止盡的黑暗一樣………
一再地…一再地……重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年關將近之時,王朝竟然發生了五十年來未見的嚴重地動。
王朝南方的蓮池、雙河等地災情最為慘重,在官府動員之前,地處南方的慕容家當機立斷
地首開糧倉賑濟災民,並提供各地的商號據點發放物資,得到百姓極大的迴響。
之後官府接手,人民心中對慕容世家萬分感激,無形之中,慕容世家的聲勢幾乎勝過了其
他所有世家大族,甚至是權傾一時的高家。
整個京城陷入了極度忙亂的戰況,戶部負責調度故俊之間的物資流動,工部負責疏通各地
負責救災的工作,兵部也宣布警戒,深怕西戎北狄會趁機來犯。
尤其這次地動的在區多集中在王朝中部的糧倉,對於明年整年的情勢都會有關鍵性的影響
。
龍恪嘆了一口氣,肩傷未癒的他,若不是趁著地動成災的當口,龍愷可不會那麼輕易就原
諒他。
「這麼一來,局面恐怕又會生變了。」
龍愷面無表情地迅速瀏覽著各地呈上的奏折,腦中立刻歸納出精確詳細的整體形勢。
「哼!就算天時地利都站在慕容家那兒,我也必定會憑著人和把他們全部打垮。」
「高家與慕容家的聲勢一消一長,不但母后在宮中地位更形險惡,怕是連咱們一票皇子皇
女也脫不了關係。」
龍恪蹙眉深憂,雖不戀棧名位,可也不願讓對方得逞啊!
「若是龍惇有點腦袋,最好趕快與慕容家劃清界限,父皇還比較容易立他為太子呢!」
龍恪一笑,「你是想說漢武殺鉤弋的典故嗎?」
龍愷點點頭,輕輕握住龍恪的手。
「當年鉤弋夫人可是連外戚也無,都會步上賜死的命運,更何況慕容琉背後還有家大業大
的慕容家呢?」
「沒想到如今的慕容當主慕容翎竟然有如此大的野心。」
龍愷冷笑一聲,「應該說是物極必反吧!慕容家當初滿心以為雙生女兒入宮為妃必會帶來
家中昌盛,沒想到龍帝反而多加打壓,讓慕容世家處處縛腳,當然就會生出異心了。」
龍恪不禁有些困惑,「父皇有刻意打壓慕容家嗎?我怎麼都聽說過。」
龍愷瞪了這個木頭一眼,說道:
「你沒發現這三十年來凡與慕容家帶上一丁點關係的進士,都作不到四品以上的官,三年
也就罷了,三十年就很明顯了啊!」
「慕容家野心太大,看來恐怕又要不上當年東韓的下場了。」
龍愷輕描淡寫地說著未來情勢,似乎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所以這幾年來的奪嫡之爭,不過是父皇那隻老狐狸,故意設計讓我們充當打手,想藉我
們之力好除去慕容家罷了。」
龍恪一愣,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聽見如此天大的秘密。
「你是說,父皇之所以對爭奪東宮的事情不聞不問,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龍愷冷哼一聲,「這是當然,所以我才故意不沾這淌渾水,打算冷眼旁觀到最後,哼哼!
沒想到,最後竟然被你這個二楞子給壞了大事。」
龍恪完全沒想到這幾年的爭權奪利,竟然只為了這種莫須有的原因。
看來,他可是免費讓龍帝看了許多場好戲啊!
「所以啦!你也別太著急,反正若是你真的敗給了慕容家,我看會最煩惱的人,就是父皇
他自己吧!」
聽著龍愷寫意的笑聲,龍恪腦中兀自一片空白。
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被那個可惡的男人,給玩了十幾年之久。
年初即發生巨變的王朝,隱隱浮動的人心似乎預告著即將來臨的亂事。
網,已經越纏越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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