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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米蘭城冬夜。這城市的一半,是陰冷,黯淡,破敗的。這裡的人們飢餓, 寒冷,生活在一片灰暗當中;另一半,則是溫暖,耀目,喧囂的,這裡的人們富裕,耽 於享樂,生活在一片光明當中。這兒有兩個世界。   音樂,香檳,壁爐的火光;淺笑,紅唇,衣香鬢影。這是米蘭城中心,可以不受宵 禁令約束的一家俱樂部。在這寒冷的風雪夜,向它周圍黑暗的街區散發充滿魔力和誘惑 力的空氣和聲光。   舞池裡是一對對擁抱的舞者。陌生人的擁抱似乎比烈酒更能慰藉孤獨人的孤獨。幽 暗而芳香的空氣裡浮動著曖昧的眼神與淺笑。   在這男男女女當中,有一個青年男子,他的背挺得最直,他的舞步最優雅,他的頭 髮是最最輕柔的金黃色,他的眼睛是最最攝人的海藍色,他是這群人的中心。他擁著懷 裡的女子旋轉到哪裡,哪裡的人群就會自動避讓開來,仿佛他擁有魔力一般。   他懷裡的女孩子生這一對綠色的貓眼,此刻她半垂著眼簾,慵懶地把臉頰貼在金髮 青年的頸處,暗暗地吹動他柔軟的髮角。而他則不動聲色地抵住她的身子,長手指纏繞 著女孩子的黑髮。他們跳貼面舞。   當小號拉完最後一個長滑的圓音,所有的舞步停止。金髮青年一捻舞伴的腰,淡淡 道:“我累了。”便大步走出舞池,不顧女孩子眉間的不滿。那生著貓眼的女孩子抖一 抖珠灰色的閃亮緞子裙裾,轉身又投入另一個舞伴的懷抱。樂隊也恰好奏起歡快的爵士 樂。似賭氣一般,她的鮮紅色鞋子又旋轉起來。   金髮青年坐下來端起一只酒杯。他淡金色的額髮在燭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一雙 藍眼睛微微散發著淡漠的神色。他知道那邊坐著的一群女孩子都在注視他。她們都算是 “上流社會”的女孩子。何謂“上流社會”。在這動蕩的年代,誰也說不清。她們的父 親,可能是貴族,銀行家;也可能是投機商,軍政府要職,甚至是德國人。遠遠地,幾 個女孩子竊竊私語。   “他是誰?”   “你連他都不識?這一次換防的黨衛軍軍官,聽說擔任的是情報部門的要職。”   “他的金髮真漂亮。他是德國人吧?”   “不是。雖然黨衛軍軍官都是德國精英,這一次柏林派來的卻是正牌的意大利人。 可能是有真手段,能讓上頭另眼相看吧。呵,我真愛他那對冷漠的藍眼睛,可你 們看他臉下部的線條,又太嫌冷峻,嚴肅了。”   “你瞧你瞧,費那麼大力氣搞清人家的底細…你…”   一陣低低的嬉笑聲。金髮青年用薄薄的嘴唇抿杯中的酒。   “聽著,他到底叫做什麼名字啊?”   “Ambrosini。還有個外號,冷血安布。   三首舞曲停歇,所有的舞者都退回座位休息。這是剛認識的陌生男女們進一步拉近 距離的好機會。貓眼女孩子托著腮坐在Ambrosini身旁,眼睛裡已帶有醉意,帶點傻傻的 笑容玩弄他的袖扣。   “Michella,”Ambrosini扣住女孩子的手,低聲道,“你喝得太多了。”   “從柏林到米蘭,你管我,都是你管我!”被喚作Michella的女孩子黑眉微豎,雖 含有嗔意,但卻興奮起來,手上不停,幾乎將袖扣掀下。   “你要知這次你的身份不再是我的助手,將要獨當一面了。是不是,Michella女士 ?” Ambrosini臉上的神色柔和起來,用手指一刮Michella嬌俏的鼻梁,惹得女孩子咯 咯嬌笑。   “得了得了,是我錯了。我向你賠禮。”Michella拉住Ambrosini的手臂,一時流光 淺笑,嬌艷無兩。   “是晚上向我賠禮麼?”Ambrosini 忽然一臉正色,反問道。他一繃緊鼻子下部的 線條,臉上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嚴厲,但她知道今趟他是裝出來的嚴厲。Michella臉上的 紅暈又加深了一層,只是吃吃笑著不語,腳底下卻向對面踢過去,紅色的鞋尖輕啄著他 的腿。   在外人看來,尤其是那些女孩子們看來,這是一幅令人羨慕的情侶親昵的畫面。他 們望向Michella的眼神中多多少少帶點妒嫉。音樂響起,還是靡靡的爵士樂。   忽然間,角落裡一聲高過一聲的爭吵打破了舞池裡的氣氛。音樂停止燈光大亮,樂 手和舞者都不禁循著爭吵聲望過去。   是今夜的領班在手舞足蹈地對著一位青年大聲講話,看起來異常憤怒。爭論了半天 ,眾人才聽清原委:這位青年在結賬時稱錢包被竊,想用手裡的一份樂譜抵債,來日再 償還酒金。而領班卻堅持認為這是對俱樂部和自己的侮辱,堅決不同意。一時間兩人僵 在那裡。   那位青年身著灰色外套,整潔合體但不華貴。他本已戴好帽子准備離開,帽檐下那 張臉太過蒼白,眼睛低垂著看不清楚。他一只手神經質似地緊緊抓住桌子上那一張紙, 在燈光下,他的手指異常地頎長有力。他尷尬地在眾人的注目下承擔著領班咄咄逼人的 質問和非難,整個人難堪地沉默著。像一根繃緊了的琴弦,Ambrosini心道。   Ambrosini 低聲向Michella道:“現今的領班都沒有那種舊派的紳士做派了。我記 得十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候,也曾碰到一位付不來賬的客人。那時候的領班卻是給 他再點一支威士忌,叫侍者送客人出門。”   “你要替他解圍?”Michella徑自玩弄Ambrosini的戒指。Ambrosini不語。   俱樂部領班的表情越來越滑稽,看客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肅然無味,而戴帽子的青年 臉色越來越蒼白。領班的刻薄無禮把這糾紛推向一場鬧劇。   Ambrosini 忽然“啪”地一捏響指,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領班也不由得停下挖苦 ,望向他的桌子。   Ambrosini一手端起酒杯,一手插在黑色西裝的褲袋裡,向鬧劇中心走去。   “Singore Bellini,”他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可否聽聽我的建議。”   領班Bellini先生微微一愣,但旋即滿臉堆笑,向Ambrosini躬身行禮,顯然是知曉 他對面嚴肅青年的背景。   Ambrosini靠近那張桌子,戴帽子的青年緊張起來。Ambrosini抽出右手伸向那青年 ,臉上是標准的紳士的微笑。青年略一遲疑,他摘下帽子,慢慢起身,握住了那只強壯 有力的手掌。他的頭髮是柔和的深栗色,在燈光下擁有令女孩子們都羨慕的緞子的色澤 。Ambrosini注意了一下他的眼睛,它們還是藏在那略帶厚重的眼瞼下,幽暗不明。   “請問,這是…”Ambrosini 一指桌上的樂譜。青年略一沉吟,道:“那是我作的 樂譜。”他的嗓音裡有一種淡淡的懶散隨意,頓了頓,“剛剛在這裡完成的,一首鋼琴 曲。”   Ambrosini 臉上閃過一絲好奇的神色。他向青年做了一個請求的手勢,青年點點頭 ,他便拿起譜子略略掃過。   “Signore Bellini,”Ambrosini提高聲音道, “若我將這樂譜買下來,您覺得如何?”   領班Bellini自是忙不迭稱好,還揮手送上一杯琥珀色的香檳。   “請等等。”一個清晰鎮定的聲音突然插進。是那栗色頭髮的青年。   “先生,您應當先聽聽我的作品,再下結論。否則,這便是對藝術的不尊重。” 他忽然敢抬頭直視Ambrosini 的臉了。那是一雙淡定的褐色眼睛,此刻與近在咫尺 的海藍色眼睛目光交會,柔和中帶點堅韌。他的臉色因為激動才略帶點血色的紅暈。   Ambrosini 一怔。薄薄的嘴角習慣性地向右撇,帶點孩子氣的難以置信的笑意。但 他馬上一凜神色,換上嚴肅的表情道:“原諒我。的確,藝術是不應該用金錢來衡量的 。”旋即又是一笑,讓他對面的人以為是陽光傾瀉,明亮溫暖。   栗色頭髮的青年有點小吃驚,他也未料到對方會如此謙恭友好。但他也笑了,第一 次微笑。只像平靜的湖面泛起水波,瞬間風起又瞬間水平。   Ambrosini 又一扣響指,喚俱樂部的鋼琴師過來,將樂譜遞過去。一時間舉杯的男 女都停止交談,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角落的鋼琴邊,所有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燈光漸暗,鋼琴緩緩滑出幾個短音,像是試探性地敲擊每個人的心。   好久,旋律才低低響起,小心翼翼地將淡淡的憂傷鋪滿了整個房間。那是一支冰涼 的小夜曲,每個人的神色都暗淡柔和下來。   有人回憶起逝去的歲月裡和平而清涼的夜色,有人回憶起已經分手的情人難以捉摸 的長髮和手指,有人回憶起許久以前風中的一吻。   恍然間,一些遺失已久的畫面充滿了Ambrosini的腦海。 那時他小時候,在故鄉Pesaro的日子。不同於柏林米蘭陰冷的燦爛陽光,大海的雋 永旋律,甜蜜的橙子,母親溫柔清潔的,帶著肥皂氣味的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亮起 來。   一曲終了,那尾音像是難言的一聲嘆息。 彈琴的人也似乎憂傷起來。靜默許久,Ambrosini 第一個鼓起掌來。眾人才如夢方 醒,掌聲,口哨聲,瞬間填補了靜默。Bellini先生錯愕退回裡間,邊走邊搖頭。   Ambrosini 微笑著轉身望向一直靜立在角落裡的栗色頭髮青年。他面對掌聲顯得有 點失態,褐色眼睛裡分明寫著喜悅和激動。他深深一躬,向歡呼的人群致意。   許久許久,燈光再度亮起,該是關門打烊的時候了,客人紛紛披衣離開。栗色頭髮 青年抓著帽子准備離開。門口的人流中有一個高大的身影立住不動。那是披著高領黑色 長大衣的Ambrosini。   “你好,我是Ambrosini,Massimo Ambrosini。”他又一次把手伸向他,這一次的 手勢和上一次的冷靜有禮不同,友好而堅定。   “你好,我叫Andrea Pirlo,Brescia的Pirlo。”青年照舊有點拘謹。   “嗯,我想,我想謝謝你…”他握住的那只手比自己的溫暖有力得多。   Ambrosini有手指抵住上唇,示意Pirlo不要再提,藍眼睛熠熠生輝。   “ Ambro,快點!”一個尖銳的女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那是已經坐在一輛黑色豪 華轎車裡的Michella。女孩子的臉在面紗下半明半暗,帶著明顯的醉意與不耐煩。   “Ciao,朋友。”Ambrosini一揚手中的帽子,微笑著道別。   “Ciao…”Pirlo 口中的再見還未出口,他已經鑽進車子,風似的消失了。在黑暗 中,星似的眼睛和半嚴肅半孩子氣的面容給Pirlo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像。 Il diario di Massimo   Michella今後不再做我的副官了。我根本覺得讓她做我的助手不合適,更何況她還 是我的情人。我懷疑柏林派她監視我。我的一再抗議終於有了結果,她被調到特務部門 去了。我依舊是做情報,兼及組織本地的黨衛軍預備部隊和秘密警察。要命的職位。我 不喜歡我的新制服,太過厚重,像米蘭的天氣。   回米蘭的三個月以來第一次喝了幾杯酒。在那間老俱樂部,Melodia ,想不到它還 在。屋子裝飾沒變,主人倒是換了。   在那裡遇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他叫Andrea Pirlo。他沒撒謊,Brescia的確有Pirlo 這個姓氏,沒記錯的話是做鋼鐵生意的家族。他會作曲,譜得很棒的小夜曲。我看出他 會彈鋼琴,因為他手指的模樣,和我的一樣。他有一對柔和的褐色眼睛,很熟悉,像誰 來著?哦,是媽媽。 Il diario di Andrea   Sandro送我動身的那一刻我發抖了,這是我懦弱的證據?!在米蘭城外我們分手, 擁抱。Sandro的黑眼睛鎮定溫和。他說他相信我。   來到這城市幾星期了,直到今天我才能坐下來用顫抖的手寫字。我想今天的遲來的 第一步還算順利。我正確找到了那間該死的Melodia,正確地找到了接應的 Waiter,挑 選了正確的座位,正確地引起了他的注意。哦,你這懦夫!你甚至不敢說出他的名字! 你這膽小鬼!Ambrosini!是他!Massimo Ambrosini!   他和我想像的不一樣。其實是,和檔案資料裡的他不一樣,冷血安布,他有著淡金 色的頭髮和海藍色的眼睛。這是資料裡描述的殺人無數的意大利籍蓋世太保的模樣! Ambrosini,他不一樣,嗯,很不一樣。   進展比我們預計的要迅速許多。他甚至詢問了我的名字。接下來我該怎麼做?繼續 每晚在Melodia接近他? Dio mio, lo aiuta preg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59.176.123 ※ 編輯: ichiko 來自: 116.59.130.58 (12/17 0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