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這個詞,無論是含在口中還是寫在紙上都無限美好:像是米蘭城四月的天
空,雲朵被夕陽照亮,散發出蜜糖般的色澤;風帶著樹木的清新氣味,纏繞在髮際。
Pirlo 眯起眼睛,仔細辨別陽光下遠處一棟小樓的方位。他現在坐在離自己居住的
小樓不遠的一處花園的角落裡,這是Ambrosini 交待過的維斯康蒂府邸裡僅有的他可以
涉足的地方之一。雖然他的腿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每次外出Anke還是寸步不離地陪
在左右。Pirlo 倒不介意,實際上他還要故意引起Anke和他談話的興致。比如現在,
Pirlo 在膝上攤開一個筆記本,一邊和Anke聊天,一邊裝出塗塗抹抹的樣子。
“Andrea,你看見南邊大教堂的尖頂了嗎?這裡看的不是很清楚;上次我從那邊凱
塞林元帥辦公室的窗戶裡看得特別清楚。”Anke的臉輕輕向東邊一棟不起眼的建築物揚
起,她臉上有一種連戰爭和鮮血的殘酷也不能摧毀的天真。
“是嗎?”Pirlo 一面作出略感興趣的表情,一面不動聲色把筆記本翻到中央的一
頁。這幅維斯康蒂府邸內的粗略的建築物平面圖已經接近完成了,Pirlo 在唯一的空白
處塗上幾個字,長舒了一口氣。
感謝上帝,Massimo顯然不知道他給我派來的護士有多麼口無遮攔。Pirlo心道。接
下來要做的就是利用Rui 給他的相機盡可能地拍攝園內建築和這份地圖,然後把微縮膠
卷送出去。他小心地把筆記本合上。不經意地一抬頭間,他竟然在Anke身後的玫瑰花叢
後面瞥到了一抹耀眼的淺金色。那是Pirlo不可能忘記的那種輕盈的顏色。
啪,鉛筆不小心滾落到地上。自己定是在陽光下呆久了眼睛花了,Pirlo 費力地彎
腰撿起鉛筆。Ambrosini自從那日從Rui處送他回來後,就再也沒有出現;甚至連字條或
是口信都沒有捎來過。但Pirlo還是忍不住又朝玫瑰花叢望了望。
澄澈的溶入背後藍天的淺色眼睛,笑起來臉頰上浮起的兩道淺紋;他沒看錯,站在
花叢後微笑的正是那個人。Pirlo 猛然覺得胸口憋悶,呼吸不暢。那是他受傷後新添的
毛病,Rui也沒法解釋的怪現像。
站在遠處的Ambrosini 向著Anke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輕輕笑著搖了搖頭。Pirlo
明白了前面,卻不懂後面那個略帶譏誚的微笑是什麼意思。當他十分善意地提醒了Anke
要在六點前上交值班報告之後,焦急的女孩子跑出了花園,涼亭裡便只剩下他一人。
Ambrosini卻也從花叢後面消失了,但Pirlo卻不想像傻瓜似的站起來尋找那個人的
身影。尋思間,一雙手臂卻從身後伸出,輕輕環繞在Pirlo 身前;接著傳遍全身的就是
擁抱的溫暖。
“Massimo,請你不要再這樣嚇我。”Pirlo嘆口氣,他竟然一點也沒留意Ambrosini
竟然從自己身後悄悄接近。也難怪,他是搞特務出身的,走路自不可能和常人一樣;尤
其是當他故意不讓人察覺的時候。
Ambrosini不說話,只是用臉輕輕蹭著情人的肩膀,讓金髮摩挲Pirlo的臉頰。這附
近定是沒有暗哨,要不然他也不會這樣肆意大膽。Pirlo 的心思永遠不在它應該在的地
方。
“想不想和我再去聽一場鋼琴獨奏會,Pirlo 先生?”肩頭那個淺黃色的腦袋低聲
咕噥,“我保證你會喜歡得不得了,Andrea。”
“嗯?”Pirlo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Ambrosini怎可能會讓自己再出現在公眾
視線內?
“我認識一位了不起的鋼琴家,他住在一個特別的地方。今天音樂會的聽眾,只有
你和我。”Ambrosini鬆開雙手,扳過Pirlo的身子,像是要好好檢查他是瘦了還是胖了
。Ambrosini今天還是穿著黑制服。Pirlo盡力不去看他領口的十字,於是只好看他的臉
。
“我當然願意,Ambrosini 先生。”這個微笑裝得可真不輕鬆,他恨他那納粹黨衛
軍軍服。“但我想知道,你剛才在花叢後面向我搖頭是什麼意思,Massimo?”
Ambrosini先把一個吻留在Pirlo栗色額髮上面。“我笑你怔怔望著我,好像呆子一
樣。”
兩人還是照例乘那輛不起眼的阿爾法羅密歐出去。在司機Luigi面前,Ambrosini
表現得和平素一般面如寒霜。汽車出了維斯康蒂府邸,卻沒像Pirlo 預計的一樣進米蘭
城,反而向北部荒涼的郊區開去。轉彎時,Pirlo 從反光鏡裡瞥見了遠遠綴著的兩輛黑
色轎車;不必說,自是Ambrosini的衛隊。他再大膽,也不敢這樣獨身離開。
天色已漸漸暗下去。波河平原籠罩在燦爛的霞光中,村落卻一概混混暗暗看不清楚
。那是怕空襲不敢點燈,還是因為封鎖根本沒有燈油的緣故,Pirlo 不知道。遠遠地,
地平線附近一座建築物的輪廓在紫色天幕下清晰起來;那是一座破敗的古堡。
車子慢慢停下。Pirlo 本來以為古堡附近四下無人,結果卻在路邊的黑暗陰影裡看
到了刺刀雪亮的反光,還有畜牲的幽幽發亮的綠色眼球——那是喘著氣的狼犬。兩個德
軍哨兵從陰影裡走出來盤問來人身份,見到推開車門的Ambrosini ,馬上立正行納粹軍
禮。
Pirlo 這邊的車門被打開的時候他幾乎能察覺到狼犬噴在他臉上的熱氣,他無比厭
惡這種畜牲;因為這讓他回憶起巴黎那些動蕩不安的日子,這些狼狗在深夜的街上狂吠
的時候,就是惡魔們出動擄走凡人肉體和靈魂的時候。
“Andrea,沒辦法,這是例行檢查。”Ambrosini 的臉上有點愧疚表情,一面抹著
黑手套。即使天暖了,他還是不肯摘下手套;Pirlo 想起以前聽人說起過的話,這是孤
獨且多疑的表現。檢查之後,Pirlo隨Ambrosini穿越厚重的大門和前庭,一路上士兵不
斷地從黑暗裡站出來敬禮。
Pirlo心跳加速,他越來越猜不透Ambrosini帶他來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卻見
走在前面的Ambrosini 回身拍拍自己的肩膀,那眼神似是告訴自己不要害怕。最後無盡
的黑暗盡頭終於出現了燈火,昏暗下Pirlo 看清了那是高高台階上城堡主廳屋頂懸掛的
巨形燭台,大門敞開,說不出的詭異。正後脊發冷時,他的手卻被Ambrosini 溫暖的戴
著手套的手悄悄握住。
一位德軍軍官在廳前向Ambrosini行禮。兩人用德語交談,Pirlo只能隱隱聽懂“審
問”,“特使”幾個字。那軍官不斷狐疑地打量著Pirlo ,最後終於點點頭,卻揮手叫
衛兵拿上一條黑色布條不由分說蒙住了他的雙眼。Ambrosini轉身柔聲道:“別怕,
Andrea,這也是外人進入的慣例。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Pirlo最後見到的東西是
Ambrosini 閃亮的藍眼睛,即陷入黑暗之後,那對眸子還是久久停留在他眼前。他的胳
膊則被一只陌生的手抓住,那是給他帶路的士兵。那一刻Pirlo 多希望自己能再抓住
Ambrosini的手。
左轉,右轉;上台階,下台階。Pirlo 無論如何也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了。鼻端的
霉味卻越來越濃,灰塵也不斷鑽進鼻子裡。光明重新來臨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幽
暗的走廊裡,牆上嵌著的火把把Ambrosini 的轉向自己的臉照亮,那上面有一種興奮的
期待神色。領路的軍官掏出鑰匙,把走廊盡頭沉重的門打開。
Pirlo 有點身在夢中的感覺。門後藏著一個燈火通明的豪華房間,他一眼就看見了
房間正中的巨大的三角鋼琴。不可思議的是,鋼琴旁邊站著的那個人:
高個子,消瘦的臉頰和深陷的眼窩—那樣貌令Pirlo 目瞪口呆。這個人他曾在巴黎
的一場迄今為止最令他難忘的音樂會上見過面,當時那人身著黑色禮服的萬人矚目的焦
點;因為他是失蹤的天才鋼琴家Michelangeli,Benedetti Michelangeli,Pirlo 最喜
歡的鋼琴演奏家。
他像夢游似的被Ambrosini拉進房間,身後的鐵門被重重關上。
“Michelangeli 先生,請您開始吧。請為我的朋友演奏兩首曲子。”Ambrosini的
聲音把怔怔站著的Pirlo驚醒。
“您大可不必這麼恭敬,Ambrosini 先生!我本來就是您的囚徒。”
鋼琴後的Michelangeli冷冷回應,眉毛高傲地挑起。Pirlo 注意到同幾年前見到的
巴黎的鋼琴明星相比,眼前的Michelangeli明顯地憔悴了不少,即使他努力地挺直脊梁
,還是掩蓋不住整個人形體上的崩塌;那無疑是嚴酷的刑罰和繁重的體力勞動給一個人
的肉體帶來的改變。
Ambrosini不置可否,只是拉著愣愣的Pirlo在琴旁的雙人沙發上坐下,滿意地看著
高貴而面無表情的鋼琴家準備開始演奏。
這場獨奏會可算是Pirlo 一生中參加的最特別的一場音樂會了。鋼琴四周燃燒著的
巨大的蠟燭,鋼琴給坐在沙發上的兩人投下陰影。鋼琴家憤怒的手指下流淌出來的調子
是貝多芬的悲愴。Pirlo終於意識到Michelangeli 失蹤的原因了:正如傳言所說,鋼琴
家被納粹逮捕,秘密關押在這座城堡中。
Pirlo不禁轉頭盯住Ambrosini的臉。他無疑在豎起耳朵傾聽大師的演奏,燭火在他
的藍眼睛裡閃爍著認真的光芒。Pirlo 先是糊塗,繼而又迅速地明白了。這個熱愛音樂
的男子到底有著一顆什麼樣的心?那顆心既溫柔又熱烈,既大膽又多疑;不,那顆心真
正的內核是殘酷,無情!自己真的能夠觸碰到他真正的靈魂嗎?那一半是天使,一半是
惡魔的靈魂!
恍惚間,Ambrosini溫暖的左手覆蓋住了心不在焉的Pirlo的右手。這時候悲愴的最
後一個音符恰好消散,另一段旋律響起,Pirlo 又開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自己
寫的Melodia!Ambrosini輕輕一捏Pirlo的手指,兩人目光交彙,Ambrosini的眼睛裡有
一絲孩子氣的得意。Melodia無疑在Michelangeli 的手指下獲得了新的生命;本來就憂
傷的旋律由大師演繹出來,又帶上了淡淡的無奈,竟然比甜蜜的彈法更能攝人心魄。
Michelangeli 按下了最後一個琴鍵之後,Ambrosini恭敬地起身鼓掌,同他參加任
何普通的音樂會一樣。
鋼琴家臉上卻是一種淡淡的嘲諷神色,他靜靜盯著Pirlo 的臉,用一種輕蔑的口吻
道:“祝您好運!作曲家先生!”
午夜,米蘭城中心的一棟幽靜的獨立住宅前,空氣裡有黃梔子花的淺淡香氣。在結
束了那尷尬的音樂會之後,Ambrosini 讓司機把車開到這棟小樓前停下離開,兩人卻在
車內沉默下來。
“Andrea,我想要你搬到這裡來。這裡我雇了管家和廚師,一切都不用你動手,只
要靜靜養傷就可以了。”Ambrosini點燃了一支煙。
“管家,僕人!還有警衛,還有立在大門口的德軍,刺刀和狼狗,對不對?不過是
另一個黃金欄杆的監獄!”Pirlo 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激動,“您當我是囚犯,還是情婦
?我是一個人,還是您的一件玩物?又一個被囚禁的Michelangeli?我說‘不’的權利
是不是早就被您剝奪了?我像是您腳下的一條狗!”
Ambrosini 靜靜聽著他壓低了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他沒反駁,沒表情,只是掐滅
了指間的煙,然後以出乎意料的力度和速度揚起手掌,在身邊情人的臉上留下五道指印
。Pirlo一聲沒吭地倒下,但又馬上倔強地抬起頭來,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漬。
“我說對了,是嗎?”Pirlo 臉上有一種罕見的堅毅決絕,他卻不知道這是自己第
一次以真心面對Ambrosini。
“你不要挑戰我的底線,Andrea。”黑暗中Ambrosini 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優
雅,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Pirlo 眼見著憤怒的神色在他的藍眼睛裡一點點洶湧起來,
然後掀起了巨大的潮汐:Ambrosini 衝過來,一雙手抓住自己的肩膀用力搖晃,他已然
失去理智。
“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你知道我是冒著多大的風險才把你的一條命留
到現在嗎?你知道你活到現在的身份是什麼嗎?斯卡拉爆炸案嫌犯!嫌犯!”
Pirlo沒法回答一個字,他只能任由狂怒的Ambrosini掐住自己的骨頭。他以前沒想
到自己竟然隨時生活在死亡的威脅下,而給他帶來這種安逸錯覺的正是保護自己的
Ambrosini。
Ambrosini劇烈地喘著氣,抓緊Pirlo的雙手漸漸鬆開來。Pirlo臉上的指痕在月光
下清晰可辨,只是那眼睛裡依然帶著不低頭的倔強神色。霎那間Ambrosini心一軟。
“原諒我,Andrea。”Ambrosini撫摸著那幾道腫起來的指痕,光亮中Pirlo覺得他
臉上有一點令人心酸的凄然。他沒拒絕他。“等我找到機會,就把你送到瑞士去,到那
個沒人認得我們倆的地方去。”他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裡,最後的一句話幾乎是哽咽著
鑽出喉嚨。
“等戰爭結束?”Pirlo狠狠心,說了最後一句在傷口上撒鹽的話。Ambrosini重新
抬起頭來,第一次,Pirlo在他眼睛裡看到了空洞的迷茫。
“結束?”Ambrosini 的嘴唇無力地重復著這個詞。他用手指擋住已經微微濕潤的
眼眶。但Pirlo已經看到了他指間異常明亮的眼睛。
Pirlo把額頭抵在Ambrosini沉重的前額上。兩人又沉默下來,感受到對方鼻尖上那
一點冰涼的溫柔。有一點梔子花脈脈的香氣浮動在春風裡,夜正沉浸在最深的藍裡面。
兩個人靜靜垂下眼睛不動,似乎是都想把這一刻延長再延長。
未來正如這深遠處黑暗不可知的夜色,誰也無法做出更多的承諾;那就只好讓眼下
能得到的歡愉更加刺激和猛烈。
他們開始親吻,無休止地糾纏在這種甜蜜而盲目的事情上,是忘記痛苦的最好辦法。
Il Diario Di Massimo
我本來想帶給Andrea一個驚喜。我帶他去關押Michelangeli的城堡,在這之前我已
經說服他為Andrea彈奏他的Melodia 。天知道我把這該死的鋼琴家從集中營裡弄出來安
置在這麼一個舒服的地方費了多大的勁,還讓他和羅馬的政治犯關在一起享福!但是事
情發展得出乎我的意料。當我打算帶他看看準備給他的公寓的時候,他感覺受到了侮辱
。而我,打了他。只有上帝知道在那一刻我是多麼想切下自己的手掌。
Andrea必須搬出去了。Michella已經開始起了疑心,而且我無法對於他的存在對於
上級做出合理的解釋。他不會講德語,否則我還可以把他放在身邊作為秘書。真該死!
Il Diario Di Andrea
我的第一份任務有驚無險地完成了。微縮膠卷藏在領子下面被我帶出門,門衛用磁
鐵搜身的時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在最後一次去Rui 那裡治療的時候我總算把東西
交給他了。我告訴他那日我見到Michelangeli的驚人故事,Rui 興奮不已。他說只要弄
清關押Michelangeli密室的具體位置,他就能聯絡游擊隊或者其他地下組織,把鋼琴家
救出牢籠。但我只記得從那間屋子裡能隱約聽到水聲,像是在河流附近。
Massimo要把我送出去單獨“拘禁”。很顯然那就是一間獨立的監牢。Rui認為這樣
一來我盜取情報的難度更加大了。要讓我從他那裡套話,我辦不到,他也不會講。
Rui還交給我一份Massimo的背景資料。他的養父,居然是擁有黨衛軍最高軍銜的四
星上將卡爾‧沃爾弗;他曾在德國與俄國秘密聯合興辦的高級軍官訓練營中受訓。不過
到現在還弄不清楚沃爾弗為什麼會收養一個意大利人作為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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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ichiko 來自: 116.59.130.58 (12/17 05: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