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chiko (律)
看板BB-Love
標題[轉載] [足同] 旋律‧Melodia 4 BY AmoPirlo
時間Thu Dec 13 18:42:19 2007
教堂的鐘聲響了三下,嵌花的落地彩色玻璃窗外隱隱有鴿子飛向晴明異常的天空。
白色蠟燭上系著白色緞帶。神父站在華麗的布道台後,和藹地向他微笑。身後聖母像的
臉在一片恍惚的金色當中看不清楚。
他站在神壇下,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右手卻不安地去掀左手的袖扣。他低頭看看自
己的鞋尖,白色西裝整潔筆挺。他又忍不住瞥向右邊,父母哥哥還有妹妹都正裝坐在第
一排,含笑望著他。還有Sandro,他今天是他的伴郎。他們臉上都是一樣的微笑,那種
蒼白的,模糊的微笑,像戴著一層面具般不真實。
門口馬車停下,他的新娘來了。披白紗手捧白色百合花的Deborah 由他父親領著,
向他走來。她的臉乾淨而美麗。他期待能在她臉上發現新娘特有的聖潔的光輝,但他失
望了。他只看到了同樣蒼白稀薄的笑容。
猛地他心裡像是被掏空了。我這是在做什麼?我身在何處?他們又都是誰?他糊塗
了,一片蒼茫的白色中他的眼睛被一片黑色抓住。
那是著黑衣的新娘的父親。在迅速褪色變暗的背景當中他的模樣漸漸清晰起來。他
身穿黑色制服。他的頭髮是燦爛輕快的淡金色。他的瞳仁裡藏著亞得裡亞海全部的藍色
。他輕輕對他笑著,那笑容親切異常,他記得那種微笑:在某個燈光搖曳的夜總會門口
有個人曾這樣對他笑過;在某個落雪的街頭有個人曾這樣對他笑過;在某個劇院幽暗的
包廂裡有個人曾這樣對他笑過。
他認出他來了。他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Massimo Ambrosini,你不是已經死了麼!你不是已經死了麼!
Pirlo大叫著從夢境中醒來。
他的感官一點點開始復蘇。觸覺醒來,他感到左腿的劇痛和右腿的麻木沉重;視覺
醒來,觸目所及的世界裡依舊是一片白色;聽覺醒來,他隱隱察覺到窗簾外淅淅雨聲;
嗅覺醒來,消毒藥水和酒精的刺鼻氣味混雜在清新的雨的味道裡,告訴他自己身在一間
病房裡。一張完全陌生的床,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瞬間各種鮮活美好的感官向他襲來,他很慶幸自己還活著。他掙扎著坐了起來,卻
看到了自己腿上觸目驚心的厚厚繃帶。
門突然開了,探進一張年輕女護士略帶喜色的臉。但她馬上轉過頭去用一種Pirlo
聽不懂的語言向門外喊了一句話。接下來是牆外一串遠去的腳步聲。
Pirlo 茫然坐在那裡,卻被走進房內的女護士輕輕地按倒在床上。“您失血過多,
已經昏迷了三天了。現在是早上八點,Pirlo 先生。”女孩子再開口卻換成了意大利語
,但卻帶著生硬的口音,不似本國女孩的清脆嬌柔。
Pirlo 想開口說話,一時間他腦子裡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千頭萬緒糾纏不清。但他
最後卻問出一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句子。
“他…他怎麼樣了?”
“他?他是誰?您昏迷剛醒,腦子還不大清楚吧。您真是幸運。”女孩子意語不好
偏偏說得又快,令Pilro 一時難解。“發生那麼厲害的爆炸事件,您只在落地時候摔傷
了雙腿。右腿比較嚴重,斷掉了;左腿還好,只是一般的骨裂。”她邊嘮叨邊溫柔地給
他墊高了枕頭。Pirlo 這才看清女孩子的模樣:髮色是極淺極淡的黃,藍灰色的清亮眸
子,臉的輪廓只是一味的嬌小渾圓。
Pirlo 盯著她注視了良久,直到對方臉上開始出現不自然的紅暈,才擠出一句話:
“您是德國人吧?”
“Si.”(是)女孩子靜靜吐出一個字。她的子音咬得異常鋼硬,明顯的德國口音。
“我叫Anke。”
房間陷入沉默,聽得到牆上的滴答鐘響。霎那間Pirlo 頭腦裡剛剛無數糾纏的問號
清晰起來,得出一個可怕的,令他渾身血液倒流的結論:他沒有死,但他躺在德軍的醫
院裡。他被他們控制了。
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可怕氣氛。一個白衣醫生走進病房,用他聽不懂的德語和Anke
交談。Pirlo 清晰地看到了他白衣下面的納粹肩章。醫生絲毫未留意他有異的眼神,俯
下身來開始檢查他的左腿。Anke上前來輕輕扶他坐起。她用清亮純潔的圓眼睛盯著他,
輕輕道:“我來給您穿衣服。有人要見您。”她的手指觸碰到他的肌膚,察覺到他的身
軀開始不自然地顫抖。
誰?誰要見我?是他嗎?他死了還是活著?若他死了,那他們救我是不是為了從我
口中得到些什麼?我被懷疑了嗎?還是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一時間Pirlo的思路又開始糾結,腦袋劇痛不已。
“別想了,您有輕微的腦震蕩,那樣對恢復不好。”Anke為他扣好第一顆紐扣。
Pirlo 坐在輪椅裡,由Anke推著,經過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向戶外。他腿上蓋著厚厚
的毯子,上身套著灰色厚呢子的病號服。那醫生也沉默地跟在他們身旁。
天空陰沉地飄著雨,遠處的房子都蒙著一層水氣。他們出得門,Pirlo 才發現自己
所處的建築不過是一間小小的雙層小樓。而瞪著眼前錯落有致的古色古香的建築群,自
己竟認不出這是米蘭城的什麼地方。他曾自己辨認過米蘭城內主要建築的上百張照片,
米蘭市區地圖也爛熟於胸,作為一個外鄉人,他自認為能夠閉著眼睛找到任何想去的地
方。但此刻他死也想不出身在何處。難道這兒不是米蘭?還是我腦子震糊塗了?
他們撐傘經過樓間別致的花園與涼亭。這表面上看上去平靜而美麗,但Pirlo 卻能
發現極隱蔽的暗哨。真是戒備森嚴,他苦笑下,因為他推斷自己正身處德國占領軍的心
髒駐地。這兒十有八九是高層人物的秘密住所。他清楚德軍駐在城外,而黨衛軍和秘密
警察的駐地散布城內。德軍高級將領和黨衛軍中樞人物的藏身之處卻一直是個謎。
他被推進一個由四座華麗的小樓圍抱而成的建築群當中的空地上。這時候雲彩突然
裂開,一道陽光直射,下起了罕見的太陽雨。Pirlo 發現北面建築華麗的石雕門飾旁邊
懸掛著的金色“V”字徽章閃閃發光。他記起來了,那是米蘭城幾代執政貴族維斯康蒂的
家族徽章。難怪自己不認識,原來這裡是一直大門緊鎖,拒絕對外開放的維斯康蒂私宅。
Anke和醫生離開了,接手的是表情嚴肅的黨衛軍勤務兵。他們交接之時Pirlo 有幸
目睹了正宗的納粹軍禮。他只是淡漠地看著他們,神情裡讀不出一絲憎惡或者恐懼。
Pirlo 嘴唇緊閉。當他被帶到西面建築一層走廊正中的一個房間門前之時,他不知
道他的命運正宛若劃過夜空的流星,馬上將要迸發出最眩目的光芒了。
門開了。陽光從門對面的落地窗傾瀉進來,把背對著窗口,坐在寬大寫字台前那人
的身型輪廓勾勒出來,他的臉卻沉浸在陰影當中,肩章熠熠地閃著光。
Pirlo 不需要認清他的臉,他不需要辨認他的髮色,眼睛和嘴唇;他不需要判斷他
身材的高矮和胖瘦;因為他知道,他篤定,他確信無疑,那個人,是Ambrosini。
一眼,只需要一眼。
那人在陰影裡輕輕向他笑了。那人雙手相扣,用大拇指抵住下頜,輕輕向他笑了。
“Ciao,Andrea。”Ambrosini 道。那語調一如既往的柔和輕松,就像那個冬季黃
昏,他在他背後呼喚他的感覺一樣。
Pirlo 被人緩緩地推向他的桌前。他不由自主盯住他湛藍的眼睛,而他自己的褐色
瞳仁卻洶湧復雜如同漲潮前的海面。Ambrosini 的樣貌漸漸清晰起來,他的臉色卻同
Pirlo一樣蒼白透明,毫無血色。
許久許久,緊咬著嘴唇的Pirlo 才從僵硬的喉頭擠出一句同樣簡單的,卻讓當事雙
方感慨萬千的句子。
“Ciao,Massimo。”
Ambrosini 朝正要關門退去的勤務兵做了個手勢。
“請准備兩份早餐到我辦公室來。我要和Pirlo先生一起吃早餐。”
不久兩人便坐在寬敞豪華房間的另一側,一張古老餐桌的兩端,面前擺放著精緻的
早餐。Ambrosini給膝上墊好亞麻餐巾,便端起咖啡啜飲。Pirlo手握著刀叉,只是盯著
餐桌中間的銀鹽瓶。三十分鐘前還生死不明的人,現在卻同自己一道吃早餐。
“你…你的傷怎樣了,我真…我以為你活不成了…當時…”Pirlo舉著餐刀,終於問
出了想問的話;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意大利語簡直比那個德國女孩子還差勁。
“我還要感謝你的那一腳呢。”Ambrosini 大笑道,“要不是你那腳踢得又高又準
,我們現在就是在天堂吃早餐了。”說著,他嘴角忽然猛地牽動,右側額頭青筋跳起,
整張臉痛苦地扭曲著。他不由用手捂住右側胸口。
半晌,Ambrosini 才苦笑道:“我不該用力大笑的。我被水銀燈的碎片擊中了右胸
,等於挨了一槍。”他痛苦少緩,用左手握住銀匙,慢慢往咖啡裡加糖。“今天強撐著
起來是為了出席公眾活動。我可不能讓暗殺我的那群狗娘養的以為我丟了半條命。”
Ambrosini說這話的時候眉頭一皺。那是個Pirlo不認識的,面色陰沉駭人的Ambrosini。
“你為什麼不吃?”
Amrosini眼睛一瞟兀自盯著自己餐盤的Pirlo,邊將小塊水果放進嘴裡邊好奇問道。
“哦。”
Pirlo沒言語,他覺得對面坐著的這個人有點陌生。他開始默默往咖啡裡加牛奶。
“說真的,你的腳法真不錯。”
Ambrosini有點故意似的把話題扯向別處,表情恢復輕快活潑,
“以前也是踢過球的吧?”
“嗯。在法國尼斯的時候踢過地方隊的中場。我的定位球最準。”任何男人在被問
及自己最擅長的運動時候,心情總不會差到哪裡去。此刻Pirlo 就是這樣,口氣第一次
輕鬆起來。
“是嗎?我也踢球,但是我踢邊路!”Ambrosini 大為興奮,一張臉像發現新玩具
的小孩子。“不過我的頭球也很強的。等你好了我們一定要一起玩玩。”他這話說得就
像自己是個完好無損的健康人似的。
Pirlo禁不住微笑起來。“也等你好了。”他用手中的叉子點點Ambrosini的右胸,
提醒對方,你也不比我好多少。
“一言為定!”Ambrosini愉快地咬掉一口麵包。
“一言為定。”Pirlo 的特濃加了牛奶,此刻被他攪得泛白。他能從杯子小小的倒
影裡看到自己發亮的眼睛。
Pirlo 心想。他雖然在國外長大,但一直保持著意大利人簡單早餐的習慣;通常是
一杯咖啡加少量麵包就解決掉了早餐。而此刻面前堆著的,還有兩色的乾酪和新鮮果蔬
沙拉。
“吃不下吧。”Ambrosini望著一臉為難的Pirlo,他自己正往嘴裡送兩小片中間夾
著坎帕尼亞產干酪的番茄。
“食物的美味與否很小一部分在於烹調術的好壞高低,主要取決於你吃掉它們時候
的心情,採取的手段;當然,還有和你一起吃飯的人。”
Pirlo腦海裡首先浮起的畫面是多年前尼斯的午後,自己吃Deborah手指間的朗姆酒
漬橙子時候的情形。Deborah的手指修長透明,但那橙子卻異常苦澀。後來Deborah才笑
著說腌漬的時候自己忘記加砂糖。他接著又想起兩個月前Ambrosini 在背後喚他時,自
己在街頭寒風中喝的那杯咖啡。此刻也回憶不起是苦是甜了。但兩者味道都很糟糕,
Pirlo不由皺了皺眉。
Ambrosini 忽然童心大起,干脆拋下餐具,用手去撕干酪片,然後饒有興味地用它
們裹住碎麵包塊,放進嘴裡。“你瞧,這便是美味的吃法。”他兩頰塞著食物向對面的
人笑。
不知怎的Pirlo 想起了自己同樣貪吃的朋友Sandro。不過Sandro和自己一樣,從不
關心食物端上桌前的經歷以及自己吃掉它們的方法。
“這是和父母,朋友,”他頓了頓,又盯著Pirlo 補充道,“當然還有情人一起吃
飯時候的吃法。”Ambrosini 這時候無比孩子氣地舔舔手指,又開始用一小塊麵包去擦
盤子裡的黃油。“這則讓我想起媽媽。我媽媽是米蘭人,你知道,米蘭人總被其它地方
的人叫做吝嗇鬼的。其實他們只是節儉慣了的。”
Pirlo 幾乎快要忍不住笑了。眼前這個臉微微揚起,聳著肩膀,一臉陽光地和他開
著玩笑的人,是這間華麗得離譜的房間裡唯一真實的存在。
這是他一生中最特別的一頓早餐。
當Pirlo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的時候,Ambrosini用餐巾擦擦手指,站起身來走向落地
窗。面向窗外。
“我從不在用餐的時候談論公事。”Ambrosini 背對著他,那語調忽然平靜冷酷下
來。Pirlo貼在咖啡杯上的指尖有點發涼。
他轉過臉來。剛剛吃早餐時候那個輕鬆的男子不見了,Pirlo 此刻面對的,是面無
表情的,眼神平靜得可怕的黨衛軍軍官Ambrosini。
“但是現在我們不得不就你的未來做一些澄清和討論。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打算對你
避諱什麼,把你帶到這地方來了嗎?”說著,一份報紙被Ambrosini“啪”地扔到Pirlo
面前。
那是今天的米蘭日報。正映入他視線的是用紅色鉛筆勾出來的邊角上的一則訃告。
“Andrea Pirlo先生於昨日凌晨,因心臟突發疾病,在家中去世。享年25歲……”
接下來的部分,Pirlo 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給一個活著的人看他自己的訃告本身就
是一件荒唐的事。Ambrosini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時間。他走過來,用手撐住Pirlo面前的
桌子,輕輕俯下身子,盯住他的混沌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你已經死了。Andrea Pirlo,這個人已經死了。”
Pirlo 腦子再度陷入混亂。面前閃亮的一對瞳仁好像寒夜裡的星星,冰冷飄忽而不
可捉摸。
Ambrosini嘆口氣,他轉身回到那張巨大的寫字台後,如釋重負般跌坐在坐椅裡。
“Andrea,”他的聲音突然間虛軟無力,
“Andrea,我這是為了你好。你救了我的命,我若放你出去,殺我的人會放過你麼
?你還活得成麼?”
房間的窗戶然被一陣陰冷的風吹開了,白色窗簾隨風飛舞,形狀可怖如同鬼魅。窗
外陽光消失無蹤,雲層又開始堆積,隱隱有閃電的藍光蔓延。要來早春罕見的雷雨了。
房內一切物體的輪廓黯淡模糊下來,還有他的身影。
Pirlo明白了。從他選擇將炸彈踢上半空的那一刻起,從他選擇和Ambrosini一起活
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命運,便和他拴在了一起。Ambrosini 無論如何不會放他走了。他
已無可辨白地和納粹扯上了關係,生死的關係。即使他逃走,他不但會被納粹通緝,自
己的族人也會毫不猶豫地把槍口對准自己。
Andrea Pirlo已經死了,他的靈魂已死,只剩下這一副灰色的軀殼,還在人世間游
蕩。
暴雨傾盆而下。Ambrosini的臉再度浸沒在陰影當中。
他逃不掉了。
Il Diario Di Massimo
斯卡拉歌劇院暗殺事件的調查依然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從留下命的那幾個演員口中
挖不出任何有用的線索。該死!主謀一定是趁亂逃走了。最可恨的是他們事先騙那小女
孩吃下毒藥,盡管她沒有被炸死,但馬上中毒身亡了。要不是當時昏迷過去,我一定會
指揮人立即封鎖整個街區。Michella無論如何還是缺乏經驗。
Andrea傷得不重,但是三個月內無法站立行走。我派了唯一會講意大利語的護士去
照顧他。我再度仔細檢查了他的檔案,他的確不會講德語。
從那該死的酒會回來之後我的傷口開裂了,不得不再度臥床。早上和Andrea的談話
費了太多的力氣。很出乎意料,他沒有反抗或者發狂。他是個聰明人。但他眼睛裡的火
焰迅速熄滅了。可憐的Andrea。
Il Diario Di Andrea
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已沒有任何意義。Massimo說得不錯,Andrea Pirlo 已經死了。
活著的只是苟延殘喘的肉體。
我不知道每天餵進我嘴裡的食物是什麼;我不知道我身上披著的布片是乾淨的還是
骯髒的;我不知道穿梭在我身旁的人是天使還是魔鬼。我的的確確已經死了,不僅之於
Sandro,之於Deborah,之於我的親人,也之於我自己。我不恨Massimo。
我只恨我自己,我只恨我自己沒有被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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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59.176.123
推 Fully:居然是皮小洛和安布~~~~~>Q< 12/13 22:04
→ Fully:推錯了 囧 應該是要推第一篇 12/13 22:05
※ 編輯: ichiko 來自: 116.59.130.58 (12/17 04: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