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歷史同人/劉衛]《上邪》第二幕 身後之榮 上
作者:clare
出處:縱橫道──故國神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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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五年 四月
劉徹于封禪歸途中頒佈了大赦天下的召令,封禪途經之地,免一年租賦。在四海
稱頌中,心滿意足的皇帝劉徹,與他那首尾銜接,綿延千里巡行隊伍一道,浩浩
蕩蕩卻行速緩慢地往長安歸去。
他並不知道,因病未能同行的大司馬大將軍,長平侯衛青已經等不到他歸來那日。
幾十年來,一貫都是他要如何,那人都能遂了他的意,不曾有一點悖逆。所以劉
徹竟將此當成了心性中的習慣,竟不知,在匈奴戰場上從未敗過的那人如今所剩
之氣力,終不能倖免過此番。
那日早膳時,劉徹依例拿起飛騎自長安送過來的縑帛和簡牘看閱。突然見到了一
份衛青寫來的上奏────他想起離開長安前,他去長平侯府探望病中的衛青
時,他如囑身後事般請求自己好生看待太子,自己心中不悅,挨到臨走時沖他一
句"大將軍既有心顧念其他,怎麼從未曾給朕的封禪這般盛事上過奏章?"
如今他真寫來了。一方白帛之上,字跡一筆一筆顯然十分工整。
想來他的病定是好些了。
劉徹點頭,他甚至將素帛先放在一旁,命宮人將飴糖調和好了均勻塗在烤雁上,
再薄薄切了呈上。他要邊享用美食邊仔細看。
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烤雁配著粢飯酪漿也用完了。這帛上的字裏行間除了歌功頌
德還是歌功頌德,他再三看了又看也找不出一絲其他來。
心境已不如方才那麼好,劉徹覺得衛青此舉明明有敷衍他的含義,他便開始挑剔
地尋起這奏文中的茬子來。最好要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才好反擊衛青。
他覺著,最後那幾字的筆劃,相較之下不如前文工整。這便是一條了────他
可說他不夠恭敬。
又想到,衛青平素節儉,他所有上奏都是寫在簡牘上,今此用的居然是縑帛……
這勉強也可以說他日漸好奢侈,是不是終於覺得錢財用不完了?
這些仍不足意。劉徹決定待回京後悄悄將他派在長平侯府邸的眼線召來,除打聽
他這陣子的飲食起居外,也要搜集些他的"不當之處"好讓自己說得更有理有據
些。
早膳後,又一日的啟程。日月雙旗,青龍朱雀白虎玄武旗,團扇兵器儀仗車馬,
就這麼一路簇擁著皇帝劉徹一點點回到衛青所在的長安,接近他的臆想中的安
排。
巡行的車馬途徑之處,卷起的塵土將沿途樹木覆上了一層灰,原本青蔥的葉子由
此變得黯黃,有些禁不住的也終於有了委頓凋落之意。
正如千里之外的長安城中,長平侯府邸內,衛青的生命一般。
待到了晚膳,停駐在沿途行宮時,方士終於貢來了一顆皎潔如珠的丹藥。
此次巡遊,劉徹自尋陽乘船游長江時,江中隱隱有從未見過之物翻騰,他召來隨
行士兵坐船圍剿,最終將那怪物捕獲。隨行的方士見了上奏說這是百年難的一見
蛟龍,如果用它的內丹加以提煉,會得出長生不死之仙藥。
劉徹將鴿蛋大小的丹丸掂起,放在掌心把玩。這東西迎著燭火看金光閃爍,攏在
袖中也皎皎生暈,前朝始皇帝命方士徐福率五百童男童女東渡出海尋覓也未得來
的東西,竟被自己得到了不成?
其實,嬴政有的,他也統統都有。秦有大將蒙恬駐守長城,他也有衛青掃蕩匈奴,
況且他的更勝一籌。
想到了衛青,他將丹藥又端詳了一刻,最終並未吞服,而將其收入隨身錦盒中。
當夜,將眠未眠時,劉徹隱約感到自己似乎穿戴整齊,自黝黑的宮室中向外走去。
藏在他袖中長生不老仙丹露出的瑩光,將他身邊一張張阿諛奉承的臉照得分外清
晰。
他們跪著,都在曲意討好他。男男女女都擁有不同的絕世容顏,若平日他看了定
會歡喜生出帶回去之意。
但今次劉徹卻有些不耐,於亂花耀眼中他冷冷道,"別檔了朕的路。朕要去找……"
"陛下,陛下……可是在找臣妾?"有位美人抬頭,雲鬢花顏,傾國傾城。他認出
這是他的李夫人。他欣喜地扶起她道,"夫人,隨朕一道回宮去吧。"
李夫人拜謝,一雙美目卻盈盈望著劉徹的寬袖。
劉徹見狀,歎道,"委屈夫人了。"說罷竟一狠心,撇下她逕自往前繼續走。
直走得黑暗褪去不現,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風自由馳騁在碧落的草原上,帶來苜
蓿草成熟季節的清香。
他四處張望,果然見衛青一身建章近侍裝束,風采飛揚地自一匹駿馬背上躍下,
手持韁繩走到他跟前,恭敬施禮道,"陛下,臣要走了。還望陛下保重。"
劉徹道,"匈奴都被掃平了,你還要去哪里?朕不許。"
衛青深深看他一眼,卻不說話。
劉徹拉他坐在棵隨意的樹下,自袖中取出那錦盒,道,"朕得了長生不死之藥,
待朕與仲卿分了它如何?"
衛青端詳那藥丸,劉徹貼近他坐著,心中快活。他又見衛青側面的脖頸上粘濕了
束烏黑的髮,頓時興起了某種念頭。
他首先笑道,"仲卿,你可知道朕為何要給你取這麼個字?"
衛青搖頭,"臣不知,但臣一介騎奴出生,竟得蒙陛下厚愛不嫌,臣萬死不辭。"
"或許念上百遍就知道了。"
衛青無奈,只得開口一遍遍靦腆地念,"仲卿,仲卿……"
誰知劉徹此時扳住他的肩。而衛青也沒有反抗,他看向劉徹的目光中,竟也有幾
分縱容。
劉徹壓了上來,口中得意道,"仲卿仲卿,就是鍾情之意,還不明白嗎?"
他伸手就去解彼此的衣帶,一貫輕車熟路的做法。但在此刻,劉徹身軀的陰影下,
衛青明亮的雙目看來有種無法道出的薄翳。
"怎麼了?"劉徹問道。
"陛下……臣必須走了。"衛青緩緩卻決然道。
"陛下────長安送來急報────"
觫地驚醒。
劉徹憤怒地自榻上跳起,冷汗重濕,但他居然覺得衣衫上有種青草的芬芳,仿佛
真真切切地抱過誰────想起方才那離奇的夢境,莫非這行宮中,有狐鬼作
祟?
他披了外衣,坐定。冷著臉宣那送訊之人速速進來────或許有什麼緊急軍
情,這倒耽誤不得。
來人竟是趙破奴,他跌跌撞撞進來,伏地奏道,"陛下,長平侯薨了。"
劉徹毫無反應。
趙破奴已是控制不住地痛哭,嚎啕又道,"陛下……衛大將軍……他去了。"
劉徹一揮手,吩咐左右將趙破奴轟下去或是扶下去先。他面色依舊如常。
待所有人都離開,劉徹猶自坐在原處一動不動。他聽到宮室外的隱隱喧嘩──
──列侯去世,朝廷有朝廷的慣例葬儀,大司馬大將軍去世,更是有黑衣官軍
披甲列隊相送。因此這些他都可暫時不想。
但是,衛青離他而去呢?能怎樣?他能怎樣?
終於,劉徹起身,倉惶間撞翻了案幾。他哆嗦著手,去找早間送來的衛青奏章
────那方素帛被壓在層層簡牘下,他用力去抽卻呲一聲,那帛竟被他生生撕
開來。
一半扯在手中,另一半仍被壓著。
但這手中一半,這掌心冰冷濕膩的單薄已足夠劉徹失魂落魄。他袖中藏著長生不
老仙丹的盒子,於此時,一道失魂落魄地跌落出來。
他緊抓著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半塊帛布,想起早上給衛青擬定的"罪名",其實還有
什麼不明白?還有什麼可追究?
那個人不是不夠恭敬,而是病弱之際實在無力將字工整寫完;那人更不是開始奢
侈,只是彌留之身已無法拿起竹簡的重量。
如此這般才最終給了自己,半塊縑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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