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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rlo 還沒弄清猛地衝出來迎面攔住去路的那輛黑色小轎車是怎麼回事,上身便被 坐在旁邊的Ambrosini 重重撲倒。沒有時間留給他的大腦讓他來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甚至來不及喘一口氣——兩聲暴烈的槍聲便在他耳畔響起——壓在他身上的劇烈顫抖 了半秒鐘的Ambrosini的身體一下子鬆弛下來。 這天早晨米蘭城纏繞在冰涼潮濕的大霧中。Pirlo 是被急促的腳步聲從睡夢中驚醒 的,他睜開眼睛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靠在窗口,從窗簾的縫隙間向外窺視的面無表情的 Ambrosini。 “我給你五分鐘穿好衣服收拾行李,Andrea 。別問為什麼,跟我走。”Ambrosini 的口吻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急迫,被他刻意壓在低沉的嗓音中。他把手上剛吸了兩口的煙 扔在水晶煙灰缸裡,便大步轉身離開房間,丟給站在門口驚慌失措的Anke一句話,“不 要拉開窗簾,明白?” Pirlo 本來是孓然一身來到這個地方的,如今匆忙間離開,也沒什麼行李可收拾, 無非便是一身衣服。他戴好帽子站在書櫃前,玻璃門映出他神色出奇平靜的臉。他最終 把一本書放在自己幾乎沒什麼重量的手提箱裡。於是那部薄薄的卡圖盧斯詩集便隨著他 鑽進汽車,在灰暗的晨曦中離開維斯康蒂府邸,見證了發生在米蘭城靜謐清晨街頭的這 起槍擊事件。 現在Pirlo 茫然地看著相隔幾寸的那張臉,他看到自己睫毛上有一滴液體緩緩下墜 。直到Pirlo 左眼中的世界突然變成一片深紅色,他才意識到那東西是一滴鮮血— Ambrosini的鮮血。 Ambrosini 的臉因為疼痛扭曲了幾秒鐘,然後又迅速恢復冷靜淡漠。一顆子彈擦著 他的右肩而過,另一顆則打在汽車的後擋風玻璃上,留下蛛網似的彈痕。傷勢不重,血 卻異常誇張地染紅了Pirlo半邊領口和襯衫。Pirlo像幾個月以前一樣不知所措,他唯一 清楚的事情就是有人想結要他們的命。 “躺著別動!”Ambrosini短促地在他耳邊下了命令,便迅速推開Pirlo那一側的車 門彎腰敏捷地爬下車去。黑色小轎車上的槍手一擊不中,立即搖上車窗逃走。Ambrosini 的衛隊已經將幾只槍口對準了向薄霧中逃遁的汽車。衛隊長遲遲得不到射擊的命令,不 禁望向長官。 “不用追了,殺手不是衝著我來的。我知道他們是誰。”Ambrosini 左手捂住傷口 站起身來,靜靜吐出幾個字。他望向車內已就兀自躺著一動不敢動的,臉上血跡斑斑的 Pirlo,勉強一笑。 “怎麼弄的倒像你受了重傷一般。好了,Andrea,如此我們便兩不相欠了。你聽著 ,我要你到Costa大夫家去。三天後你隨他去里斯本。” 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比剛才的那顆子彈的威力更大。Pirlo 慢慢坐起來,表情凝固 ,扣住喉嚨的領口像絞索一般令他呼吸困難。他本以為今趟Ambrosini 是想送他到那晚 他們一起看過的那間別墅去。此刻為他受傷的那人就立在車外,兩人之間只隔著一道車 門;可是霎那間,又仿佛隔著整個地中海。 兩不相欠,里斯本,我要你隨他去葡萄牙的里斯本。這幾個詞宛若回音一般反復撞 擊著Pirlo 的耳膜,撞得他頭部劇痛。這是除掉腿部的傷痕外,斯卡拉爆炸案在他身上 留下的最嚴重的後遺症之一。他視力有點模糊了:Ambrosini 的淡藍眼睛柔和氤氳起來 ,再一眨眼,又凝凍成最堅硬的海冰。 耳朵裡巨大的鳴響讓他再也聽不清Ambrosini說了什麼。只見Ambrosini慢條斯理地 點燃一支煙,向司機和衛隊長吩咐了幾句話,便徑自跳上衛隊的軍車。 Pirlo眼前的世界移動起來,是車緩緩開動。前排坐著Ambrosini的衛隊長,左右兩 側不知什麼時候擠進兩名黨衛軍士兵。這些他全都察覺不到,因為他一直盯著那個背影 ,那個決絕的背影。濕霧不散,以至於他以為他走向夢境的深淵,再也不肯回頭。 Michella沒料到迎接自己的是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她剛一推開Ambrosini 辦公室的 門,便被一件冰冷的鐵器頂住額頭。門在她身後無聲關閉。 握槍的人是Ambrosini 。黨衛軍軍官頭髮凌亂,領口敞開,眼白裡帶有微微的血絲 。Michella不怕那冰冷的槍口;她懼怕那雙盯著自己的復仇野獸般的眼睛,她背脊發涼。 “Ambro ,你這是做什麼?”她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身子向後退去緊貼在門上;這 樣做是因為呼救聲比較容易被外面聽到。 哢噠。子彈上膛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她的腦殼。 “這便是我的回答。”Ambrosini慢慢把Michella逼入牆角。 “你瘋了!Ambro,你徹底瘋了!”Michella 的臉因為激動而脹紅。他只一言不發 ,手指卻慢慢發力,將扳機扣動了一半。 “你瘋了……你為了…為了那樣的一個男人,竟然用槍指著我?” 女孩子的呼吸粗重起來。 她真的有些怕了。她等於已經承認槍擊案與自己有關。 沉重的嘆息聲落下。Michella感到槍口向前頂了一頂,她艱難地咽下了一口氣。 “我要殺死Andrea凶手的名字,給我凶手的名字。”Ambrosini的嗓音低沉嘶啞。 一種奇怪的笑容慢慢在Michella蒼白的臉上浮現。那種笑容不能給人帶來絲毫美感 和愉悅,復仇的快感點燃了她的貓一般的綠眼睛。 “他死了?你的鋼琴家死了?願主寬恕他!”她毫不留情地用刻毒的話語剜著他的 心,“對不起,我太高興以至忘記告訴你了,凶手就是我。”Michella近乎癲狂,她瞪 大滿是嘲諷和得意神色的眼睛,一遍遍重復最後的幾個字:“凶手就是我!” Ambrosini 嘴角向下緊繃,額髮散亂,他已徹底失去平日優雅冷靜的風度。兩人之 間只有Michella粗重的喘息聲。 “來呀,Ambro ,請你開槍,這樣我就能去天堂欣賞你的鋼琴家的美妙琴聲了。” Michella突然瘋狂地抓住Ambrosini 的槍。她發現面前這個舉槍男人的手已經開始顫抖 ,這或許是崩潰的前兆。她自問不能戰勝一個冷靜的Ambrosini ;但是目前這種狀況, 除了賭一把,逃生別無它法。 “我這都是為了你,Ambro !你和那個男人間的事根本就是一樁徹頭徹尾的醜聞! 你明明知道已經有些流言蜚語在流傳了,你也清楚事情敗露的後果;你是保安處的出身 ,你難道忘記了瓦爾納‧馮‧弗立契的下場嗎?柏林怎麼可能會放過你!你難道想讓沃 爾弗將軍的清白名譽也沾上你的污點嗎?你要清醒,Ambro!我不殺掉他,你的名譽, 你的前途,你的性命,都會毀在他身上!” Ambrosini 身子微微一晃,他一直緊咬著的薄嘴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印;在他狂亂 間垂下眼睛那一刻,Michella看准機會用盡力氣一巴掌打落了他手中的槍,能有多遠就 踢多遠。 “他死了…Andrea,他真的死了…”Ambrosini 眼睛裡明亮的光陡然熄滅,身子搖 搖晃晃。 Michella大著膽子上前,一雙冰涼的手貼上他滾燙的臉頰,將他的頭攬入懷中。他 沒有躲開,Michella心想,這個男人到底還是愛她的。 “他死了,他的靈魂便完全屬於了你。”Michella輕輕摩挲著胸前這顆平日裡高傲 無比的頭顱,“他死了,便不會再有謊言和背叛,這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沒有什麼可 傷心的,Ambro 。”她在他身上嗅到了酒精的氣味。男人到底還是男人,在Michella看 來沒什麼男人是她看不透算計不得的。 她把眼神散亂的Ambrosini 扶到這房間隔壁的圖書室的長沙發上躺下,她走的時候 他還拽著她的手不放,無助得像個孩子。 Michella離開這間彌漫著說不出的寒冷氣味的房間時候渾身癱軟。但她立即召來了 Ambrosini的衛隊長。 “我要檢查那個Andrea Pirlo的屍體。”她手指顫抖著點燃一支煙,只有尼古丁才 能讓她的情緒稍稍穩定。煙霧讓她的尖下頜和凹陷進去的雙頰顯得更蒼白。黨衛軍軍官 把發抖的Michella領進秘密審訊室。水泥地上的那具屍體裹著血跡斑斑的白床單。 Michella用腳尖掀起屍布的一角,她見到了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和栗色的零亂頭髮。 她忽然覺得有點惡心。 “給我燒掉,馬上!”Michella捂住嘴。 Pirlo 會經常混陷入一種不自覺的恍惚狀態,身上的每一個關節都鬆弛下來,腦子 想著一些瑣碎的小事;比如現在,他躲在Rui Costa 書房角落的鋼琴後,反復彈奏著他 所能回憶起來的所有鋼琴曲。 已是黃昏了,房間沒開燈。落地窗開著,四月的風掀動厚重的窗簾,西方晚霞的微 光便映在他臉上若隱若現。他過於沉浸在指間流出的旋律中,以至於絲毫沒有注意到推 門而入的Rui Costa。 “很特別的小夜曲。這旋律我似乎並沒有聽過,讓人想起最纖細純淨的玫瑰色泡沫 紅酒。”Pirlo不用抬頭,也能知道Rui在鋼琴對面微笑,但他身上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濃 烈雪茄味。 幾份文件被Rui輕輕放在Pirlo面前的樂譜架上。但彈琴人眼睛微閉,臉上帶著來自 他自己那個世界的一點小微笑而拒絕醒來;用Rui 的修辭學來形容,便是品嘗到一杯在 酒窖裡沉睡已久,剛剛被喚醒的純熟的美好葡萄酒的感覺。 “這裡是一份占領軍當局幾天前公布的遣返外籍居民通告,一張德軍高級軍官簽署 的特別通行證,還有最重要的,倫敦方面傳來的最新任務計劃,D字頭文件。”Rui的聲 音永遠是不緊不慢,清晰有力。 “抱歉,Rui;請讓我把這曲子彈完。”Pirlo依舊閉著雙眼,一道昏黃的光恰好落 在他微凹的臉頰上。 不知怎的Rui 回憶起少時在閣樓裡固執拉著一把破舊小提琴的自己。他轉身坐進琴 邊柔軟的舊式西班牙長沙發中,那古董便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最後一縷溫暖的日光靜 靜流轉出房間,兩人便陷入能吞沒一切的黑暗中。彈琴人似乎並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那 旋律連綿不絕,潛進微濕的風然後散入黑暗。 Rui 卻等不及了。在進入這房間之前他吸了來到米蘭以來最多的雪茄,因為酒精也 不能舒緩他緊繃如琴弦的神經;這美好的琴聲卻攪得他更加心煩意亂。 “Andrea,請你聽我說。Andrea!請你睜開眼睛,看著我!”Pirlo 泛著柔和光芒 的瞳仁中映出的第一個映像是Rui 異常嚴肅的臉;但他的手指還在黑白琴鍵建跳躍,他 只要讓它們在那兒,便會有音樂流出。 “D字頭文件來自倫敦特別執行局;明天將會有D局特工秘密進入米蘭城執行後天我 們離開這裡前的最後計劃——秘密情報局要求我們協助執行。原諒我,Andrea,我沒有 將殘酷事實美化粉飾的能力。”Rui 後退一步,讓自己的臉落入黑暗當中。面前鋼琴家 則披著一身微寒的冷光——月亮已經慢慢升起來了。 “任務的目的是…暗殺米蘭的黨衛軍保安處最高負責人,Massimo Ambrosini。” Rui 在黑暗中重重呼出一口氣,“你的任務很簡單,給他寫一封信;在我們登上開往熱 那亞的火車之前,約他在車站附近的咖啡館裡見一面。” 那個名字像一柄無形的白刃切斷了如水的旋律。那些修長的手指仿佛驚慌失措,最 值得信賴的食指首先按錯了第一個音;接著那些音符像倒塌的多米諾骨牌,一個接著一 個錯下去;如果先前的旋律是披白紗的芭蕾舞女,那現在的就似搖搖晃晃躑躅街頭的醉 漢。 Pirlo 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不再聽從意志的指揮,它們是一群失去靈魂和理智的怪 物,在黑白舞池裡跳著最瘋癲的舞蹈。他努力想控制劇烈顫抖的手腕,但無濟於事。怪 異瘋狂的噪音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突然感到呼吸困難,宛若命運扼住喉頭。他拼命抓住那只無形的繩子,結果只是 勒緊了自己的領口。那命運的絞索一直掛在他的脖子上;今天上天終於決定抽緊活結, 讓他窒息而亡。 一只冰涼的手掌扳過他的臉,那是Rui Costa的手。 “請哭出來吧,Andrea。”葡萄牙人如父親般輕輕親吻Pirlo 顫抖的,滾燙如炭火 的額頭;但那雙眼睛已如干涸的泉,再也漾不出水光。 Il Diario Di Massimo 那粒子彈徹底把我打醒。即使昨晚我已得到消息,說Pirlo 已經被人秘密監視;我 還是不死心,想把Andrea送到市區的那棟秘密別墅去。事實證明我是多麼的愚蠢。我不 應該讓Andrea冒這麼大的風險;我要他平平安安到裡斯本去。Rui Costa 本來在涉嫌從 事間諜活動外國人的秘密逮捕名單中;現在我只能賭一把,把Andrea托付給他。 是該結束的時候了。我從沒有這樣累過。我們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躲躲藏藏,絲毫 沒有尊嚴可言。這對Andrea是不公平的,我有什麼權力讓他生活在死亡的威脅下和無形 的牢籠中,即使是以愛的名義? 對Michella演的那場戲讓我心力交瘁。在我用手槍頂住她額頭的時候,我把扳機扣 動了七分。有一刻我酒精衝頭,真想殺了她之後再結束自己的生命。 Il Diario Di Andrea 我無法控制我的手腕了,它們想要掙脫我這具腐爛的肉身。我彈不出鋼琴曲一段個 小節,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我也不用親手寫出我給Massimo 的第一封信了——也是最 後一封。 假若時光可以倒流,我會每日給Massimo 寫信。我會告訴他我每天醒來後的第一個 念頭;我彈鋼琴時領悟到樂曲的每一重新含義;我讀書時遇到的每一個動人的句子;我 困惑時羈絆住我思想的每一道難題。但現在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真可笑,假如時光可以倒流!我還會像傻頭傻腦的昆蟲,一頭撞入這命運的羅網裡 麼? 倘若裡斯本是這羅網的出口,我情願被蛛絲纏繞,在毒液下慢慢麻痹而亡。 注:德國陸軍司令瓦爾納‧馮‧弗立契將軍在1936年被黨衛隊保安處頭目萊茵哈德‧ 海德裡希指控為同性戀者。後者誣陷他在曾在車站和一名男同性戀者發生關系。盡管這 份指控漏洞百出,希特勒還是取消了原定希望弗立契將軍頂替勃洛姆堡但惹得過日益龐 大的軍事組織首腦的計劃。弗立契將軍最終因“健康問題”提前離職。 二戰時在英國情報機構中存在一個獨立的“D處”(D代表Damage),專門從事暗殺,顛 覆等破壞行動。1940年直接向經濟大臣負責的特別行動執行局成立,D處也被劃入。 這個特別執行局在二戰中戰功顯赫,包括成功刺殺了納粹黨衛隊保安處處長海德裡希, 炸毀了納粹在挪威的重水工廠等一系列暗殺破壞行動。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59.171.112 ※ 編輯: ichiko 來自: 116.59.130.58 (12/17 0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