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領主照慣例地在每一份邀請函上簽署名字,筆跡雅致公整,但那濃濃的虛應故事心態
卻清晰可見,連信函內容都是複製去年的官腔。反正那些傢伙對他的城鎮一點都不重要,
他這麼做純粹只是不想得罪那些牧師的大老闆們。
城外的那些牧師心裡也很清楚,他們在這裡這麼久了,改宗的精靈是少之又少,他們參加
精靈的慶典多半是為了讓自己的信仰不被精靈遺忘,有時候甚至只是為了取樂而已。
寇德神殿裡年輕的聖武士皺起眉頭瞅著邀請函上的精靈文字,他在受訓時的精靈文成績非
常優異,但現在他看到的精靈文卻和印象有些出入,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封信裡把舌根音全
寫成舌尖音,該不會精靈也這樣發音的吧?他突然感到一陣害怕。蕭正對著鏡子仔細梳理
自己額前的瀏海,窗外透進的夕陽暉光照得年輕牧師的栗色髮絲燦燦生輝。牧師笑意盈盈
地轉過頭看著亞瑟,「參加領主家的宴會,要穿得『很正式』喔!」
亞瑟狠狠瞪了他一眼,鏗鏗鏘鏘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沉重的護肩掛上鎧甲,故意弄出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
「噗哈哈哈哈!」牧師終於爆笑出聲,「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參加舞會還要穿全副鎧甲的啦
!真是可憐唷!」
亞瑟抽出禮劍,凶神惡煞地指著蕭的喉嚨,「再笑我就送你去見主神!」
「這種東西殺不了人的啦!而且……」蕭輕巧地用手指撥開薄脆的禮劍劍身,轉身拿起繡
有寇德聖徽的輕披風替亞瑟繫上,「小蘋果你不會殺我的。」
「要試試看嗎?」亞瑟咬牙握拳說。
「試過很多次了啦!」蕭揮揮手:「前幾天是誰還說很感謝我的啊?」
聖武士被牧師說得啞口無言,只得任憑蕭挽起自己的手,認命地帶上邀請函往市政廳出發
。
亞瑟小時候家裡的大廳也會舉行宴會,那時廳中的水晶主燈閃耀奪目,所有賓客的衣裾彷
彿也發著光芒,飄動在華美的壁毯與旗幟當中。桌上擺滿珍饈美酒,僕役們逡巡在人群當
中,不斷地補上剛出爐的烤鴨與軟麵包。他的父親總會指著某幅畫向客人炫耀起家族的歷
史,而母親則溫雅地向每位夫人致意。當那些樂師緩緩奏起舞曲旋律時,父親會回到向母
親身邊優雅地行禮,隨著男女主人滑進舞池,夜晚也正式開始。還是小孩子的他最喜歡學
著父親行禮,然後隨處抓一個女僕來共舞,他笨拙的舞步惹得舞伴嘻嘻倩笑,留下一句「
小主人真調皮」後快步離去。這些金碧輝煌的回憶在他走入神殿後就慢慢沉沒在心中最不
起眼的角落,再也沒有浮起過。
而亞瑟在那天晚上,想起了一切。
精靈食物和人類差不多,但比起那些水果和堅果,亞瑟還是比較喜歡鴿肉和烤豬。相較於
人類憂傷典正與縱情放肆的兩極歌曲,精靈的音樂是一貫細緻輕緩,尤其是絃樂與笛聲,
頻頻讓他想起林間的潺潺流水與細碎風聲。宴會上精靈們纖細高窕的身材襯上特製的柔織
布料特別好看,走起路來總是裙帶飄揚,宛如在風中長曳的鳥羽,輕巧靈動。亞瑟喪氣地
垂下頭看著自己笨重的甲冑,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頭闖進群鳥聚會的大熊。
不過幸好,這裡只有領主一個人講話是那種他所擔心的怪聲怪氣。
看著蕭操著一口癟腳的精靈語跟那些衣著光鮮的精靈談笑風生,亞瑟不禁苦笑起來。這傢
伙以前的精靈語成績幾乎可以算是全班最糟糕的,連授課的祭司都認真建議他改修矮人語
或是其他什麼的……亞瑟記得自己曾經問過蕭怎麼永遠都忘記帶課本來上課,牧師則用手
肘拄著下巴,毫不在乎地答道:「我在你旁邊看著你抄筆記,不是很好嗎?」但蕭最後還
是拿下那本其實放在架上最顯眼處的嶄新精靈語課本,跟著亞瑟來到這塊土地。這算是一
種……勇敢嗎?
一陣香氣滑過亞瑟鼻間,聖武士大夢初醒地張望四週,這時正好舞曲奏起,男女主人相擁
而舞。對,是這個味道,和夢中一模一樣,到底在哪裡?亞瑟在舞群中瘋狂走動,身體因
興奮而不住顫抖,他聞了濃烈的紅酒噴泉,聞了桌面鮮甜的食物,甚至偷偷聞了精靈仕女
粉膩的胭脂,但這些都不是他要的,他要找的是那股混著冰雪、灰土、林木、酒香與夢境
的氣味。
有隻手撫上他的肩膀,亞瑟倏地轉頭。
「嘿!要跳隻舞嗎?」寇德的牧師向他行了一個誇張的禮,微醺的眼中透著淡淡迷濛:「
小蘋果你找什麼呀?精靈女人都沒胸沒屁股的,你也喜歡?」最後那一句話壓得極為小聲
,傳到亞瑟耳中只剩迷糊咕噥。
他伸出手將蕭往自己拉,一對共舞男女瞬間旋過牧師剛剛站的位置。「小心別撞到人,」
他皺眉盯著對方酡紅的雙頰,「你喝醉了。」
「那就要麻煩你背我回家了。」蕭開心一笑,揮開亞瑟的手,隨即又消失在舞池裡。
寇德啊,這就是你給我的試煉嗎?他望著牧師隱沒在人群中的背影,悠悠地嘆了口氣。
「看來你的朋友很投入呢。」一句飽含笑意的話從他背後傳來,用的是帶著精靈口音的通
用語。
一個精靈亭亭站立,綠色眼眸溢出迷人光彩,桃紅色的頰邊則掛著打趣的笑容。對方穿著
暗綠色的長褲與殷紅長禮袍,硬禮帽的蔭下蹦出幾綹金亮髮絲。精靈舉止優雅地朝他伸出
手:「那,你願意和我跳隻舞嗎?」語氣仿若在逗弄什麼玩具。
亞瑟仔細地盯著帽沿下那張白皙俊秀的臉,赫然發覺眼前是位年輕小姐!他僵硬地行禮,
緊緊瞪著對方的皮鞋,心中七上八下。
「請原諒,女士,我、我不太會跳舞……」他結結巴巴用精靈語說回答,心中卻納悶精靈
仕女怎麼會穿成這樣?
精靈少女嘴角一挑,杏眼又滴溜溜飄往別處,隨即露出蜜般的笑容,「那待會再找你,不
准逃走喔!」她回過頭對亞瑟眨了眨眼,便模仿著男性的步伐往舞會某個方向快步走去。
亞瑟傻傻地再朝她深深鞠躬,困惑到有點不知所措。
「幸好你拒絕了,一答應她就萬劫不復了。」溫柔低沉的嗓音配上標準的通用語,在亞瑟
身邊低聲說。
聖武士抬起頭,剎那間,亞瑟相信自己看見了那朵在冬林裡綻放的湛白玫瑰。
「那是夜窗鎮領主的千金,」對方繼續說,「歌聲不錯,卻很鬼靈精怪,總喜歡穿著她哥
哥的衣服到處跑……」
亞瑟無意識地靠近眼前這個精靈,不自覺地閉上眼,深深吸氣,他知道他終於找到了。
「上次湖屋鎮一個侍衛只跟她跳了一下子舞,身上就癢了一個月,你相信嗎?那位可愛的
小姐還曾經將高黎領主的頭髮……」
聖武士把臉朝對方白嫩誘人的脖子湊過去。
「喂、喂、」精靈皺眉推開他,「你也醉了嗎?」
亞瑟睜開眼,近乎癡迷地注視精靈高挺細緻的臉龐,和那張在他夢中千迴百轉縈繞不已的
面容完全吻合,而將他從千里之外召喚而來的神祕香氣,也正幽幽地以這位精靈為中心飄
散開來。
如果人一輩子會做一個最重大的抉擇,那麼亞瑟認為自己的抉擇就在當下。
淚水滑下臉龐,亞瑟張開雙臂,不顧一切地朝他的玫瑰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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