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龍三十四年春,熬過了隆冬,王朝久違的春天終於來到。
因為發生地動之後,一連串的事故讓王朝上下一片忙亂,至今刑部尚書遇刺的案子已是乏
人問津,再加上實在查不出什麼頭緒,也只好就這麼不了了之。
但是私底下,高家與慕容家的恩怨卻越結越深了。
原本都還處於暗地較勁的兩大家族,現在對立的情況已經漸漸浮上台面,甚至在朝會之中
也免不了幾場針鋒相對明嘲暗諷。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有了戲劇性的發展。
在王朝初春例行的花會之中,太子的坐騎因受驚而發狂,然在最後關頭伸出援手的,竟會
是那始終與太子對立的二皇子龍惇。
看著二皇子在瘋馬正要失控踏上太子的瞬間,俐落地將太子拉上自己的馬背,而蒼璉則是
手起刀落地將馬立斃於劍下。
看見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就連一向胸有成竹的龍愷也露出難得的訝異之色。
反倒兩個當事人,毫無芥蒂的一起下馬談笑,一點都不把楞在當場的眾人當作一回事。
跟在龍愷身後的龍懌張大了嘴,不敢置信地說:
「大皇兄……何時跟二皇兄這麼好啦………」
比自己主子懂事千萬倍的赤瑾,冷冷地說:
「主子,大庭廣眾之下請謹言慎行。」
用力地晃了晃腦袋,龍懌還是呆呆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連平日都會拼命反駁赤瑾的對答
都給忘了。
龍愷則是一言不發地死盯著兩人交握的雙手,心中對二皇子的評價反而更形低落。
就算很明白龍恪想藉機表現自己與二皇子交好的形象,但是心中的嫉妒依然不受控制地越
演越烈。
之前還以為他只是在說笑,沒把他說自己已經跟二皇子和好的事情放在心上,畢竟幾十年
來的隔閡,又豈是一時半刻所能消弭的。
但是,他錯估了龍恪,也瞧輕了龍惇。
錯估了龍恪的領袖魅力,也瞧輕了龍惇的為人性子,或許,這正是龍惇與他們擁有著同樣
血緣的證明吧!
而遠在後方的龍帝則是露出了饒有興味的微笑。
「呵呵……看來,事情越來越有趣了啊!」
右相趙麒冷冷一哼,「皇上,夜路走多了小心會碰上鬼啊!」
聞言,龍帝絲毫不以為忤,挑起一邊飛揚的劍眉,反而還詭譎地漾起一抹異常親暱的笑容
。
「愛卿,你難道還不明白,在這世上唯一能夠讓我出乎意料的人,一直都只有你啊!」
星眸一閃略過一道厲芒,趙麒壓低了聲音,不甘示弱地笑裡藏刀。
「皇上您還少算了一個君燿,不是嗎?」
龍帝瞇起了瀲灩的鳳目,淡漠一笑,神情中隱約的嚴正威脅頓時讓空氣凝結了起來。
「你心知肚明,又何必多言。」
趙麒聽了神色一斂,玉般的容顏倏地浮現不豫,竟然就這麼連禮都不行,頭也不回地策馬
離去。
一旁的韓闕見狀,只得無奈地瞅了龍煌一眼,略帶責備地示意他不該提及趙麒的傷口。
即使那個傷口是趙麒的、是煌的、也是自己的。
是他們三個人的傷口。
隨行的夜影看見龍煌暗沈的臉色,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主子……」
龍煌抿著唇,故作不在乎地望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半是賭氣地說道:
「哼!脾氣還真是越來越大了,連讓我說上幾句也不成嘛!」
暗暗鬆了一口氣,終於聽出主子他並沒有真的動上肝火。
看多了他們兩人的針鋒相對,有時夜影還真的很怕主子會氣到砍下右相大人的頭哪!
不過…這大概是絕對不可能的吧!
只有那個人會這麼對他說話,而他也只允許那個人這樣子對他。
凝視這些糾纏了數十年的男人們,夜影忽然格外思念柳軒了起來。
數十年的生死相隔,該是何等蝕心的孤獨啊!
相形之下,自己又是何等的幸福哪!
追上了先行的趙麒,韓闕伸手緩緩地拉住他的韁繩。
「別騎太快,你的腿會撐不住。」
趙麒眄了來者一眼,始終一言不發。
韓闕輕輕嘆了一口氣,「別跟煌嘔氣了,他已經後悔說了不該說的話,你就別跟他拗了。
」
沈默了良久,趙麒靜靜地垂下眼簾,低聲說道:
「呵!我還以為我已經全忘了,就算沒忘,也該淡些了;我還以為…我已經不會再恨他也
不會再恨自己了,但是……我今天才發現,原來這一切…都只是我在自欺欺人罷了。」
永遠不會過去的。
每當以為自己已經淡忘的時候,卻又會因為三言兩語而重新翻了上來,讓自己又再度承受
那剜心剮骨之痛。
韓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沈默地陪著他,慢慢地騎在隊伍的邊緣。
半晌,他才輕輕地說:
「忘不了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知道我自己也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些事,而我…也不想忘記。
」
就算很痛、很苦,卻都是從那曾經擁有過的甜蜜而來啊!
為了那雋永刻畫在靈魂上的回憶,就算受些苦楚也都是值得的。
趙麒默然,最後,像是明白了韓闕心中的未竟之語,終於綻出一笑。
「你比我堅強多了,若我不用憎恨去提醒自己發生過的一切,我怕是連朔兒模樣也會忘了
,你說的對啊……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哪………」
一想通了心結,趙麒不禁為自己方才的失態感到窘迫。
「不好意思,我老是愛跟你撒嬌,真是糟糕。」
韓闕聽了,忍不住噗嗤一笑,立刻打破了原有氣氛的尷尬。
「有什麼關係,我就是喜歡你這不可一世的右相大人,只會對我撒嬌的可愛模樣啊!」
趙麒橫了他一眼,啐道:
「你啊!學壞了。」
韓闕笑瞇了眼,回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陽春三月的美景如煙似霧,彷彿掃除了過去種種的不如意,讓原本籠罩著陰影的王朝,漸
漸萌發了勃勃生機。
繽紛的櫻花花瓣,從敞開的窗櫺間悠悠飄下,落到翻動不已的被浪之時,又興起了一陣小
小的漣漪。
「嗯…啊啊……不…不行了……你…你快放手呀………」
「好乖…再忍耐一下就讓你去…好不好……」
低抑的嗚咽夾雜著難耐的呻吟,直到終於衝上解脫的高峰,才能釋放之前欲生欲死的緊繃
。
只見凌亂的髮絲披散在被褥之上,蜜金色的背脊線條優美,連無聲滑落的汗珠都別有一番
風韻。
龍恪渾身癱軟地趴在床上,乾渴的喉嚨因為方才的過度使用而顯得有些慵懶無力的沙啞。
「你…你這個混帳……」
就跟他說自己跟龍惇沒什麼,愷他自己心裡也很清楚,但就是故意要力用這種不倫不類的
事當藉口,好在房事上趁機大大地折磨他。
龍愷淡淡一笑,比任何人都還喜歡與他髮絲交纏的親暱,細數著他身上一道道傷痕,然後
不厭其煩地一一印下輕吻。
「你肩上的傷都還沒好全,春會時又遇上了禍事,怎麼教我不生氣?」
龍恪輕嘆,明白在他總是微笑的外表中,有著極度不安的靈魂。
翻過身,張開雙手抱住了他。
他該是最害怕的人哪!明明最應該保護他的人就是自己,可是卻老是讓他陷於擔驚受怕的
情緒之中。
「我沒事的,別胡思亂想了……好嗎?」
龍愷閉上了眼,享受著戀人難得的軟言溫柔。
「你若是真有了什麼萬一,我恐怕會做出連自己也無法預料的事情啊!」
龍恪微微一笑,「果然是在胡思亂想,現在的情勢早比先前穩定多了,你還有什麼好擔心
的?」
原本還處於對立的二皇子,如今也與自己和好,數十年來的奪嫡之爭,已有落幕的傾向,
他實在不明白,龍愷還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龍愷並沒有多言,因為他知道現在龍恪甚麼話也聽不進去。
說來實在有趣,外表強悍的龍恪,其實最不耐煩勾心鬥角的爭鬥,在他的想法裡,能夠讓
大家開開心心和樂融融的辦法,就是最好的辦法。
反倒是自己,雖說並沒有真的汲汲營盈餘爭權奪利,但是從對眼前每一個人的舉止推敲,
到籌畫謀略的每一個細節,都能讓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成就與快樂,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
喜愛這種生活,也知道自己是箇中翹楚。
若是沒有遇見他,自己大概永遠也不會發現,除了在這骯髒的鬥爭泥沼中打滾之外,這世
界還有其他真正能夠帶給自己快樂的事物存在。
緊緊地摟住龍恪的腰,將自己深深地埋入那精壯的胸膛之中,聆聽那沈穩規律的心跳。
「別離開我……千萬…別離開我………」
雖然不是第一次,但是龍恪卻很明白能讓龍愷現露出脆弱之態的,一直以來都只有自己而
已。
輕輕一笑,用最為輕柔安撫的聲音,堅定地說:
「不會的,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的。」
綿密細吻著他的髮際,兩人就這麼相擁直到天明。
天若有情,斷不會忍心拆散這對有情人啊!
時節漸已入夏,平靜無波的生活幾乎讓人忘卻的之前的苦難。
因為,人都是健忘的,總是在探望傷痛之後,又再度犯下相同的錯,一再地……週而復始
。
一如往常的晨昏定省,龍惇在這短短的幾個月中,變的更加神色煥發了。
原以為要解開長年來的心結不是件易事,但是在年初的意外當中,終於讓已經心照不宣的
兄弟,宣示了兩人和好的決心。
上頭的幾個人都沒有太大的動作,反而是下面的眾多奴才們,個個都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
一時之間留言滿天飛,卻一點也無損兩位當事人心中的決意。
第一次參加了幾個兄弟之間的春酒小宴,雖然剛開始總有些不相熟的尷尬,但是在龍恪細
心的穿針引線下,性子本來就單純的龍懌,沒多久就開始與這個久違的二哥換帖交心了。
而三皇子龍愷在觥籌交錯之間雖是笑容滿面,但是深沈的心思卻不是常人所能捉摸,總覺
得他好像在一旁冷冷地估量自己,一點也沒有絲毫鬆懈。
之前總是錯把皇長子龍恪當作首要敵人,如今一見才明白,或許真正在幕後把持一切的,
說不定是這個深藏不露的三皇子啊!
像是想起了什麼,龍惇不禁苦笑了一下,想不到自己還是難以根除多年來的習性,忍不住
又開始算計了起來。
能夠這麼快與太子化敵為友,有極大的原因還是在於龍恪過人的領袖魅力。
他坦率卻不愚蠢,大度卻不淪於放縱的性子,不難想像會有多少人因仰慕他而投效於麾下
。
以前總覺得自己機關算盡,絕不輸給朝中任何一人,但他現在卻不得不承認,像龍恪這種
能吸引眾人替他做事的魅力,的確是得天獨厚的絕佳條件。
或許,兩派和好之後最大的得利者,會是自己也說不定啊!
走進了丹鳳樓,龍惇恭敬地行禮如儀。
「兒臣向母妃請安。」
慕容琉淡淡一笑,「起來吧!」
龍惇眼光一掃,不經意地發現貴妃身邊的侍女不是原本的熟面孔。
「母妃您今日怎麼換人侍候了?」
慕容琉沒有多說,只是輕描淡寫地說:
「有些小事要差柳檣去辦,這才調了春兒過來。」抬起了眼,勾唇一笑。
「怎麼,連這點小事都輪得到你掛心?」
龍惇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總覺得最近實在平靜得有些詭異。
原以為自己與太子和好一事,定會引發母妃甚至是慕容世家的反彈,畢竟多年來投下大量
的人力物力,最後竟因為自己的三言兩語就要將數十年的心苦籌畫付諸東流,想必任誰也
不會欣然同意。
這一切早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卻沒想到母妃聽到了消息,竟是一句話也沒多說,他當然不
單純到以為真的沒事,反倒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母妃,您也辛苦了這麼多年,如今兒臣與太子的嫌隙已解,母妃也可以安享天年了。」
慕容琉聞言,輕哼了一聲,淡淡地說了幾句:
「安穩與否並不是我可以決定的,在宮中這麼久了,你難道還不明白有些事情就算心中不
願,也是身不由己的啊!」
雖然只是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但是熟知母親心性的龍惇,卻已將慕容琉想說的,甚至是不
想說的,都已經摸清了七八分。
例行公事結束之後,龍惇便行禮退出了丹鳳樓,準備出宮回府。
與貼身侍衛白璟漫步在御花園中,龍惇見四下無人,忽然低聲說道:
「派人去查丹鳳樓的侍女柳檣,本王總覺得那個女人有問題。」
沒有多問主子的用意,白璟恭聲答應,沒有第二句話。
龍惇心中盤算著,聽母妃的說法,慕容家像是另有行動,雖說自己並不是真的完全不覬覦
太子之位,但是龍惇始終不願意用這樣子的手段來取得大統,因為,那些都不是自己真正
的實力,全都是慕容家甚至是母妃蓄意的操縱。
龍惇自己的性子當然不是什麼光風霽月的磊落之人,也不會故作清高地說要避嫌而不肯動
用慕容世家的人脈消息,但大前提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是絕對不容混淆的。
他可以自由運用慕容家的勢力,可是卻不代表自己必須時時刻刻都受到慕容家的牽制,母
妃就是搞不清楚這點,所以才會老是被慕容家牽著鼻子走。
慕容家會對自己與母妃有多麼深的血緣感情?
龍惇可沒有這麼樂觀。
要不,慕容當主為何不去利用明顯比母妃受寵許多的德妃?
還不是因為自以為聰明的母妃,其實是個比誰都好用的棋子罷了。
母妃蠢在以為這樣子做,就能激起父皇一星半點的注意,可笑的是,母妃永遠都搞不清楚
,其實這樣的女人正是男人最避之唯恐不及的類型啊!
更何況父皇身為九天之尊,若是立下了如此的壞榜樣,那豈不是間接鼓勵每個後宮妃嬪利
用娘家背景來干政?
母妃想不透,並不代表自己也會渾渾噩噩地讓人擺佈,就算母妃為求父皇的一個回眸,而
瘋狂地不擇手段,並不代表自己也很樂意被她拖下水,現在能早些與慕容世家劃清界線也
好,這樣對於未來所生的禍事可能還能有條退路,反正父皇要剷平慕容家的決心,可不是
這幾年才有的,最重要的是如何讓自己與母妃不受牽連,這才是龍惇真正的目的。
要是這次真能查出慕容家暗地策劃的陰謀,或許他還能向那始終對自己不假辭色的三皇子
,討些順水人情呢!
緩緩地露出陰沈的笑容,雖說與太子和好了,可不表示自己已經完全絕意於東宮之位了,
只是未來,他打算要以自己的方式來向龍恪宣戰,用自己的方式來開始這場奪嫡的戰爭。
這才是真正的東宮之爭,也是真正地屬於龍恪與龍惇兩人的戰事。
不會再有其他旁人的插手多事,只有他們兩個人,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戰爭。
龍惇泛起了一抹看似狠毒,實際上卻該是愉悅的笑容。
畢竟,沒有敵人的戰場,該是多麼無聊的一件事哪!
遠方的天際升上了淺淡的弦月,乾淨的、清澈的有如鋒銳的刀尖,躁動地、嗜血地渴求著
………
撕裂人體的瞬間。
聖麒王朝開龍三十五年秋,纏綿病榻多年的景皓終於去世,暗藏於西岳內部多年的反動情
緒,如今終於爆發。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5.1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