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世界感覺空蕩蕩的,彷彿缺少了什麼。Gibbs知道到底缺少了什麼。
Tony不該一動不動地躺在醫院的白色病床上。他應該下床活動,引用無聊的電影片段
,逗McGee玩兒,給自己惹麻煩,然後笑著解決掉它。Tony從來不會靜止不動。即使在他得
鼠疫的時候,他也沒有靜下來——他總在動,即便是無意識的顫抖和咳嗽。
血液測試顯示Tony的體內有氯胺酮和異丙酚。它們正慢慢地排出Tony的身體,但是他
還沒有醒過來。時間一秒鐘一秒鐘地過去,每一秒鐘都顯得比上一秒更長,感覺就像永遠
。Gibbs想做點什麼,想大叫,想朝什麼東西開槍,因為行動總比呆呆的等待強。
Gibbs的心思一次又一次地轉到Tony最後說的兩個字上面。
它們讓他心痛,讓他更緊地握住Tony的手。
McGee手術結束的時候,他暫時離開Tony去看他。仍未從麻醉中醒過來,穿著淺藍色病
號服的McGee顯得異常年輕和脆弱。他的臉色非常蒼白,和眼睛周圍的黑眼圈形成鮮明的對
比。
Gibbs的內心一陣翻騰,但是他把失敗的感覺推開。McGee知道出外勤的危險。他們都
知道危險。受傷的可能性都威脅著他們。
然而內疚仍然湧了上來。
Gibbs向外科醫生亮了下徽章,提出了問題,醫生告訴Gibbs:「我們已經取出了子彈
和碎片,修復了受傷部位。CT顯示子彈損傷了脾臟,我們不得不實施了部分切除。我們努
力挽救並修復了一部分脾臟,止住了內出血。」
「他什麼時候會醒過來。」Gibbs問。
「可能再過幾個小時。」外科醫生說:「他會在醫院住上五到七天,然後如果他恢復良
好,我們會讓他出院。等我知道他的恢復情況以後,會給出相應的建議。一般的恢復時間
是四到六周。」
Gibbs點點頭。「隨時告訴我進展。他醒過來的時候我想知道。」
「我會讓護士告訴你。」醫生很快地說。「現在,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去填一些報告。
」
他笑笑離開了,Gibbs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不遠處的等候區裡,他看見Ziva仍坐在那裡。她看上去就和Tony及McGee一樣,需要一
張床。
「他們——?」
「McGee剛動完手術,」Gibbs說:「他過幾天會好的。」
她呼出一口氣,卸下了一些擔憂:「那Tony?」
「還在昏迷中。」Gibbs說。他把一隻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她抬起頭。「回家去,Ziva
。」
「你回家嗎?」她問。
他搖搖頭:「不。但你看上去需要睡上一覺。」
「你最近有沒有照過鏡子,Gibbs?」她問。
「回家。」Gibbs說:「這是命令。」
「我只想先看看他們。」Ziva低低地說:「求你。」
Gibbs想了一會兒,他除了同意沒有別的辦法。他理解她需要看到她的隊友;他不會接
受別的方式。Ziva也許是Jenny硬塞進他的隊伍的,但是她已經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就像
McGee和Tony,還有Abby,Ducky和Palmer。
「好吧。」他說。
他們剛要走的時候,一直喀噠喀噠的沉重腳步聲朝他們奔來。
「Gibbs!」Abby叫道:「Ducky說Tim——McGee——他受傷了?他受傷了嗎?哦上帝,
請告訴我他沒有——如果他受傷了,我可受不了——Gibbs?」
「他會好的。」Gibbs說:「他剛從手術室出來,還沒醒,但是他醒過來的時候,要是
看見你會很高興的。」
Abby撲到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他摟住她,親了親她的頭。Ziva看著他們,Gibbs在
她眼中發現一絲嚮往。不過他沒看出來她願意像Abby那樣被他擁抱;她把這種感情流露看
作弱點。
「哦,Gibbs!」Abby說,臉埋在他懷裡:「Tony怎麼樣?Ducky說你找到了他。」
「我們找到了。」Gibbs說:「他還在昏迷。」
Ziva上前一步:「我們正要去看他們,你一起來嗎?」
「當然!」Abby說,離開Gibbs的懷抱:「走!」
她拽住Gibbs的胳膊,拉著他。他們走過大廳,先來到McGee的病房。
像Tony一樣,McGee連著一台監護儀,掛著輸液瓶,還有一堆Gibbs不知道,也不想知
道的管子和儀器。他可以在病號服的下面看見McGee腰腹部裹著的紗布。
「哦Tim。」Abby輕聲說,伸手摸著McGee的臉頰。他沒有回應,但是這沒有嚇住Abby,
她仍舊用手籠著他的臉龐。接著她轉過臉對著Gibbs:「我不能一次去兩個地方。Tony在哪
裡?」
「111號房間。」Gibbs說:「隔開五個門。」
「他醒過來的時候你會來叫我嗎?」她問。
「嗯。」Gibbs說。
Ziva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Abby和McGee,眼裡露著一絲憧憬。當她意識到Gibbs在看
她的時候,她撇下了這個表情。他們一起出門,來到Tony的病房。
一切都和Gibbs離開時一樣——Tony就像剛才一樣紋絲不動。他胸口隨著每次呼吸輕輕
地上下起伏著,儀器發出嗶嗶聲,但是除此之外,一切都像一幅靜止的照片。
Ziva站在床頭,躊躇著:「我不知道說什麼,做什麼。」
「我也是。」Gibbs說。醫生說Tony——或者總體上說昏迷病人——可能聽到說話聲,
但是這並沒有把事情變得更容易。他們該說什麼?Gibbs知道Ducky肯定會有主意,可畢竟
他每天都和死人說話。
Ziva咬著嘴唇,眉頭微微皺起,然後她看著Gibbs:「你會告訴我進展?」
「嗯。」Gibbs說。
她點點頭:「我會在家裡。」
「好好休息。」Gibbs說。
「我試試看。」Ziva說。
接著她走了,最後離開前,她又久久地看了Tony一眼。
Gibbs坐下來,凝視著Tony,希望他醒過來。
這沒起作用。
******
第二天早上,McGee仍然顯得精疲力竭,他的臉色非常蒼白,而且因為用了止痛藥的關
係,他有點糊塗。不過,他還是沖Abby懶懶地笑著。她待在他旁邊,蜷縮在他沒有受傷的
那一邊,晚上就睡在那裡。對此護士們滿肚子不高興,但是Gibbs讓她們走開。他知道
McGee更喜歡Abby在那裡。McGee的妹妹來過,不安地在病房裡徘徊,但是她現在去上課了
。McGee的父母接到了通知,正朝這裡趕來。但是他們還要再過一天才能飛到華盛頓。
Gibbs大部分時間都待在Tony旁邊,有時睡上幾分鐘,然後在走廊裡走來走去,因為他
不能呆坐著乾等。
八點的時候Ziva回來了,比正式的探訪時間早了兩個小時。她似乎異乎尋常的缺乏自信
,但是看起來起碼睡了幾個小時,還抽時間沖了個澡。
「有什麼變化?」她問。
Gibbs沒有回答;他知道Ziva會理解他的沉默。
「那麼McGee?」Ziva問。
「Abby陪著他。」Gibbs說。
「他會好嗎?」
「他最好這樣。」Gibbs說。
她點點頭,然後他們一起來到McGee的病房。他已經醒了,或者在某種形式上。他無力
地看著四周。一隻手攬著睡著的Abby。他看上去並不痛苦,但這可能是藥物的作用,而並
非是他的身體沒有在痛。
「頭兒。」他輕聲說,由於很久沒有說話,聲音有點沙啞。「Ziva。」
「McGee。」Ziva說。
「醫生說他們拿走了我的脾臟。」McGee說。
「嗯。」Gibbs說:「你有點失血,需要輸血。子彈打傷了你的脾臟,所以他們只好切
掉一部分。」
「哦。」McGee說。他似乎並不十分擔心。
Abby動了一下,轉過頭,看著Gibbs:「Gibbs。」
「嗨,Abby。」他說。
她沒有動,頭枕在McGee的肩膀上,仍舊小心翼翼地不去碰他被子彈打傷的地方。他似
乎不介意她的依偎。
「Tony?」她問。
「沒變化。」Gibbs說。
「Tony好嗎?」McGee輕聲問。
「他在昏迷。」Gibbs說。
Abby把臉埋在McGee的肩膀上,把他的病號服抓得更緊了一點。「他會醒過來的。他必
須醒過來。」
「嗯。」Gibbs說。
Abby抬頭看著Ziva:「Ziva,過來。我們不咬人。嗯,至少他不咬。」
「我不希望打攪你們。」Ziva說道,但是Abby打斷了她。
「你沒有。快過來。」
於是Gibbs離開了,回去守在Tony的病床邊。Abby和McGee會讓Ziva重新感到自在,
Gibbs永遠不會比他們做得好。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他凝視著Tony,看著他的胸部隨著每次平靜
的呼吸上下起伏。他的皮膚恢復了些血色,但是太瘦了。他在失蹤的時候瘦了好多,他的
肌肉明顯減少了。當然,缺少持續地攝入很難說是健康的垃圾食品,Tony自然會變瘦。
Gibbs研究著Tony的臉部輪廓,從略微翹起的鼻子,到聳起的顴骨和飽滿的嘴唇。長長的濃
密的睫毛在他臉頰上投下了陰影。
正是因為他這麼近地研究著Tony,他才注意到了睫毛的顫動,緊閉的眼瞼下眼珠在動
。一個跡象,表明一個封閉的人,意識到了外部世界。
表明一個生魂,回到了它正確的歸宿。
「Tony。」他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中帶著希望,以防自己臆想了它,以防這不是他希望
的積極信號。
睫毛又顫動了一下,Gibbs握住Tony的手,他感覺到它緊了一緊,手指極其輕微地繞住
Gibbs的手。Gibbs的心狂跳起來,腎上腺素立刻衝過他的血管。
他不知道從最初輕微的意識跡象,到Tony的眼瞼確實張開,用了多少時間,沒有全部
張開,連一半都沒到,但已足以讓Gibbs再次看到那熟悉的松綠色,儘管那目光是無力的,
沒有方向。
乾燥起皮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接著Tony又閉上了眼睛,短暫的,只到他又努力睜開
雙眼,顯然在和糾纏他的疲憊及無意識搏鬥著。
終於,他努力發出一聲微弱的:「頭兒……」
好像花了永遠的時間Tony才能把視線集中到Gibbs身上。當他的目光終於落到Gibbs身
上的時候,Gibbs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忘記了這雙眼睛可以顯得多熱烈,多純真,再
次看到它們,鮮活真實,幾乎足以讓他崩潰。
一個醫生帶著兩個護士走了進來。Tony身上連接的設備記錄到了他恢復意識的信號,
醫生——並不是昨晚治療Tony的那個——用電筒照了照他的眼睛,要求他如果他理解的話
就點點頭。Tony輕輕地點點頭,而這似乎用完了他全身的力氣;他的眼睛已經又合攏了。
照緩慢的心跳來看,Tony馬上就睡著了。
醫生轉過來對Gibbs說:「看上去不錯,Gibbs探員。考慮到所有的情況,他的肝腎功
能好得讓人吃驚。」
Gibbs點點頭,找不出話來說。
「我過一小時再回來檢查他。」醫生說:「如果在這之前發生任何事,就按緊急按鈕。
」
醫生走了,Gibbs把注意力轉回Tony身上。他意識到他仍然握著Tony的手,而且醫生和
護士在房間裡的時候也這麼握著。他決定不去管它。這是他們的第二次機會——或者也許
是第十五次,考慮到有多少次他們中的一個,或者兩個都身處險境——而他決定充分利用
這個機會。Tony已經說了那些話,現在輪到他來告訴Tony他有著一樣的心思。他不確定怎
麼做——他從來不擅長浪漫——但是他會做。他必須做。他不能再失去T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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