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歷史同人/劉衛]《上邪》第一幕 巫蠱之禍 下
作者:clare
出處:縱橫道──故國神遊
http://www.welcomezhd.net/read.php?tid=16059
征和二年四月,陽石公主與諸邑公主都以巫蠱之罪處死。之前二位公主在建章宮
的掖庭獄中度過了她們人生的最後時光。
囚室昏暗,不見天日,陰冷的土牆上隱隱滲出血腥味。而深夜時分,更是恍惚聽
到女子的尖利慘叫傳來,如待斃時歇斯底里的獸。聽到這聲音,驚恐中的二位公
主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古老宮廷中的一樁殘酷過往────人彘之事。
煎熬在恐懼與對未知命運的焦灼中比死更可怕。待大禍終於臨頭的一刻,監刑官
發現當白練套上二位公主那優美的頸脖時,她們竟然沒有歇斯底里的叫囂掙扎,
沒有惡毒詛咒執意要殺她們的親生父親,只眼中閃過淒然,無奈地接受自己的命
運────從衛家沿襲而來,沉靜逆來順受的血統,讓她們更好地保持著金枝玉
葉的尊嚴而死。
江充帶著二位元公主已處死的消息,趕往甘泉宮覆旨。此時長平侯衛伉也已下
獄,家產抄沒,但江允不知為何皇帝劉徹並未下旨將他與公主們一道處決。
他永遠也不明白劉徹真正在想些什麼。而若知道了,只怕會是這輩子最大的驚駭。
他來到皇帝面前時,這一國之尊正在看長平侯家產的清單,這些都記錄在幾卷竹
簡之上。以老邁病弱之人的行為常理分析,他並未讓臣子照著誦讀念來聽也有些
奇怪。
劉徹眼神陰鶩冰冷。他記得自己昔年賞賜衛青的不少宮中寶物,統統不在其上,
想必衛青當年全都慷慨地分給了他人,委實可恨之極。
江充向他稟奏,陽石公主與諸邑公主已死。
劉徹卻咬牙切齒般吩咐江充道,"傳朕旨意,長平侯所有家產,田地屋舍之類歸
入宮中所有,其他所有物品器皿金銀,一律……一律封入朕的茂陵。"
江充驚訝此人對於女兒們的死訊,關注之意竟不如抄來的財物,足足做到了徹底
冷血薄情。
也罷,這樣才好,他想。陽石與諸邑只不過是兩個小卒,真正要除去的太子皇后,
對劉徹來說又有幾多分量?
他低頭,恭順地問劉徹,"敢問陛下,如何處置長平侯?"
劉徹愣了愣。
在他心中,一直記得長平侯乃是衛青。
封侯那日,於階下一片跪拜稱頌,錦天繡地,放眼滿目俊才感中,他親自將金印
紫綬系在衛青身上。手觸到他的肩腰時,他覺得衛青的身軀微微動了動,他忙去
看他的眼中神情,只是他垂下了眼簾讓他無法捕捉。
江充見劉徹不語,裝著膽子再提醒道,"陛下……長平侯的處置……"
劉徹的恍惚被打斷,他憤怒地將手中竹簡對著江充擲過去,大罵道,"長平侯是
你可以說'處置'的嗎!?"
江充伏地磕頭如搗蒜。
劉徹也明白過來,他突然覺得因自己失常,這人也有偷窺到他心事之可能。他這
麼想著,心底有殺氣橫生而過。
但他表面阻止了江充的惶恐舉止,且飛速地找到了掩飾之辭。"衛伉之事,不由
你催促,朕自有處置。"
他又轉移話題道,"你不要怕,朕也是心煩。巫蠱一案查得如何了?"
江充忙再三叩首謝恩,又道,"臣為了皇上,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只是宮內也定
有巫蠱之事,只有把後宮也追查清楚了,才能讓皇上您的病好起來。"
劉徹當下准了他進入長安禁宮搜尋。望著江充必恭必敬退下的身影,劉徹暗想待
此事完結後,江允此人……他覺著也用到頭了。
另一事是處死衛伉。他想,自己的女兒他都殺了,為什麼就不能動他的兒子?何
況這兒子沒有一點像他。
召來領旨的人走後,劉徹恢復了一個人的孤寂。習慣的胡思亂想時,他產生了一
個奇特的假設:如果,如果衛青現在仍然沒死,而他必要抄他家滅他門,事情會
如何?
也許,他會來主動求見自己,真正惶恐地為了子女族人乞求罪過由他一人承擔,
乞求寬恕他人。
劉徹仰望殿外,仿佛看到那個人真的自階下一路臉色蒼白地走來。他竟有些心花
怒放。而甘泉宮的落日一貫很美,庭台樓閣今日的色彩仿佛比平時更加濃重──
──如浸過血的殘紅。
兩天后,江充被殺的消息由逃脫的宦官蘇文帶來了甘泉宮。
又過了兩天,劉徹派去驗證太子是否真造反的貼身內侍,僅僅駕車在長安外傳了
一圈後,便回甘泉宮啟稟,太子造反屬實。
本不信的劉徹也只能信了。
消息傳來時,劉徹正在服藥。左右皆以為他會暴怒得將藥碗砸碎踢飛,誰知他聽
到後,卻一口一口,慢慢將那湯藥全吞下。
他心中恨意不是不強烈,只是作為稱霸天下的一國之君,劉徹在這一刻清醒認識
到他最該做什麼────不要糟蹋了這對自己身體有益之物,因為他要靠著這副
身軀,親自前往指揮平叛,要讓無數人頭顱落地,長安城裏深寸許的鮮血漫過街
道,來作為洩恨代價。
但他一邊喝,一邊控制不住狠狠牙咬著藥碗的邊緣。
好個仁厚似扶蘇的太子!
好個終於造反了的扶蘇!!
他想起了病骨支離,猶在為太子擔憂的衛青。如果時光能倒流,他恨不得上前一
把扼住衛青的喉嚨,絕了他口中那些望他對太子留情照顧的話語。
他還要咬牙切齒地在他耳邊道,你的好外甥,朕的好兒子,終於有天造反了!!
對,他就是要這麼幹。他要讓衛青知道,他臨終前的掛念有多麼可笑荒謬,太子
據根本不是那個需要擔憂之人,而是假惺惺般無辜示弱,實際包藏禍心!
他甚至還歇斯底里地想,如果變亂成功,他被太子據一刀宰了,或是多些體面被
白綾勒死就太好了,太好不過。只不要毒酒────若用毒酒,他怎麼才能如這
般身上插著刀,或是提著自己的頭顱,鮮血淋漓滴滴答答一路,或是身後拖著一
根圍在脖子上長長的白綾,魂魄走到衛青的魂魄面前,沖他呵呵直笑,並對他說,
"朕聽了你的臨終進言,終於讓扶蘇舉兵造反,弒了嬴政。"
這樣太好了,太好不過。
如果變亂失敗,他就將凡是曾和衛青共事過的公孫家,趙破奴家,這一家,那一
家,還有那一家,還有這一家,更有他自己的衛家,統統全都滅族。那這也太好
了,太好不過。當這些斷頭鬼下到冥間遇上了衛青的魂魄,他定會問他們怎麼弄
成這樣,這幾萬個斷頭鬼就只能說,"因為太子據謀反,我們被牽連處死。"
真太好了,太好不過。
劉徹竟然心花怒放地笑了起來。他覺得不管結局如何,壓抑了幾十年,自己胸中
的怨毒總算得了個緩解的契機,還有什麼比這更好?
一路上他真的很欣喜,他終於親來平叛,讓自己親自締造實現以上兩個完滿的契
機之一,怎能不愉快?
面對惶然而來的丞相長史,劉徹大聲頒旨道,"盡全力捕殺造反的人,朕自然會
賞罰分明。用牛車結陣,不要進行短兵相接的肉搏,要多用弓矢殺傷叛軍。堅閉
城門,不要讓造反的人逃脫。還有,速去徵召三輔臨近各縣的士兵,各地兩千石
以下的官員,也都歸丞相節制。"
當日再駐在建章宮中,遙望長安,他覺得已蒼老疲憊的身心,好像突然回到了年
輕時最意氣風發的歲月。
實在太好了,太好不過。
###########################
尾聲
征和三年四月,巫蠱,戾太子之變過去整整一年。
劉徹又陷入一種與從前不同的不滿境地。他突然覺得自己身邊少了很多人,這些
人都是在巫蠱之變中受牽連而死。但他們卻是從他與衛青都年少的,那同一個時
期走來,是他心中最好時光的見證。他果然把他們都殺光了,卻並不清楚這些人
的魂魄是否見到了衛青。
而自己身邊現在想尋個知曉當年事情的,都找不到。他有時獨自坐在建章宮中,
情緒只剩一種快萬念俱滅的些微不滿。就像一場轟轟烈烈滿天遍野的烈火到最
後,只剩下點點無心複燃的死灰。
他甚至有些懷念衛子夫。他知她在太子據告變時,支持兒子。以皇后的身份將皇
帝內廄中所有的車馬,裝運武庫的武器和長樂宮的衛士給他調用。
想來他卻連生氣暴怒激憤的心思也沒有,劉徹直覺她其實不愧是衛青的姐姐,他
竟不怎麼厭惡她了。
若她不死,他或許去未央宮和她說說話也比枯坐好。
他明明記得詔書中只是廢去衛子夫的皇后之位,收繳她的印璽。甚至都未讓她搬
出未央宮的椒房,這個一貫性子柔順的女人,怎麼偏偏自盡了?
長安城中已見不到那場血腥變亂殺戮的痕跡。長樂宮的西門闕下,曾被交戰雙方
兵刃所傷的樹木紛紛發出新一季的芽來────而人頭,砍了就不再長出。
事情過去一年,劉徹察覺太子據謀反一事另有內情:衛子夫與太子據他們畢竟傳
承了部分衛青的血脈,怎麼謀反連調兵的節杖也沒準備好,還倉卒到要釋放囚徒
來抵抗軍隊?
但要他真正拉下臉面對天下承認自己的瘋狂和大錯,他並不怎麼情願。
就在今日,他見了郎官田千秋的奏章,一眼就看出他想為太子據鳴冤,他將其暫
放在一邊不願細看。
他老了,不願再傷筋動骨的大肆折騰。
第二卷竹簡奏章,是他新封的邪侯李壽,題侯張富昌聯名上奏。劉徹見了這兩人
名字就有些不悅────他們得封侯,是因為圍殺了太子據和太子的兩個兒子。
怎麼如今還不知趣地躲遠些?
再看內容。
這二人洋洋灑灑一段吹頌他的功業在先,又提及太子據謀反,說衛家既然被全族
誅滅,衛青理所當然也應被牽連,他的墓寢依舊陪葬茂陵實在有悖大漢律法。
劉徹緩緩放下了竹簡。
他又想起他的茂陵,這個季節,在他刻意修成盧山一般的高塚之上,草正鬱鬱蔥
蔥。而他有朝一日也將眠於那,能一直一直體味春風下平和柔順令人心安的韌。
決不能容忍改變這點。
他終於再度拿起了一卷竹簡,那上面最前方寫著────臣田千秋啟奏陛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4.175.140
※ 編輯: lovemode 來自: 220.134.175.140 (05/26 0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