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落葉景致雖說極美,如今可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閒情逸致欣賞。
在翔龍的偏殿風雲之中,幾名要員正面色凝重地座落其中。
年過六十的龍煌斜倚在首座,淡淡地問:
「眾卿家有何良策?」
鳳眸的視線落在趙麒身上,而右相也默契十足地接口:
「前些時日已有分派支援往西岳去,該布下的暗手都已經就位,就算西岳再叛也不足
為懼。」
而兵部尚書楊褆也跟著說道:
「如今西岳明裡有冷沕陽與藍楨在柊流的八千精兵,暗裡還有晏桓帶去的二千禁衛,
以破萬之數抵擋西岳之兵,應該綽綽有餘。」
龍煌動了動眉尖,睇了立在下首的龍恪一眼。
「太子在西塞待了九年,應該很清楚西岳的形勢才對,恪兒…你怎麼看?」
龍恪躬身一揖,不卑不亢地說道:
「右相與楊大人說的十分有理,西岳雖空有十萬大師,但是多分駐於各地要塞,岳關
諸將所能動用的武力不過一萬五千,再加上王朝這幾 年以來深得民心,除卻那幾個因
為權力被削去的老將之外,真心要反的百姓並不多,若是得知王朝將派兵鎮壓,想必西岳
的軍心必會動搖。」
龍煌綻出一笑,順水推舟地說:
「想必你胸中已有西去的人選了,恪兒。」
龍恪屈膝一跪,眼中星芒大盛。
「兒臣斗膽請纓,願領五千雄師前去支援,請父皇允命。」
龍煌點頭,淡淡一笑。
「很好,此次就看你如何應付了,明日就在兵部點下五千兵馬,即刻出發!」
「是,兒臣遵旨。」
領命後的龍恪便立即退下,為將起的戰事作準備。
趙麒與楊褆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一笑。
「果真是虎父無犬子,看來太子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將帥之才啊!」
龍煌瞇起了眼,也勾起一笑。
「是啊!年紀都這麼大了還沒有治國行軍的能力,那我早就該讓他死在西戎了,不用
回來了。」
楊褆露出有趣的神情,說道:
「太子的確是難得一見的將才,文韜武略皆有涉獵,並無任何偏廢,算是個全能型的
武將。」
趙麒泛起一絲惡作劇的笑,反問:
「那較之楊大人您呢?太子與尚書大人究竟孰高孰低呢?」
楊褆眄了趙麒一眼,很清楚他刻意生事的心理。
「立於陣前殺敵,我不如太子,決勝千里之外,太子不如我,這個答案,不知右相大
人可否滿意?」
趙麒當然知道楊褆給他碰了軟釘子,倒也不以為忤,笑著點頭。
「豈敢豈敢,在下當然滿意。」
龍煌見他們兩人兀自鬥嘴了起來,忍不住搖頭。
「對了,近來…慕容家有什麼動靜?」
說到了正事,趙麒神色當即一斂。
「若是有動靜還好,自從太子與二皇子和解以來,慕容家都是不動聲色,沒有任何的
動作。」
龍煌呼出了一口長氣,「看來他們是在等待時機。」
三人不約而同地對望一眼,彼此都很清楚所謂的時機究竟為何。
龍煌淡淡地提出問題。
「你們認為……慕容家會從內亂著手,還是外患呢?」
楊褆輕輕一笑,「無論是內憂外患,冷沕陽與藍楨晏桓都定能應付自如。」
「之前慕容家意圖西進,但是畢竟西岳諸將的圈子狹隘,並不好打進,而外患方面,
據說西戎有個流落在外的右賢王,或許會是個隱憂。」
龍煌沈吟了半晌,冷冷一笑。「若是慕容家真的蠢到犯下通敵叛國之罪,那也省得朕
還要替他們羅織罪名。」
楊褆輕笑,「太子當初在西戎所做的鋪陳的確精妙,只是雖說對王朝極為有利,但卻
讓他自己處於危機之中。」
楊褆丟出了一個充滿試探意味的問句,端看龍煌要如何做出決定。
龍恪這麼做的確讓各方都受到若有若無的牽制,但是,卻也讓所有勢力的焦點都落在
自己的身上,西岳動不了龍煌,自然想殺了太子動搖國勢,而西戎以及慕容家的目標,也
都落在龍恪的身上。
此次戰事對王朝西塞的影響不大,嚴格說起來,只要犧牲掉龍恪,這一切簡直就是魚
與熊掌兼得。
既能夠滅掉南慕容與西岳,又能讓西戎不足為患。
對王朝而言,可以說是利上加利。
唯一兇險的就只有龍恪一人而已。
龍煌咬住了下唇,最後冷冷地吐出了一句。
「派人跟著他,不得有誤。」
領命退下的兩人,一起並肩往宮門停轎處行。
趙麒先是睨了楊褆一眼,悄悄一笑。
「你啊!還真是壞心哪!」
楊褆當然不肯承認,笑著與他打迷糊仗。
「右相何出此言,在下駑頓,還請大人明示。」
「你早就安排好一切了吧!卻還故意要煌表態,這不是壞心是什?」
趙麒撇了撇嘴,這楊褆什麼都好,就是這種三不五時的故意耍弄,讓人很難吃的消。
真搞不懂裴洛怎麼受的了他這種劣根性的!
楊褆漾起一抹狐狸似的笑,一雙眼瞇成了新月狀。
「我只是很好奇,在這種情況之下,龍帝會怎麼抉擇而已。」
若不讓太子到西塞當餌,此役雖能解決掉西岳,可是慕容家與西戎諸患恐怕還要拖上
個好幾年。
國事當前,這位英明神武的龍帝究竟會選擇國家,還是親情呢?
趙麒忍不住嘆了一聲,「這個笨蛋,又選了一條最讓自己痛苦的路。」
楊褆微微一笑,望著西下的夕陽,清淡如風地說道:
「正因為他是個好皇帝,所以他注定成不了一個好父親。」
不只是父親,連丈夫、情人的身份,他都必須要捨棄。
趙麒苦澀一笑,「所以…我們就別太苛責他了,除了默默陪在他身邊,我們也幫不了
他什麼了啊!」
走到了停轎之處,赫然發現還有第三頂轎子等在那兒。
「裴洛,你怎麼還沒走?」趙麒有些訝異,但心念電轉便即了然。
向趙麒微一示意,裴洛就趕緊到楊褆的身邊低問。
「還好吧!領軍支援的人選定下了嗎?」
這時楊褆靜靜回頭,對著心知肚明的趙麒露出一抹極其詭譎狡猾的笑容。
「告辭了,右相大人。」
望著共乘一轎的兩人漸漸遠去,趙麒不禁看著自己手臂上倏地長出一粒粒的小疙瘩,
暗暗想道:
「這個楊褆,自己就算被人拿刀架著脖子,也決不敢招惹他啊!」
暝色入樓,血月升起,殺戮,即將要開始。
秋天的西塞,該是最美的時節,當龍恪再度回到這有如他第二個故鄉的土地時,城中
已陷入了一片混亂。
景皓去世未滿七日,旗下副將軍潘騮、薛廣等人,便挾將軍令興兵作亂。
早有準備的監軍晏桓,先在岳關城中以兩千兵馬穩住情勢,避免讓敵軍互通聲氣,形
成包圍之勢。
直到身在柊流的冷沕陽與藍楨接獲情報,便立刻領兵來救。
想當初在韓門一役中,晏桓與藍楨兩人鬧的十分不愉快,如今又再度聯手,心中自是
有千般複雜的滋味。
晏桓死守在岳關城中已有五日,在城中的作戰始終綁手綁腳,無法大展身手,雖然勉
強維持著不勝不敗之局,但是晏桓很清楚,這些都只是自己用兵出其不意才能勉強得來的
優勢。
時候一久,招數已老,就很難守的住這些身經百戰的猛虎。
終於熬到第六日的清晨,在經歷了一場混亂的夜戰之後,晏桓不得不承認,當他聽見
藍楨那欠揍的聲音時,的確覺得比平日悅耳得多。
「晏老鬼,快把你縮的夠久的手腳拿出來,趕快投向兄弟我的懷中吧!」
一邊在城牆上廝殺的晏桓,還不忘對藍楨罵道:
「你這個懶鬼,爬了這麼慢才到,要是再晚一步,老子豈不淪落到要讓你幫我收屍了
!」
「打開城門!快開城門!」
「撤退!」
且戰且退地回到柊流的援軍之中,總算結束了第一階段的戰事。
而晏桓與藍楨一見面,就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對彼此飽以老拳,算是多年不見的見面禮
。
此時,龍恪帶領的五千兵馬也順利抵達,這讓岳關城中的叛軍,民心士氣頓時一沮。
再加上龍恪日以繼夜地在陣前喊話,再三保證王朝絕不會苛待降卒降將,只要投誠,
都絕對免除其刑,不予追究。
雖然看似有些效果,但是在潘騮殺了幾個逃兵之後,岳關城中渙散的軍心終於慢慢凝
聚了起來。
夜裡,一干將領在冷沕陽的帥帳中細細商討著應敵良策。
「看來潘騮那個老賊也有兩把刷子,三兩下就把軍心穩住。」晏桓一邊思索一邊說著
。
藍楨微微冷笑,「他又不是沒打過仗的弱雞,當然不會被這種小計打倒,不過……此
番下來,那傢伙好像恨上了你啊!太子殿下。」
從沒見過總是溫煦微笑的藍楨,有如此尖酸刻薄的時候,龍恪一時還真無法適應。
「無所謂,要是怕了這等小事,那還用的著上場打仗嗎?」
藍楨斜睨了晏桓一眼,雖是什麼都沒說,但言下之意已經很明白。
「藍楨,你別得寸進尺!」
晏桓如何能忍的住氣,立刻一拍桌子怒道。
原本還有些緊張兩人不合的龍恪,此時終於明白為何冷沕陽始終老神在在的原因。
這兩個傢伙根本只是在鬧小孩兒脾氣嘛!哪裡有什麼積怨心結……呃…當然也不能算
是沒有就對了。
總之,兩人只要一有機會就會鬥個沒完,對於重要的軍機要務,卻是一點也沒馬虎。
好吧!人家說小吵怡情,就當作這兩個傢伙要抒解軍情緊急的壓力好了。
龍恪跟冷沕陽無奈地對望,看他們兩人一講完正事,又開始一來一往地罵成一塊兒,
誰也拿他們沒輒。
隔天一早,兩軍叫陣之時,潘騮站在城牆上痛罵龍煌,說當年坑殺西岳子弟兵的昏君
,如今還要剿滅西岳最後的一支勁旅,實在不仁不義云云。
藍楨對著帶領左翼的龍恪說道:
「等會兒你要小心,看來潘騮那老賊會有暗招。」
龍恪點頭,身後的蒼璉也嚴陣以待。
晏桓聽他正奮力叫罵,忍不住冷冷一笑。
「哼!若他真是因為這個冠冕堂皇的原因作亂也就罷了,不過是不肯交出兵權區居於
『某人』之下,才會出此下下之策。」
藍楨當然也不甘示弱,「哦?沒想到晏監軍的消息如此靈通,聖旨都還沒下,你就已
經揣摩到聖意啦!」
在兩人唇槍舌戰之間,潘騮終於罵累了,城門一開派出大將馬信出戰,躁動的前鋒終
於打破了開戰前的寧靜。
「衝啊!」
「殺啊!」
一時之間沙塵蔽天,殺聲不斷,岳關城守軍約有一萬五千人,此次派出精銳五千應戰
,想必胸有成竹。
由冷沕陽率領中軍兩千,龍恪在左翼一千,晏桓帶右翼一千,自己押陣一千殿後。
王朝此戰早已在掌握之中。
在衝鋒之時,藍楨刻意讓左右二翼略微往前,成合圍之勢,馬信一時義氣,立刻陷入
敵陣太深,等到王朝兩翼兵馬從後方殺入,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一腳踏入了鬼門關。
果不其然,馬信軍節節敗退,雖然城中不時射箭相助,但依然挽回不了頹勢,當五千
兵馬只剩下兩百之時,潘騮終於狼狽地鳴金收兵。
早料到有這麼一天的藍楨,在囤守柊流之時,便開始研究攻城的法門。
他舉起手,高喊一聲:
「攻城!」
只見王朝軍扛著藍楨研發的登城梯,除了接合處都以鐵圈固定不易毀壞之外,在梯子
的頂端還特地作了一個倒鉤,讓敵軍一時之間無法將登城梯推離城牆。
當他指揮著戰勝的騎兵漸漸回到陣前,與攻城軍交接之時,忽然,他發現了潘騮在城
牆上的異狀。
只見他拿起了百石大弓,手拈兩隻羽箭,而襲擊的目標則是………
在左翼殿後正準備回頭的龍恪。
「龍恪,小心!!!」
聲如穿雲裂帛,箭如流星飛霜。
原本該是奪命的冷箭,總算被人捨命給擋了下來。
是蒼璉!!
只見王朝軍中一亂,藍楨明白此時先機以失,就算勉強攻城也難以得利,雖然惱恨潘
騮暗箭傷人一舉過於低劣,毀去了難得一見的攻城良機,但最後藍楨也只得下令眾人收兵
撤退。
回到營中,只見一片混亂,根本分不清楚中箭的人究竟是誰。
直到龍恪面色如雪地背著蒼璉入帳,藍楨才幾不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或許是自己過於冷血,但是此刻比起王朝太子中箭的消息,絕對足以成為致命的關鍵
,要他不擔心也難。
龍恪連忙喚來軍醫診治,剪去箭羽脫下盔甲之後,這才看清蒼璉的傷勢。
潘騮不愧是西岳著名的弓箭好手,兩支羽箭的力道強到能夠穿透盔甲,不過幸好傷口
並不深,可是蒼璉雖然性命無礙但是卻仍難脫境險。
在軍醫替蒼璉上藥裹傷之後,龍恪不顧眾人的勸阻硬是在蒼璉榻前守了一夜,直到凌
晨蒼璉清醒之後,他這才放下了心。
藍楨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待龍恪離開蒼璉的病榻之後,便示意他到自己的帳中有事
相商。
「藍將軍。」
在軍中的上下份際甚嚴,就算龍恪貴為太子,也必須聽命於藍楨與冷沕陽。
藍楨輕一擊掌,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便走了進來。
「這是王烈,見過太子。」
男子一個抱拳,從容行禮。
「王烈見過太子殿下。」
龍恪皺著眉,看著這名身形與自己相仿的男子,問道:
「藍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藍楨面無表情地說:
「在蒼璉養傷的這幾天,王烈就是你的貼身侍衛。」
龍恪咬住了下唇,隱忍著脾氣說道:
「我不需要別的侍衛。」
蒼璉才剛受傷啊!現在就馬上找人來代替他的職位,這種感覺……就好像蒼璉已經死
了一樣。
藍楨冷下了臉,漠然說道:
「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太子殿下,你可知道今天中箭的若是你,對王朝軍的民心
士氣會有多大的影響!身為一朝太子,就有責任保護自己的性命,因為你所背負的,並不
是只有你自己一個人的死活而已,而是王朝軍中一萬五千名士兵,甚至是整個王朝千千萬
萬的百姓的性命財產啊!」
龍恪的眼神暗了一暗,最後終於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讓他跟在身邊的。」
藍楨輕輕一嘆,柔聲說道:
「恪兒,我知你重情,但是……身處於高位,有時諸多選擇卻都是不由己意啊!」
龍恪抬眼望著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亦師亦父的男人,忍不住憂傷地笑著。
「不,我並不重情,我只是……很害怕在讓自己背負上一條人命罷了。」
「我不是重情,我只是懦弱而已。」
望著將沈的月色,龍恪忽然格外思念起遠在京城的戀人。
握住了胸甲前,龍愷親手繫上的暖玉。
那總是運籌帷幄的戀人,是第一次露出那麼不安的表情,臨行前,甚至硬要自己戴上
他從小不曾離身的玉佩,千叮萬囑要自己小心。
龍愷,為了你,我一定會活著回去的!
「你說…你叫王烈?」
男子躬身,靜靜說道:
「是的,太子殿下。」
龍恪微微一笑,終於有些釋懷。
「那這幾天,就麻煩你了。」
「微臣不敢。」
微臣?龍恪聞言,驀地露出輕笑。
唉呀呀……會是王朝中誰派來的人呢?
不是愷,應該也不會是龍惇或是慕容家,因為這樣一定過不了藍楨這一關。
那會是誰呢………?
原以為一切的情況已經不會再壞了,但是當藍楨接到從柊流傳來的急件之後,一顆心
不禁沉進了谷底。
「西戎派兵壓境,柊流危急,速回!」
聖麒王朝開龍三十五年秋,前右賢王耶赫那領兵來犯,為西岳之戰的情勢又增添了許
多不可預知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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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 (╮ ̄︶ ̄)╮ 軒轅,我可以(嗶──)嗎?
/\ ┌───┐ (╮‵皿′)╮ 馬的!你不要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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