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鉛雲壓在米蘭城上空。街上行人神色匆匆,人人皆是低頭行走。連大教堂那
如劍刺向天穹的尖頂上的天使和聖徒的姿勢,竟也帶了點無奈的蒼涼。
很冷的黃昏。Andrea Pirlo眼看著自己呵出的白霧從眼前升起,融化了幾枚凌亂的
雪花。
下雪了。他抬頭望向灰色的天空,更多的雪花宛若不可避及的命運,靜靜落在他蒼
白的臉上。其中的一片粘在他柔和的褐色睫毛上,涼沁沁的。
他一個人在寂寥的街頭默默走著。這幾個星期毫無進展。他的目標仿佛人間蒸發了
一般,再也未露過面。為掩人耳目,他真真假假地做著兩家夜總會的伴奏鋼琴手。一家
在白天,另一家,便是Melodia。自從那晚的事件之後,說來也怪,Melodia的老板親自
出面,邀請他每晚在Melodia演奏三個小時。是“演奏”不是“伴奏”。Pirlo還記得老
板在邀請他時臉上諂媚的笑容,俱樂部的少爺小姐們也頗給他面子,每次演奏,都會贏
來滿場掌聲。
“一杯咖啡,謝謝。”Pirlo 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放在街邊出售單杯咖啡的窗口
處,他想喝點熱飲暖暖身子;但是時間又不允許他走進咖啡館坐下,他得趕去Melodia。
此時此刻Ambrosini 正坐在他的黑色軍用專車上不耐煩地看街景。他身邊是攬著他
一條胳膊的,也是一身黑色制服大衣的Michella。車子向前行駛,Ambrosini 只是一味
沉默。
這女孩子有時候甜得讓人發膩。Ambrosini心想。他一擰眉毛,把Michella 剛剛跨
在自己身上的一條腿輕輕推開。她在制服下穿了一件血紅色的緞子短裙。Michella的臉
霎那間冷若寒霜,她狠狠一掐Ambrosini的手指。
但Ambrosini 的臉比她的更冷。他臉部的線條緊緊繃著,藍眼睛裡有一種駭人的嚴厲
與絕情。但當他將頭轉向Michella的一瞬間,他在她身後的灰暗街景裡發現了一個似曾
相識的背影。那是站在街頭獨自喝咖啡的Pirlo。
“請停車。”Ambrosini從後視鏡示意司機Luigi。
他狠狠摔上車門,絲毫不顧Michella有些怨毒的眼神,對司機道:“送她回去。另
外,九點在劇院門口等我。”
握著方向盤的Luigi微露難言的神色。Ambrosini知道他是擔心他的安全保衛狀況,
這樣一個人行動,是冒著很大的風險的。但Ambrosini向他再次點頭命令他離開。Luigi
也見識過他這位辣手上司的手段與厲害,便不再遲疑,駕車離開。
穿著一身黨衛軍軍服的Ambrosini就這樣向街頭那個茫然喝著咖啡的人走過來。
“Ciao,朋友。”Pirlo聽到背後有個輕松親切的聲音在喚他。一霎那他覺得血液凝
固。是他,就是他,那個聲音他聽過一次便永遠不會忘記。那是 Massimo Ambrosini。
一驚之下,一口滾燙的咖啡嗆進了他的喉嚨。
Ambrosini 見他痛苦地咳嗽,不由得關切地把手搭在對方肩上,黑色的手套還未除
下。他抱歉道:“Scusa,我只是想和你打個招呼。
Pirlo便咳嗽邊轉過身來,他瞪著驚訝的褐色眼睛望向年輕的黨衛軍軍官。
“啊…你…咳咳…你是Ambrosini…先生…”那該死的咳嗽救了我的命,Pirlo心想。
Ambrosini見Pirlo一口咖啡全部噴在了他米色的圍巾上,便掏出一條雪白的手帕,
遞給手忙腳亂搜尋自己口袋的Pirlo。
Pirlo還是那種不自然的羞澀神態,但望著一臉真誠微笑的Ambrosini,還是接下了
手帕,嘴裡一遍遍叨嘮著“Grazie”。
“不用謝。”Ambrosini雙手插兜,像是見到老友的小孩子,
“下次我絕對不會在你認真喝咖啡時候嚇唬你了。”
Pirlo 不好意思地笑笑,指著已經沾上褐色污漬的手帕,認真道:“洗淨了我再還
給你,Ambrosini先生。”
Ambrosini 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大笑道:“你別這麼認真了可不可以!Andrea!”
他的笑聲異常爽朗,鼻子微微皺著,眼睛裡愉快的藍色幾乎快要傾瀉出來,溶進額髮的
淺黃中去。在那一刻,Pirlo覺得頭上的一片天空停止落雪。
“以後我叫你Andrea,你也要叫我Massimo,Pirlo先生。”最後的一句話Ambrosini
是捏著鼻子學著Pirlo的腔調模仿的,他的藍眼睛活潑跳躍。Pirlo終於也撐不住微笑起
來。
兩人並肩走著,腳下的積雪越來越厚。有一搭無一搭的談話,連Pirlo 都不清楚自
己到底回答了些什麼,只記得Ambrosini 像學童般不斷踢著道邊的石子。直到路旁的櫥
窗裡燈火漸漸明亮起來的時候,Pirlo才一拍腦袋,猛然記起自己本來的目的地。
“糟糕,我忘記今晚我要在Melodia伴奏!”Pirlo的表情像是懊悔的,沒有完成母
親囑托任務的孩子。
Ambrosini 一笑,右手一揚,摟住他的肩膀,快活道:“算了,你沒事的。不如這
樣吧,乾脆我們去聽音樂會,如何?。”Ambrosini一指近在兩人眼前的市政音樂廳。
Pirlo 心知自己曠工一天的確是沒事,只要自己和老板言明昨晚自己是陪大名鼎鼎
的Ambrosini出席音樂會,借他一千個膽子他也不敢開除自己。
沒准這個工作就是Ambrosini給自己安排的。
Pirlo自己在心裡千回百轉之時,Ambrosini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他抹著黑色手套,
兀自道:“要不就回Melodia,你彈鋼琴,我喝香檳,又有什麼意思!”
“不過,”Ambrosini 的語調裡忽然帶點不好意思,“今晚要你請客了。我沒帶副
官,就等於沒帶錢包。”
“那怎麼辦?”Pirlo誇張地一皺眉毛,卻掏出錢夾向漂亮的檢票小姐走去,“我
也沒帶。”背後卻早已挨了Ambrosini一巴掌。
兩人嬉笑打鬧,仿佛認識了多年一般。
Pirlo卻想起別人給自己下過的“入戲很快”的斷語,心中一陣莫名凄涼。
Ambrosini挑選了一個靠近出口的座位。Pirlo馬上意識到,這是出於他老本行的習
慣,有利於危急情況下立即逃走。兩人坐下的時候,影影綽綽間Pirlo 注意到黑暗處有
女孩子投來的目光,帶著好奇與傾慕。Pirlo 當然知道那是給身邊坐得筆直的一臉嚴肅
的Ambrosini的。
大幕拉開燈光漸暗,舞台上管弦樂隊早已准備好開始。戰爭年代,音樂會本來就難
得,這次演出是Geneva國際音樂比賽獲勝者的鋼琴獨奏會。
Pirlo能感覺到他身旁的Ambrosini勻淨的呼吸。剛才面對面交談的時候沒有感到緊
張,現在沉默下來了,Pirlo 反倒覺得心亂如麻。他也不知道台上亂糟糟地在演奏什麼
,只覺得那鋼琴彈得條理不明,平淡無奇。
演出中間休息的時候,Ambrosini 擰著眉毛道:“這演出真是有失水准。他簡直是
在侮辱德彪西的鋼琴曲。”
“Geneva國際音樂比賽的獲勝者真實大不如前了。但在歐洲,也沒有幾個音樂節能
維持每年挖掘樂界奇才的水准了。”Pirlo 說完這話之後便覺不妥。兩人陷入難堪的沉
默當中。他們都知道那原因是戰爭。
還是Ambrosini再次開口。“Andrea,如今的鋼琴演奏家裡,你最欣賞哪一個?”
Pirlo隨口數出幾個名字:“Tamas Vasary,Wilhelm Backhaus,Shura Cherkasky。
嗯,其實還有一人絕對不能不提的,他也是Geneva音樂比賽的獲勝者,Benedetti…”
Pirlo生生把名字的後半段吞了回去。他懊悔得幾乎想撕扯自己的頭發。他又說錯話了。
他本來想提到的鋼琴家,叫做Benedetti Michelangeli,30年代時候技藝精湛前途
光明,卻在戰後突然消失了。傳聞是他參加了地下反納粹組織,失手被捕,到現在生死
未卜下落不明。
“什麼?你說什麼?”Ambrosini 輕輕問道。他還以為是身邊的人群的高聲交談淹
沒了Pirlo口中的詞。
“Benedetti Michelangeli。”Pirlo 提高音量脫口而出。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
回事。可能是真的突然對鋼琴家的生死關心起來,也可能是在那一刻他覺得對面這個認
真傾聽他談話的金發朋友不會傷害自己。他也被自己嚇了一跳。
黑暗中Ambrosini 的表情倒是波瀾不驚。他抱著胳膊淡淡道:“嗯,我也知道那個
人。我也喜歡他孜孜不倦追求完美的作風。他是不會彈錯一個音的新李斯特。”
Ambrosini轉過頭來盯著Pirlo的眼睛,還是用那種緩慢而親切的語調問道:“他的
家鄉也在Brescia,你們的年齡相差不多。你們也許認識吧?”
在那一刻Pirlo幾乎可以確定Ambrosini起了疑心。靜靜地,Pirlo 聽得到自己不規
則的心跳;他甚至覺得喉嚨被對方用平靜的目光扼住。
“很遺憾我們並不相識。他8 歲時候就離開家鄉外出求學了;而我更早—我是說,
我4歲起便被姑母帶去法國。我在那裡成長,完成學業。”Pirlo覺得背後衣衫已被冷汗
濕透。
“啊,你在法國長大!”Ambrosini興奮起來,眼睛也開始發亮,
“Mon compositeur prefere est Maurice Ravel!”(我最喜歡的作曲家是拉威
爾)他突然冒出一句帶著奇怪口音的法語來。
Pirlo 一時糊塗起來,半晌才悟透了這句法語的含義,便用熟稔如母語的法語回答
道:“Il est un grand maitre orchestral.”(他是一位偉大的管弦樂大師。)
Ambrosini 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不自然的神色。“我的法語很爛。”他輕輕
笑起來。他臉上反映著舞台上或明或滅的燈光,雕刻出他挺拔的鼻梁的輪廓。Pirlo 猛
地回味過他奇怪口音的詭異之處了,那裡面帶著濃濃的德國腔。他正兀自這麼思量著,
Ambrosini又道:“因為我的法語老師是德國人。”
他倒對我不避諱。Pirlo心道。
Ambrosini忽然極認真地,孩子氣地望著Pirlo,用法語一字一句說道:
“我喜歡他關於音樂的看法:在一切有生命的音樂中,都有一個含蓄的旋律的輪廓。”
一說到音樂,兩人的談話便開始輕松自如起來。Pirlo甚至半開玩笑地糾正了Ambrosini
的幾個法語發音問題。一時間老師學生都很開心。他們聊到各自喜歡的音樂家,聊到少
年時的音樂理想,聊到現狀,兩人都不免有點唏噓。尤其是Ambrosini,他甚至說他妒忌
Pirlo。至於接下來舞台上倒底演奏了什麼曲目,兩人誰也沒在意。
當最後一支曲子還剩下一半的時候,Ambrosini突然提出要提前退場。Pirlo剛開始
是不解,旋即領悟到,他是怕退場時候人流擁擠,發生不測。
兩人站在音樂廳外巨大立柱的陰影裡。雪已經停了,有清冷的很好的月亮。
Ambrosini掏出一支煙,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沒有點燃。Pirlo將脖子縮進領口裡
,他有點怕冷。這時候,Ambrosini 做了一個以後令當事雙方都久久不能忘懷,並被反
復追憶的動作。
他替他輕輕理了理圍巾。
Pirlo 一怔。對方戴著黑色手套的指尖沒在他後頸處留下什麼感覺;但是絲絨輕柔
裹上皮膚的溫暖,宛若人的體溫。
Ambrosini 倒是沒什麼不自在。他在黑暗裡愉快地吹起了口哨。一輛黑色轎車從遠
處緩緩駛來,是分別的時候了。
“謝謝你,Andrea,陪我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Ambrosini這次沒有握手道別
,兩個人很自然地禮節性擁抱。隔著厚重的大衣,兩個人的軀體都有點僵硬。
“Ciao,Massimo。”這卻是Pirlo第一次開口稱呼他做Massimo。
“A Domani,Andrea。”Ambrosini用了很親昵的道別方式“明天見”。
可惜雙方都知道再次見面不知要到何年何月。Ambrosini 是因為“公事纏身”,不
可否認還有點“心懷戒備”;Pirlo 則是純粹的“入門無路”。一時間而人各懷心事,
情態反不如剛才沉默時候輕鬆了。
Ambrosini鑽進車子,車窗緩緩升起。Pirlo恍然看見他在暗色車窗後向自己招手。
Pirlo 身後音樂廳出口的燈光亮起來了,觀眾緩緩湧出。他覺得身邊的世界一點點
重新熱鬧起來。
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卻觸到一塊柔軟的絲織品。
那是Massimo的手帕,角上用金色絲線繡著字母AM。Pirlo自言自語,語氣柔和平靜。
他嚇了一跳,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喚他Massimo了?
他嘆了口氣,獨自踏上了回公寓的路。月色很好,而且也不冷。
他覺得後頸和雙手都很溫暖。
Il Diario Di Massimo
Michella和我大吵了一架。我們的爭吵毫無理由和意義,無非是看對方不順眼。但
爭吵依舊要以親吻和做愛結束。我厭惡我們的關系。相互憎恨,又相互離不開。
我碰到了上次在Melodia認識的那個有趣的人。我已經稱呼他為Andrea 了,我們一
起去聽了場音樂會,索然無味的音樂會。我們的談話倒很投緣。許久沒有和別人聊起過
音樂了。Andrea在談話中提起了Michelangeli,一開始我有點疑心,因為他太過自然的
神態。不過我清楚他的底細,他的檔案很清白,也沒有對我撒謊。也許這樣交朋友很累
,但我沒有辦法。我還是很喜歡他的,一個可愛的朋友。
Il Diario Di Andrea
痛苦吞噬了我的心!它撕扯著我的頭髮!我居然和魔鬼交了朋友!怎可能!我居然
和魔鬼交了朋友!還享受這種感覺!
……………
Sandro托人帶信給我了。信裡說我幹得不錯。他們在幾天前和北部的游擊隊取得了
聯系,這太好了!Sandro還說游擊隊方面對我們這條路子很重視,他們會盡力幫助我們
。我終於感到我不是獨自戰鬥!
我重遇Ambrosini ,並和他聽了一場音樂會,沒什麼特別的發生,除了談話間我由
於提到了Michelangeli而引起過他的短暫懷疑之外,一切正常。有時候…他是一個單純
的人;但大多數時間,他是個謹慎小心的納粹分子,嗯,納粹分子。他對音樂有興趣,
這我們早就知道;但沒想到他還是有一定的音樂鑒賞力的,不是附庸風雅的俗人。
今天下雪了。聖誕節快到了。我想念你們,Deborah和Sand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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