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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Andrea,是在5年前的普羅旺斯。 那是1939年夏天,法國上下還沉浸在一片寧靜的和平氣氛當中。我陪未婚妻 Gabriella 從巴黎一路南下到南部各省采風,她那時候還在巴黎美術學院念書。而我, 作為這個滿腦子古怪念頭氣質獨特的黑發女子的未婚夫,被家族的黃金鎖鏈鎖在巴黎大 學裡慢慢腐爛。當Gabriella 告訴我她的南下計劃之後,我立即毫不猶豫地挽住她的腰 ,盯著她閃亮的黑眼睛,告訴她我要陪她同去。我終於有機會逃離這令人作嘔的浮華空 氣。 我們在一個夏風微醺的午後到達普羅旺斯小鎮Noel。Noel坐落在大片的葡萄園和橄 欖園當中。我們在彌漫著這兩種果實清甜香味的灼熱空氣裡沉沉浮浮,頭腦被明晃晃的 白色太陽光弄得有點暈眩。哦,鼻端還有Gabriella 插在我襯衫口袋裡的一枝薰衣草不 斷散發的甜得發膩的濃烈氣味。 我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大片薰衣草花田時候的情形:Gabriella 一聲不吭,半強迫 地把我拉進半人多高的炫目紫色花叢中。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嘴唇便被一連串的 甜蜜的吻襲擊……後面的事情你知道。然後,她便像瘋了似的作畫,把各種深深淺淺或 明媚或哀傷的紫色舖在畫布上。直到夕陽給薰衣草加上一層Gabriella 怎麼也調不出來 的燦爛金色,直到她把所有紫色顏料都用盡。那時候我已經把所用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 ,用衣服包了大束的花朵當枕頭,躺在花田裡昏睡。不管怎麼樣,總比呆在巴黎強。 小鎮Noel便沉睡在這種由我的感官和回憶交織在一起的甜蜜氣味當中。我們拖著疲 憊的步伐,想找一個能讓我們歇歇腳,填飽肚子的小餐館。當時恰是午休時間,街上行 人寥寥,多是和我們一樣的外鄉人。民宅窗戶緊閉,店鋪掛起“午休”的牌子;而咖啡 館和小酒館多是店門虛掩,裡面卻空空如也,一個招待也沒有。 我們到達無人的鎮中心廣場,連鴿子也躲進建築物的陰涼裡睡午覺去了。 Gabriella 忽然萌發出一個念頭:她抓住我的衣領,摟住我的腰,聲稱自己霎那間愛上 了這個連一頓午餐也吝嗇得不肯提供給我們的小鎮,想要在這裡租一間房子住上一兩個 星期。我皺皺眉攤攤手,對於她的怪異念頭我總是不置可否;說實話,我還是很喜歡和 她一起做各種瘋狂出格的事情。 正當Gabriella 用廣場中心的泉水弄濕黑色長髮的時候,她忽然抬起眼緊盯住廣場 對面的一間小咖啡館。 “你看,Sandro!”她本疲憊的黑眼睛亮起來,“那家咖啡館還在營業!”我順著 她的手指望過去,落地玻璃窗之後有個靜靜的人影,遠處櫃台後隱隱有侍者走動。 Gabriella丟下背著行李的我,像奔向沙漠裡的綠洲一般跑向小咖啡館。 我眯起眼睛看清了它深棕色橡木招牌上的店名Doux Annee(Sweet Years)。 Gabriella“砰”地推開了店門,卻馬上發現櫃台後面一臉和藹笑容的矮胖老板對 她做了一個“請安靜”的手勢。我們這才注意到臨窗坐著的那個年輕男子其實在用胳膊 撐住腦袋打瞌睡。Gabriella不以為然一笑,直接挑了最正中的桌位坐下。 咖啡店老板在Gabriella 挑剔黑眼睛的逼迫下搜刮出面包和新鮮羊乳酪以及上好紅 酒送上來;本來這裡是不提供食物的,但Gabriella 總有辦法弄到她想要的一切。我們 絲毫不顧風度,用手指就解決掉了食物。 杯盞撤去,咖啡端上桌之後,我已經疲憊得恨不得就地躺下一覺睡倒。而我親愛的 可人兒依舊精力充沛,拿出炭筆和本子開始塗塗抹抹。陽光把窗外流動的樹影投射在她 瘦削的手上,想起這只手曾經的溫柔款曲,我忍住輕輕一捏這靈活手腕的念頭,因為我 很清楚在Gabriella 作畫時候碰她是什麼後果。我懶懶倒進柔軟的椅圈中,也開始閉上 眼睛。有輕柔而灼熱的風拂過臉頰。 “傻子,看我畫了什麼。”猛然我的頭被硬物砸中,是Gabriella的畫板。我迷迷 糊糊湊過頭去,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平日只畫靜物,這次卻很罕見的畫了人物素 描:畫中人居然是靠在窗邊打瞌睡的青年男子。Gabriella 的筆觸這次出奇的細膩,把 那人嘴角的淡淡笑意都勾畫清楚,落在臉上的幾片陰影更是精雕細琢。 我忍不住抬頭向那人望去。散亂栗色頭髮下面的臉孔有點蒼白,不似本地人的健康 的橄欖色肌膚。鼻梁卻異常長而挺拔,霎那間讓我想起Gabriella 房間裡那尊古希腊雕 像亞歷山大大帝的側面,真奇怪。唯一不同的是此人散發的不是雕像的英武之氣,而是 隨遇而安的恬淡氣質。顯然,Gabriella故意把他的五官刻畫得過於英俊了。 “這個男人很不錯,但顯然不合你的口味,寶貝兒。”這種無聊的游戲我和她做過 一千遍了,但在第一千零一次我依舊會裝得和第一次一樣略帶醋意。Gabriella 推開我 的腦袋,叫來老板准備結帳離開。 “請問,在這附近哪裡有暫時的住宅出租?”她把小費放在咖啡托盤裡,又點起一 支煙。帶領結的老派法國紳士含笑道:“這兒恰好有一個絕妙的機會。那位先生,”他 的短粗手指一點沉睡中的青年,“恰好擁有一棟寬敞的老房子。我猜他不會介意兩位來 自他祖國的客人暫住的。” “他是意大利人?”Gabriella和我同時睜大了眼睛。 “我可不知道Pirlo先生是不是還會講意大利語。”咖啡店老板又笑著收走托盤。 Gabriella 的黑眼睛閃爍起來,她又調皮地向我臉上吐了一個煙圈,混著淡淡薰衣 草味。 “我去和他談談。”我搶先一步站起來,我在她眼睛裡沒看到什麼好念頭;而 Gabriella直接用大堆行李把我壓回到椅圈當中,手指間夾著煙向那姓Pirlo的青年男子 走去。 Gabriella 拉過一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將一口煙霧輕輕噴到那男人臉上。那人不 住咳嗽起來,緩緩睜開一雙惺忪的眼睛。 “ Ciao,bello。我和他打賭,我賭你有一雙漂亮的栗色眼睛,和你緞子般的髮色 一樣。”Gabriella 回頭望向我的眼睛滿含得意的炫耀神色。我只能又氣又笑,連忙站 起伸出右手向他走去。 “請原諒,先生。我是Alessandro Nesta,這是我未婚妻Gabriella。” 我想他從未遇到過如此怪異的情侶吧,他顯然有點回不過神來,深褐色的眼睛空洞 茫然;不過他還是用帶有北方口音的意語回應道:“很榮幸與您見面,我是Andrea Pirlo。”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既不熱情也不冷淡。 Gabreilla 站起來退回到我身後,她一直很清楚玩笑的分寸和我的底線。寒暄一番 之後我們談房子的事情,他很爽快地一口答應下來,連租金也沒多過問。他也不是本地 人,那棟老房子是移居到Nancy的姑母留給他的。此人出生在倫巴第的Brescia,現在在 巴黎音樂學院求學,恰好在兩個月前假期開始時候南下到普羅旺斯。 談話愉快地結束,老板適時地送來三杯紅酒,我們便舉杯慶祝這段異國巧遇。 Pirlo 在準備出門帶我們去那棟老房子之前,突然不好意思般笑笑,嘴角便又出現 了Gabriella剛剛在紙上描繪的笑紋。 “有一點我要請求你們的原諒。可能會有不合時宜的鋼琴聲吵擾二位的起居;您知 道,我在醞釀一部作品。” Gabriella 隨手碾碎吸盡的煙,笑道:“當靈感像暴風雨般在你腦海中洶湧時候, 誰還在乎什麼合不合時宜呢。” 第二天早晨,我果然在隱隱的細碎琴聲中醒來。身下柔軟的大床散發著陌生的氣味 ,羽毛枕頭裡傳來簌簌響聲,那是Gabriella 放進去的干薰衣草;她對那種植物的熱愛 已經到了我難以忍受的地步。我揉揉因為昨夜喝酒過多而微痛的太陽穴,慢吞吞從地板 上撿起襯衫。 Gabriella 不在我身邊,我倒早已習慣了她的任性恣意。拉開窗簾,暴烈的陽光瞬 間刺傷眼睛。令我驚訝的是,正對著我那房間窗下的荒蕪後園的野花叢中,居然躺著一 架巨大的鋼琴! 我揉了揉眼睛,遠處灰綠色的橄欖園和凝結得異常濃烈的藍天是真實的,草叢裡稀 稀落落開著的半人多高的血紅色的罌粟是真實的,飽經風霜洗禮的破舊的黑色鋼琴是真 實的,琴邊坐著的淡淡向我打招呼的男人是真實的。 “Buongiorno!Sandro。”那人的笑容在普羅旺斯對比強烈的大塊彩色中被無情地 模糊稀釋,不過聽到有人用意語向我道早安,我還是十分愉快的。 “Buongiorno,Andrea。”我疑惑不解地站在窗口向他喊話,“你為什麼要把鋼琴 放在外面?” “這不是我的鋼琴!”穿著白襯衫的Pirlo也雙手聚攏聲音向我喊話, “不—是—我—的!” “啊?!” “它是從土壤裡長出來的!土—裡—長—出—來—的!”我敲敲腦袋,強烈懷疑酒 精還停留在我的大腦裡。可樓下那人眯起眼睛,一板一眼和我開著玩笑,栗色頭髮閃閃 發亮,變成一種漂亮的暗金色。 這時候明晃晃的太陽下又有一塊濃烈的大紅色跳躍進我的視線。那是背著畫板,身 穿紅裙的Gabriella。她肯定又是沾了一身露水回來,她一向喜歡在清晨溜出去作畫。 “你下來!Sandro!我要給你給我做模特!快下來!” 我需要迅速制止Gabriella 的眉眼皺起來的趨勢,盡管飛奔下樓會徹底使我昨天精 心建立起來的形像崩塌,但那也比挨Gabriella的意想不到的“懲罰”要好。 “寶貝兒,我還餓著肚子呢。”我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又和在旁邊不住微笑的 Andrea擁抱。這後園荒蕪得不成樣子,野草幾乎將小徑吞沒,只有梨樹下的那張白色大 理石餐桌和幾張零落的石凳石人能依稀聯想到這園子當年的情形。在芳香的梨樹下吃飯 真的不錯。 Gabriella 從腳邊的提籃裡拿出一條熱乎乎的麵包扔給我。“快吃!”我被她按在 石凳上坐下,頭髮未梳,臉沒刮,襯衫扣子都沒扣整齊。Andrea又在鋼琴邊坐下,隨性 按出幾段明快的旋律。我的未婚妻則一本正經在梨樹下支起畫板,開始用炭筆畫素描底 稿。 “Andrea,給我講講這鋼琴的故事吧。它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我趁Gabriella 還 沒有動手之前,拼命往嘴裡塞著麵包,還好那麵包新鮮鬆軟。 “眉毛別動,Sandro!你想再抱著一捧紅罌粟花嗎?”我立即收斂起表情。 鋼琴邊那個人卻俯在鋼琴上差點笑得直不起腰:“那這幅畫可以命名為‘麵包,罌 粟和羅馬流浪漢’!”我立即將口中的食物咽下,然後眉毛和嘴角便抑制不住地上挑, 直到看到Gabriella的微怒的臉。 “好了!Andrea你要是再逗他笑,我就罰你和Sandro一起入畫!”這威脅效果奇佳 ,馬上,我們周圍又回響起鋼琴聲。 “嗯,我給Sandro 講講那鋼琴的故事,總可以吧?”Andrea又忍不住回過頭來, 看到Gabriella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便慢慢道: “這鋼琴是這老房子上三代主人的遺物。聽說那位紳士琴藝精湛,卻一輩子沒有結 婚,也沒有愛過任何一個女人。他最後在三十歲的時候獨自郁郁而終,把所有遺產都留 給了一個陌生的男人—他的鋼琴老師。他去世五年之後,那個鋼琴教師出現,要帶走他 的鋼琴。鋼琴太大,只能從落地窗與地面之間搭建的長長斜道上抬出。誰料到,鋼琴抬 到一半,卻猛地以極快的速度滑下,當場砸死了那位鋼琴教師。後來,再沒有人抬動過 那架鋼琴。” Andrea 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我卻骨髓發涼,Gabriella也慢慢立起身子,盯著依舊 獨自彈琴的那人。 “你怎麼還敢碰那架琴?”在我眼裡那琴分明變成了一只蹲伏著的怪獸。 “告訴我,告訴我Andrea,你有女朋友!”Gabriella 聲音有點顫抖,臉孔也微微 泛白,我不禁暗暗好笑。 Andrea 回過身來,看到神情激動的Gabriella,啞然失笑;他張開雙臂擁抱了我們 兩人,喃喃道:“你們作證,我可是活生生的溫熱的人啊!” 然後此人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彈他鬼氣森森的鋼琴。 Gabriella 卻扔下炭筆坐到我腿上,靜靜摟住我的脖子,身段難得地無比溫柔。我 享受著這突如其來的福利,卻在彈琴那人的嘴角發現拋向我的一道得意笑容。瞬間我恍 然大悟。這個扯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家伙! “不過說實話,這架鋼琴雖然飽經風吹雨淋,音色卻出奇的完美精準。或許是有什 麼靈魂住在裡面吧。我倒是喜歡時不時來彈彈它,免得它太寂寞,在月圓之夜自鳴。” Andrea輕輕一笑,指尖的旋律陡然換成凄清哀怨的小調夜曲。Gabriella 的指甲幾乎刺 進我肩頭的肉裡。 “夠了,Andrea,夠了!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編故事的天才!”我咬著牙道。 無憂無慮的日子就在吃飯喝酒彈琴畫畫以及野餐郊游中逝去了兩個星期。 我們留在普羅旺斯的最後一天,恰逢小鎮Noel舉行一年一度的乾酪節。遠近村莊的 農戶們紛紛聚集在Noel鎮中心,擺出他們親手制作的乾酪,喝酒唱歌舉辦品嘗鑒定會, 來慶祝一年的乾酪的高產。最後一晚,我和Andrea,Gabriella參加了鎮長家舉辦的無 比豐盛的以乾酪為主題的晚宴。 晚宴結束已接近午夜,但人群久久不願散去。遠處廣場上明麗的燈火又勾起 Gabriella 強烈的好奇心。那是一場露天舞會,跳舞的,多是些帶點醉意的純樸小鎮居 民。 由農人們拼湊出來的樂隊演奏起鄉間舞曲的歡快調子。我和Gabriella 十分新奇地 追逐著舞步嫻熟頭發花白的老夫老妻們學習這種活潑的舞蹈,Gabriella 在巴黎沙龍裡 穿的細高跟鞋顯然不適合這種“奔放”的舞步。我已經忍著痛挨了她許多次“鞋跟襲擊 ”,大概是因為我的臉色很難看吧,當一位衣著雅致,風度翩翩的真正法國紳士請求 Gabriella共舞一曲的時候,她便毫不猶豫地提起黑色裙裾隨他走了。 我疲憊地在旁邊的臨時咖啡座坐下,旁邊是同樣孤獨一人的Andrea。他的舞伴,小 鎮酒館風姿綽約的老板娘,剛剛被一個鼻頭通紅的英國佬邀請走。我們倆乾了一杯又一 杯的茴香酒,直到手指尖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廣場上回蕩著溫柔冷靜下來的普羅旺斯的微風,月亮在那時候特別像方才餐桌上的 潔白的圓形羊奶乳酪。 Andrea和我都有點醉了,他細長的眼睛此刻睡意朦朧,嘴上卻不停地和我嘮叨;從 故鄉Bresica 的風味菜扯到目下歐洲大陸的緊張局勢,Andrea其實有一個神經質的孤獨 靈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和他從小離開父母被姑母收養有關。但我知道,在他心裡最大 的一個結,就是不明白父母為什麼要從三個兄弟姐妹中挑中自己送給不能生育的姑母。 教堂的鐘響了,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了。舞曲暫停,身材高大的鎮長舉著酒杯朗誦了 最後一篇祝酒詞。 “讓我們來跳最後一支舞吧,每個人都要找到舞伴。找不到舞伴的男人啊,你將在 新的一輪‘乳酪年’裡失去珍貴的愛情!” 我們倆身邊的女性迅速消失在各色男人的身旁。我望向Gabriella ,卻發現她挽著 那位法國紳士的手臂衝我壞笑。Andrea和我對望一眼,我們從對方的瞳仁裡看到了同樣 的嘲諷之意。 我站起身來,行了一個標準而優雅的躬身禮。 “親愛的Andrea,我可否邀請您共舞一曲?”我偷偷瞟見我的舞伴在月光下咬牙切 齒。 “當然可以,親愛的Sandro!”Andrea也優雅起身,迅速將手臂環繞我的腰,擺出 了跳舞中男方的姿勢。怎奈他身高到底和我差得多,眼睛無法和我對視。旁邊已經有青 年吹起了口哨,周圍的一對對舞者也微笑著望向我倆。Gabriella 拼命捂住嘴巴,我看 她要笑得喘不上氣來了。我們兩人萬分尷尬。 “Andrea,你要是一定要堅持這樣的話,那我們便一起出醜好了。”我微微低頭在 他耳邊道。 Andrea嘆口氣,到底還是放下手臂,讓我把胳膊虛攏在他腰間。口哨聲更響了,還 好月光太白,我們倆臉上的微紅都沒有被對方察覺。 樂隊奏起一支輕柔的舞曲,我分辨出這是在巴黎一度很流行的歌曲 “La Historia De Un Amor”(愛情故事)。這本來是適合跳貼面舞的浪漫舞曲,但我 和Andrea肌肉和姿勢都萬分僵硬;尤其是Andrea,老是忍不住計算腳下的女式舞步。 “放輕鬆,管它什麼舞步呢。”我終於忍不住開口。Andrea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本 來略帶醉意的眼睛此刻澄澈無比,望向我身後的遠方。 旋轉再旋轉,我們倆的舞步輕快協調起來。雖然他的臉側過去,但還是有一點呼吸 鑽進我的鼻端,那是濃郁的Pernod酒的茴香味道。放在我左肩上Andrea的手不再僵硬, 手指的線條終於和平日他彈鋼琴時候一樣舒展優雅。 在某些時刻,比如我們出奇一致地向某側轉身的時候,比如我們靈巧地躲避身邊的 舞者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他比我以前所有的舞伴都要出色。這真奇怪。我們居然成為了 舞池的中心! 小提琴最後一個滑音拉到圓滿,這最後的一支舞也跳完了。再最後碰一次杯,再最 後來一個貼面吻,一切的美好總會有一個結尾。Gabriella 手捧酒杯朝我們走來,陪我 們喝完最後一杯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茴香酒。她什麼也沒說,但是眼睛柔和,出奇乖巧 地倚著我的手臂。 我覺得那一晚我們的舞步,能喚起所有人心底最美好的感覺。 “Andrea,因為Gabriella 有些事務要處理,我們明天就要回巴黎了。等秋天你回 到巴黎之後,一定要來找我們。” 我把右手伸向正在往頭上扣禮帽的Andrea。他沒回答,但我從他手心的溫度裡聽見 了他肯定的答復。 1940年冬天我終於在巴黎街頭和Andrea相遇。他告訴我他姑父,也就是他養父的死 訊:這個出生在波蘭的猶太商人不顧Andrea姑母的勸阻執意在烽火連天的時刻返回家鄉 ;結果慘死於納粹的刺刀下。 普羅旺斯的日子的確是我和Gabriella 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因為在1940年7月, 德軍攻陷巴黎之後,Gabriella 在一場反戰集會中被納粹黨衛軍逮捕入獄。是我親自把 她年輕而美麗的肉體從那群惡魔那裡領回家來的。 那晚的那支舞仿佛是我們三人甜蜜歲月的最後一個裝飾音符。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59.171.112 ※ 編輯: ichiko 來自: 116.59.130.58 (12/17 0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