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意大利北部的春天來得特別遲。
這一天,已經陰霾了幾個星期的米蘭城的天空,終於開始從變軟的雲彩的縫隙間,
灑下些許淡薄的陽光。路邊的石階是濕漉漉的,爬上細細的水紋。行道樹的新葉卻還裹
在銀色的芽胞裡,從遠處看只是一片朦朧的灰綠。路上行人的步履依舊沉重,但表情已
沒有嚴冬時的愁苦了。
Pirlo 在清晨離開公寓,向聖瑪利亞街區走去。他獨自在米蘭城過了冷清的聖誕節
和新年。聖誕節的時候他還跑去市政廣場,在巨大燦爛的聖誕樹下站了一會兒;新年時
他就只靠在公寓的陽台欄杆旁,默默看著午夜的煙火在頭頂散落。
他挑選的公寓坐落在一個偏僻的住宅區,缺少供應日常食物的雜貨店;而聖瑪利亞
街區散布著不少賣蔬菜水果的小商舖。他一周光顧這個地方一兩次,不過他的目的可不
是新鮮食物;他要從那裡獲得城外朋友的信息。
Sandro 說送信人由上幾次賣橙子的女孩換成了麵包店的年輕伙計。Pirlo心想,這
個搭檔一向是心細如髮,的確,總是光顧一家水果店會顯得很怪,誰能保證他的身後沒
有秘密警察跟蹤呢?
麵包店,嗯,在那家皮貨店右手,看到了。Pirlo 先在另一家果蔬店挑選了幾顆番
茄和桃子,又很大方地買下了街邊賣花的小女孩塞進自己紙袋裡的一束扎著緞帶的黃水
仙,才不緊不慢走進那家麵包店。那是一家新開張的法式麵包店。Pirlo 抬首看見用法
文寫的招牌,一時間覺得異常親切。
那是段荒唐的日子啊。他腦子裡閃現在另一個國度渡過的少年時光。法國南部,炙
熱的陽光,令人暈眩的數目多到可怕的薰衣草,甜到發膩的酒浸水果,還有,
Deborah的臉。
“Bonjour,Monsieur!”Pirlo的思緒被櫃台後那個年輕伙計的法語親切問候打斷。
Pirlo環顧四周,只有忙碌將麵包抬上貨架的中年老板;那麼,就是他無疑了。
“Bonjour。”Pirlo猛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說法語,還是幾個月前的晚上。“請給我
一只長麵包。謝謝。”他特意遞上一張大額鈔票,因為上一次的信件是粘在兩張找回的
零錢中遞過來的。這一次笑容純樸,有著深茶色瞳仁的少年卻狡黠捏捏長長的麵包棍。
Pirlo瞬間明白了。他也朝他笑笑。出門的時候他聽到老板呼喚那少年的名字:
“Yoann!”好狡猾的少年,好狡猾的名字。Pirlo輕松地離開了麵包店。
“親愛的Andrea:
事情還是沒什麼進展嗎?我們從游擊隊的情報部門得到一個重要消息,不知對你是好是
壞。最近將有一個針對我們的目標的刺殺行動,但是是由另一個秘密反納粹團體組織實
施的。你這邊接近A 的行動不是很順利,他們等不及想要先動手了。我們給他們送過信
,解釋了我們的首要目的是獲取情報而不是暗殺。可是,對方並沒有配合的意思。
也許這樣也好。A 死了,你也可以離開米蘭城了。果真如此,我們的第一次行動,也可
以說是高興地失敗了。
另,Deborah全家從法國回到了Brescia,目前居住在猶太街區。我去探望過她了,她很
好。你在米蘭城見機行事吧。事情一完結,我們就會合,再作進一步打算。
萬分小心安全!
Sandro”
Pirlo 坐在公寓的書桌上,一邊啃剛買回來的番茄一邊讀這封夾在法式麵包裡面的
已經油乎乎的短信。他是那種對塞進嘴裡的東西絲毫不在乎味道形狀的人,番茄切片淋
上橄欖油固然美味,就這麼直接吃掉也不錯。
他讀到那句“高興地失敗”時候,腦子裡幾乎能閃現出搭檔懊喪皺著黑眉毛的樣子
。Sandro本來就比我有膽色。Pirlo 從來不否認這一點。要不是他長得實在太過羅馬,
而我又會彈鋼琴,否則本應該是他來擔任這幕戲的主演的。
Deborah的名字出現的時候Pirlo心中一蕩。是自己對不起她的,他望著窗外瓷紋樣
的青色天空嘆口氣。是自己沒能力給她一個簡單的,固定的家;這幾年顛沛流離戰火紛
飛,更是一年也見不到她幾次。他未娶,她也沒有嫁。那我們到底算什麼呢?乾脆事情
完結就回Brescia和她訂婚吧。
事情完結。他腦袋裡蹦出這個詞的時候一大堆混亂的念頭也隨之飛舞。事情完結就
意味著Ambrosini 的死。那個眼睛湛藍如海,頭髮燦爛得像法國南部日光的金髮青年要
死了。那個平時臉部輪廓嚴肅認真,笑起來卻孩子氣十足的寬肩膀青年要死了。那個和
自己在雪夜聽了場音樂會的喜歡拉威爾的青年要死了。那個眨著眼睛和我說著德國腔法
語的青年要死了。
但是,他可是冷血的黨衛軍高層啊!他可是殺人無數的魔王啊!那個罪惡的納粹分
子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好像有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大喊著“死”這個字,然後
撞擊到他的顱骨四壁,余音不斷回響。Pirlo 頭痛欲裂,他覺得自己剛剛的念頭實在是
瘋顛的表現。
Pirlo 把手頭的信件丟盡壁爐的火堆中,疲憊地躺倒在亂成一團糟的書桌上,完全
不在意頭下枕著什麼。一轉頭,一截白色的緞子從胡亂堆放的書堆裡探出來。他隨手一
扯,那是條手帕。Ambrosini的手帕,金色的字母AM刺痛了Pirlo的眼睛。那天回來之後
他鬼使神差般洗淨了這條手帕,出門的時候特意裝進口袋,本以為能很快再見到
Ambrosini 能還給他。結果他一消失就是兩個月,這條手帕就被自己扔到書桌上了。當
時自己的解釋是這手帕也許是很好的展開交談的借口,但現在Pirlo猛然覺得自己很可
笑,像什麼呢,怎麼像初戀的少年。
他幾乎笑出了眼淚。
從樓下門房傳來的門鈴聲很快打斷了他這一個人的惆悵。Pirlo 本以為是夜總會認
識的拉琴的朋友,結果拉開門的時候愣住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披著灰外套的,
腰桿筆直眉眼間卻已不年輕。
“Ambrosini先生托我轉告您:今晚七點半,Ambrosini先生邀您在斯卡拉劇院門口
見面。”灰外套恭敬脫帽致意後轉身便走,留下兀自怔怔保持著開門姿勢的Pirlo 。他
只是個送口信的人。
回到樓上的Pirlo獨自發愣了好久。Ambrosini已經有兩個月沒在公眾前出現了,要
刺殺他的話潛進黨衛軍總部是絕無可能的,只能在他拋頭露面的時候伺機下手。
那豈不是今晚?Pirlo覺得手心發涼。
我將目睹Massimo之死,他輕輕吐出這麼一句話。
入夜,斯卡拉大劇院門口。
兩輛黑色軍車顯得特別刺眼,路過的行人無一不避道而行。劇院入口處站著沒有佩
槍的警衛,仔細看,影影綽綽還有不少便衣游蕩。
他也算是小心了。Pirlo 踏上一級級的石階,心道。或許殺手今晚不一定能成功。
正抬頭,卻有陌生的黑制服上前謙恭地引路,仔細端詳才發現是早上的送信人。
“Pirlo先生,Ambrosini 上尉已經提前就座了。您跟我來。”黑制服軍銜不低,想
是Ambrosini的親信。
Pirlo 跟著黑制服從劇院裡一條演員專用通道走向前排燈光明亮,通向樓上包廂的
樓梯口。在經過身邊黑壓壓的觀眾的時候Pirlo 不由得多望了幾眼。他自己也知道不可
能認出殺手,但還是忍不住頻頻張望。另一邊服色裝束各異的演員們忙著上妝準備。
這真是一場大戲。Pirlo 喃喃道。想起即將要發生的事情,結果無非就是生死兩種。
他死了我就回去和Deborah訂婚。Pirlo突然又覺得這兩者沒什麼邏輯聯系。他若是沒死
呢,我就陪他看完這場戲。更荒唐。
Ambrosini坐在樓上最正中的包廂裡,身邊是警衛,副官,還有Michella。
Ambrosini覺得實在沒有借口不帶她一起來,他們的關係早就是公開了的。Michella
的黑髮盤起來塞進帽子裡,也是一身制服,只塗了點口紅,一張臉有些蒼白消瘦。
Pirlo走進包廂的時候Ambrosini只是向他淡淡點頭致意,面無表情,並沒有握手或
者擁抱。但當他被領進Ambrosini 右邊緊鄰著他的座位坐下之後,他卻看到金髮青年轉
過頭,向他輕輕眨了眨眼。除他之外沒有任何人看得到,那是專門給他的,調皮興奮的,
老友間的眼風。眨眼睛的時候Ambrosini的右眼像條快活的藍色小魚。
Ambrosini並沒有給Michella引見Pirlo,兩人也便沒言語。
“今晚的演出的劇目你喜歡嗎?Pirlo先生。”Ambrosini特意加重了“先生”這個
詞,卻一臉嚴肅正式。Pirlo微笑,他知道這是只有他們倆才能領會的玩笑話。
“‘阿黛萊德或花的語言’,這幕芭蕾舞劇自從三十年前在法國首演,便再也沒演
出過。拉威爾先生的鋼琴曲原作‘高貴而感傷的圓舞曲’我非常欣賞;但是這改編之後
的舞劇,只怕大師本人也不如何鐘愛。”Pirlo 在離開公寓前只匆忙地翻閱過米蘭日報
的演出信息專版標題,此刻憑借模糊的記憶信口開河。
包廂四周很安全,他這才發現其餘三個方向相鄰的五個包廂全部空著,與之相隔的
狹窄走廊上都站著配槍的警衛。到底殺手要怎樣下手?Pirlo只顧心下胡亂揣度。
“啊,那也未見得。您覺得原作更好,怕是您本人是位鋼琴家的緣故。我倒是更欣
賞改編之後管弦樂作品。”Ambrosini不動聲色地和他開著玩笑。Pirlo發現在陰影裡
Ambrosini的嘴角微微上牽,他是在忍住笑麼?
兩人半正式地談論著一些關於音樂的不痛不癢的話題。Michella插不上話,也不作
聲。
Pirlo只覺得弦樂華麗歡快得不真實。一時間音樂無聲,舞蹈亦無味;他瞥一眼認真
觀賞戲劇的Ambrosini,他就這麼活生生地坐在自己身旁,安靜得像個孩子。倘若他不是
黨衛軍軍官,自己還會不會和他做朋友呢。我們可能恰好在一家餐廳吃飯,恰好在音樂
會坐鄰座,恰好選購同一家店的領帶,無數次擦肩而過,都不會換來一次眼神相遇。但
是我們現在坐在一起看戲。不,我們會是更好的朋友;我們可以自由地互相拜訪,自由
地談天喝酒,就像我和Sandro一樣。
Ambrosini 發現坐在旁邊的朋友雖然面朝舞台,但是神色恍然,明顯是沉浸在自己
的想像世界裡,不禁微微一笑。他輕輕咳嗽一聲,把胡思亂想的Pirlo拉回現實世界。
“戲不好看嗎?”Ambrosini問道。
“不是。我只是想到另一件有趣的事情上。”Pirlo不得不再次開始胡扯。
戲終於完了。Pirlo 只覺得這芭蕾舞劇演了一個世紀。什麼異常也沒發生,他幾乎
斷定殺手選擇動手的地點不是斯卡拉劇院內,可能是門口或者街頭什麼開闊的地方。想
到這裡他不禁鬆了口氣。但出乎意料的是Ambrosini 提出要到後台見見演員,他今天興
致很高,到最後的時候不停地和Pirlo談論現代芭蕾藝術。演員謝幕的時候Ambrosini居
然站起來鼓掌了,舞台上的丑角不斷向他們包廂的方向拋灑花瓣。
Pirlo看到Ambrosini的副官帶著幾人先去清場。
“您覺不覺得飾演公爵的那位男芭蕾舞演員特別出色?”Ambrosini和Piro 邊攀談
便向後台走去。身後Michella面無表情地咬著下唇。Ambrosini 從始至終沒有和她說過
一句話。Pirlo突然有點憐憫起這女孩子起來了,她不懂情人的心。
舞台後很寬敞明亮,不相干的人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主要演員。Ambrosini 很有風
度地和他們一一握手。他們臉上的妝開始模糊了。匆匆上台又匆匆謝幕,Pirlo 覺得自
己便好比演員,他也快謝幕了。
簡單交談之後,Ambrosini准備抽身離去。這時候,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一個捧著
花籃的小女孩,含笑向他們走來,像是要把這花獻給Ambrosini似的。那小女孩也扮著舞
台裝,好像剛才戲裡面天真可愛的小女僕,手裡的籃子和女主角的道具一模一樣。
“先生,我媽媽讓我把這個獻給您,以感謝您的捧場。”小女孩用稚嫩的童音甜甜
說道。Ambrosini的面容似乎輕鬆柔和起來,恢復了他和Pirlo單獨在一起時候的模樣。
Ambrosini 望向女主角,他以為這是她的女兒;一邊也含著難得的微笑,準備伸手去接
這個插滿鮮花的漂亮籃子。
本來站在Ambrosini身後的Pirlo也用充滿愛憐的目光望著小孩子。她手裡的淡紫色
百合花和白色茶花芳香撲鼻。但是…Pirlo 的腦子裡突然閃現了不相干的畫面:輕浮的
阿黛萊德拋灑著細小的雛菊,毋忘我和大朵的玫瑰…他的頭仿佛被一只手擭住了,瞬間
他無法思考,只能定定盯著小女孩。她的腳…不對,她的腳是正常的腳!她沒有芭蕾舞
演員畸形的足尖!
Pirlo 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他看不出再多的破綻,但是他受過訓練的鋼琴師的耳朵
察覺到了一絲不正常的聲音:那聲音細微弱小,卻來自小女孩手中的花籃。
那是炸彈引子燃燒的聲音。花香可以蓋過燃燒的氣味,但是那聲音卻無法逃過
Pirlo的耳朵。他在軍事訓練營千百次聽到過那種聲音。
Pirlo全身的血液霎那間冰涼。Ambrosini的手幾乎快要觸到那花籃了,小女孩正從
他的右手,也就是Pirlo的正前方經過。
我們都會被炸得粉身碎骨。怎麼辦。到底怎麼辦。我陪他死還是他陪我活。
後來的事情被Pirlo自己解釋為求生的本能爆發。
他不顧一切撲上去擋開了Ambrosini 的手,同時一腳將小女孩手裡的花籃踢上半空。
這是最好的辦法了,四周全是人。Pirlo後來很奇怪在那個時刻自己還能顧得了那麼多。
巨大的爆炸聲。
斯卡拉歌劇院門外的行人都聽到了這一巨響。
Pirlo 感到熾熱的氣浪把自己拋起來,自己的身子在空中飛行的時候像一只紙鳶。
我要死了,這是他當時唯一的念頭。最後他的後背落地時引起的劇痛告訴他自己還活著。
他胳膊下還有一個人的身子。Pirlo 的頭臉上蒙著一層灰,但他還是清晰地看到了
那人的金髮。是 Ambrosini。他的胸口不斷湧出鮮血,身子一動不動,臉偏向一邊,眼
睛緊閉。
那一刻Pirlo覺得天地崩塌。他死了,他真的死了。血慢慢流到Pirlo手上,那感覺
溫暖又潮濕。Pirlo 茫然瞪大了眼睛,恍惚中他掏出一塊手帕想幫他止血,掏出的卻是
那塊Ambrosini 的手帕;血殷紅了手帕,他又想起他已經死了,不禁呆在那裡,任由鮮
血染紅了自己的袖口。
他覺得疲憊至極。他倒下去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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