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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三十分。琴行牆上的自鳴鐘叮叮咚咚響過之後,店門口的銅鈴緊接著被撞響。 一股微寒的雨水腥氣被來客隨身的雨傘帶了進來。那人把黑雨傘交給店員,摘下帽子, 撣撣灰色西裝肩頭的水珠,不慌不忙抬起頭來,把這店面掃視一遍。 Ambrosini在找Pirlo。此時後者就站在和他相距三米遠的地方,兩人之間隔著一排 大提琴。他雙手插兜,衝著提琴後面的清瘦青年笑笑。 Pirlo的手指沿著一架提琴的光滑腰線劃下來,Ambrosini的笑容就被他劃成兩半。 出乎他自己意料地,Pirlo既沒有低下頭逃避Ambrosini的視線,也沒有表情僵化不知所 措;他也送還給他一個微笑,一個禮節性的,兩不相欠似的微笑。他現在能清楚看到 Ambrosini臉上的表情變化,那雙藍眼睛略微黯然了一下,熟悉的嘴角依舊向左邊翹起。 沒有問候,或者說兩人都不知道該怎麼招呼。不成旋律的提琴樂句和其他客人的低 聲交談從四面傳來,他們唯獨不能聽到對方的聲音。 琴行老板的出現化解了這個略帶尷尬的見面場景。老先生恭敬地把兩個人領向樓梯 口,建議他們先隨他上二樓。他們這才想起各自是作為客戶出現在樂器行的。 窄仄的樓梯落在陰影裡。後面的人數著前面人的步數,刻意保持好距離。 Pirlo 頭部的某個地方又突然開始疼痛起來。該死,他輕聲嘟囔一句。搖搖晃晃間 ,他用左手去扶樓欄杆,沒成想扶到的卻是後面人的手臂。短暫的沉默間,Ambrosini 的眼睛避開他的臉,只盯著他的黑色細領帶。 Ambrosini 以為他會推開他,或者是像剛才那樣罵一句“該死”;沒想到,對方冰 冷的手向外一推,嘴裡輕輕吐出幾個字。 謝謝您。沒聽錯的話,就是那幾個字,謝謝,您。Ambrosini 不相信般望向樓梯上 方已經轉身繼續前行的Pirlo 。他還清楚記得上一次自己對那人說“謝謝”時候的情形 :他還仰頭狡猾笑著,“請別對我說謝謝,Massimo ”,然後自己便忍不住伏下身去第 一次親吻那兩片嘴唇。 琴行老板把那間小小的陳列室門關上的時候屋子裡重歸寂靜。這屋子光亮的一半沐 浴在僅有的一扇百葉窗透過的微光裡,黑暗的一半在牆上掛滿了各種收藏品,還有一架 樣式古老的宮廷鋼琴。 Pirlo把額頭抵住半開著的百葉窗,背對著同樣不發一言的Ambrosini。房間裡能聽 見外面細細的雨聲。 百葉窗葉片縫隙間的米蘭城的雲有一種低垂的陰暗觸感,遠處的天打雷了。Pirlo 剎那之間覺得異常之冷,他覺得米蘭是一座寒冷入侵骨髓的城市,街市巷道間都回蕩著 陰颼的風;還有那些冰涼的大理石建築和人們冷漠的面容。 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但他實在沒想到馬上便有一雙溫暖的手臂從後面環繞過來。 那人用臉輕輕摩擦自己失去頸髮保護的後頸,很小心地不讓嘴唇碰到皮膚。 他猛地扭過身子,力道之大讓對方吃了一驚。他不想要他的擁抱,即使世間寒冷如 是,他也不想藉他的體溫取暖。他狠狠抓住那兩只手腕。 Ambrosini 猛然和他那對褐色眼睛相對,此刻他只覺得那眼睛裡藏著說不清道不明 的,第一次令他迷惑的心事。他不明白這是怎麼了,他從沒感受過對方如此僵硬笨拙的 拒絕;他的情人從來只是會在嘴上耍點小倔強。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Pirlo 把那雙自己曾無意間回憶了千百遍的手又向外推了幾寸,冷冷看著對方眼睛 裡曾經溫暖如海的藍顫抖著收縮成滿含著不解的瞳心一點。他一定吃驚我怎麼會有這麼 大的腕力吧。你錯了,Massimo ,我的手指不是掀動琴鍵用的;它們可以拉動手榴彈的 指環,它們可以扣動手槍的扳機,它們是用來殺人的。Pirlo無聲地笑了起來。 Ambrosini發現Pirlo的一半臉像是抑制不住興奮,肌肉微微痙攣。但馬上,那詭異 的略帶邪氣的笑卻糾結為痛苦的神色:他從喉嚨裡傳出壓抑的低聲呻吟,鬆開的雙手抱 住頭部,整個人一下子向著牆角蜷縮著倒下。 大吃一驚的軍官一把抱住那個痛苦顫抖的身子。懷抱間他只看到一張被疼痛和淚水 扭曲了的臉。他緊緊摟住他,不住地親吻他冰冷的手和額頭。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是他 的錯。他不該愛他,他哪裡配得起讓另一個人為自己受傷,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心靈上 的。他是誰?他能給得起什麼承諾?還不是一張通行證,還有把他送到海的那邊的船票 ?他還能給他擁抱,這個無濟於事的,再溫暖也抵不過世間寒冷的擁抱。他讓他的臉緊 緊貼著自己最溫暖的頸。 他身下粗重的呼吸終於慢慢平靜下來,Ambrosini 親吻著情人的頭髮。忽然一聲低 低的笑從下面傳來。 “放開我,請放開我。”Pirlo 莽撞地掙脫了他的懷抱站直身子,頭髮凌亂,咬著 嘴唇冷冷盯住Ambrosini。 “請您別再碰我。我再也不是您的朋友。從一開始就不是,親愛的Ambrosini 先生 ,我只是一個攀附權貴的小人罷了。而作為您的朋友,我卻陰差陽錯地賠光了聲譽和前 途!您真是我命中最大的霉星。我後悔了。請您放我走。” 但是Pirlo沒有在Ambrosini眼睛裡看到任何神色變化。相反,他俯過身來,用極其 認真的口吻在Pirlo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瞬間將Pirlo想好的一百句惡毒的話擊 得粉碎,讓他的心沉到最深最冰冷的海底,把他的靈魂從半空推向可怖的地獄。 “Andrea,你是我生命的旋律。”Pirlo 無力望著對面那人熟悉的嘴角,眉眼和微 笑。Massimo,你是個魔鬼,你是個魔鬼。 他用盡最大的力氣,狠狠向著Ambrosini的胸口向外一推。 Ambrosini 踉蹌著撞向古鋼琴,悶聲一響之後從陰影裡傳來零落的琴弦受撞擊發出 的音符。Pirlo再也沒見Ambrosini從暗處走出來,半響之後,才聽到咣啷一聲;那是拳 頭重重落在琴身聲音。 他隱約看見Ambrosini 慢慢直起身子,抹平心口褶皺的襯衫,然後靠在門邊的牆上 ,無聲掏出一支煙。啪地輕微一響後,角落裡燃起小小的火光,微微照亮他的臉,那張 已經恢復慣常的冷酷和高傲的臉。 那種無聲的痛又悄悄爬到Pirlo 額頭,仿佛有一根線牽動整個左邊身子,從頭到胸 口再到腿部的肌肉,一痛到底,連左耳都微微轟鳴作響。 這時候有一種極細的聲音傳進左耳,斷斷續續,遲遲疑疑。他張大眼睛,確信它們 不是來自身處的斗室,而是從遠處的空氣中一點點滲透浮現;那聲音漸漸熱烈連貫起來 ,如潮水翻湧烈焰燃燒。奇跡般地,那反復出現的痛感竟然悄悄退去。他辨認出來了, 那時他寫的旋律,他命名的Melodia。 黑暗中的微弱火光一暗一滅。那人背著手,仰著頭,皺著眉。Pirlo慢慢向Ambrosini 走去。 他承認,一瞬間,是說在旋律減弱的一瞬間,的確有過許許多多的幻像浮現在他腦 海裡。有印像裡永遠明媚的巴黎的天空,有Noel那難忘的玫瑰色的晚霞;還有許多人的 臉,Sandro 漫不經心微笑著的臉,Rui Costa嚴肅而焦急的臉。但它們都迅速模糊黯淡 下去。 模糊的暗色中,Ambrosini盯著一臉平靜Pirlo,把指間的煙送進嘴裡。一隻手,那 隻天生用來按動琴鍵的手伸過來,輕輕按住他唇邊本來捏著煙的手。手冰涼,唇滾燙。 那些輕柔的觸碰和溫柔的神色,已經注定要在今後,被兩人在無數莫名的時刻反復 追憶。 他靜靜地注視著他把自己口中的半支煙拿走。那些熟悉的,曾經在他身體上停留的 手指仿佛玩弄似的轉動著那支煙。深吸一口氣,暗紅色的光點便跳動著再亮一點;然後 再噴出帶著自己體溫的煙霧,溫柔地包圍它們。 半明半滅間Ambrosini 仰起頭,兩片唇微微張開,不知道是在追逐眼前不可捉摸的 手指,還是指尖的那半支煙。對面那雙眼睛的褐色瞳仁裡映出兩點透亮的星火。 出乎意料地,煙在他漸漸顫抖的欲望面前,無聲地被Pirlo 修長有力的手指一點點 慢慢捻碎。 那微弱的光亮於是便沉淪到曖昧的昏暗當中去。 他抬頭,看見了他同樣顫抖的嘴唇。 當地中海之夢的前門被“砰”地猛烈撞開的時候,站在西面不遠的Gourcuff整個人 幾乎跳了起來。他就知道情況不妙。還不到十分鐘的時候,他近距離走近店門口,便聽 到上面隱隱有家具猛烈撞擊的聲音。 當他看清如子彈一般衝出提琴行的身影時,立即毫不猶豫地掏出Rui 給他的那把手 槍轉過街角。 朦朧的雨絲根本就削弱不了他年輕人的視力。準星裡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以難以 置信的速度飛奔。他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著,此刻他祈禱著高處的兩個殺手能趕快扣動 扳機,Ambrosini 顯然已經出了自己的射程。本來預計是他在近距離補上最後一擊的, 結果沒想到該死的獵物居然被提前驚動了。Gourcuff已經沒空胡思亂想了——遠處已經 衝過來一輛黑色的軍車。 槍聲響起。Gourcuff看到准星裡的男人上身一震,腳步踉蹌著慢下來。 一瞬間一道失敗的陰冷裂痕爬上他的心頭,他說不清楚那是懊悔還是恐懼。但此刻 瘋狂地鑽進他頭腦的竟然是那個流言:每一個殺手只有一次機會。他本來瞄準的是 Ambrosini 的頭部,但最後卻射中了肩。他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小圓圈裡受傷 的獵物沒有放棄最後的希望,還在向前狂奔。 槍聲再響。這次是來自高處的兩發子彈。躲藏在樓裡的真正的殺手終於扣動了扳機。 太遲了,但是Gourcuff知道那已經太遲了。 遠處Ambrosini重重倒在離軍車不遠的血泊中。剛才的兩發子彈射中了他的腿。 Gourcuff已經來不及再補上一槍。從軍車裡射出的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耳邊飛過,他只好 立即俯下身子轉過街角,衝進四散逃跑的人群中去。匆忙回首間,他眼睜睜看著 Ambrosini被人迅速抬上車,然後便聽到了汽車引擎猛烈發動的聲音。 現在本來安靜的街道上霎那間亂成一團。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讓Gourcuff心煩意亂。 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了從頭頂傳來的奇怪的音樂聲,那是有人在彈古鋼琴。柔美舒緩 的調子伴著槍聲和尖叫只讓人頭皮發顫。Gourcuff這才猛地想起樓上還有一個人。 瞬間他怒不可遏——他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那個安靜的,彈鋼琴的男子出賣了他 們。Gourcuff頭一次感謝上帝,因為自己的槍裡還有子彈,足夠給彈鋼琴的男人腦袋上 補上一槍。念頭間他已經提著上了膛的手槍衝進地中海之夢。 “ 不要,Yoann!”忽然一隻手從身後拉住了失去理智的法國青年。他漲紅著臉憤 怒地回頭,發現那是臉色慘白的Rui Costa的女助手Sofia。後者緊緊拉住他的手臂,用 顫抖的聲音冷冷道:“快跟我走!Costa先生說先撤退要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Gourcuff已經聽不進任何勸告,固執地甩開女孩子的手。 “Yoann,回來!你真的以為他還能活得成嗎?”女孩子的這句話讓Gourcuff 一愣 。他的確活不成了。納粹軍官能給策劃暗殺自己的人留一條命?純粹是笑話。也好,讓 他死在骯髒的槍口下。 Gourcuff想了一想,覺得不錯,便隨著Sofia 迅速離開地中海之夢,鑽進外面接應 的汽車裡。車窗玻璃向上搖動,Gourcuff忍不住向提琴行二樓的那個窗口望了一眼。 百葉窗已經被全部打開,琴聲飄進潮濕的雨霧中。那是Gourcuff第一次聽到鋼琴獨 奏,不知為什麼他猛然間覺得那本來柔美的旋律凄涼萬分,令人不忍再聽。他於是迅速 搖上車窗。 遠處的雨霧飄得更密集了。一道刺耳的警報聲像猛獸的嘶吼般驚心動魄。 前面封鎖了。 Rui Costa 衝進火車的盥洗室裡,火車已緩緩開動。他緩緩摘下帽子,望著鏡子裡 那張嘴角的肌肉還在隱隱抽動的臉,不停地告訴自己要鎮定。 當那聲槍響傳到耳中之時他手中的煙猛然被雨水熄滅,一股不祥的預感像烏雲攏上 心頭。火光電石間他想出了這個陷阱最不安定的因素,不禁後悔萬分。他居然傻到讓一 個人去殺他的情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水龍頭流出的冰冷的水穩定了那雙手。 車廂外傳來乘務警察窸簌走動的聲音。他和Gourcuff,Sofia 以及其他四個北方游 擊隊派來的助手在兩分鐘前剛剛在車上坐定,Gourcuff甚至還沒來得及擦掉靴子上濺上 的秘密警察的血。Gourcuff和Sofia 還能偽裝成遠行的年輕夫婦,只是自己這張臉太過 顯眼,便在乘警巡視的時候走進盥洗室,準備貼上兩縷假鬍鬚。他們只要挨過這一刻, 就能在第一站的月台上看到接應人員。 Rui Costa並不奇怪Sofia沒有把Pirlo一同帶回來,事實上正是他囑咐Sofia不要在 鋼琴家的身上浪費時間,把法國青年帶回來要緊。想起Pirlo,Rui Costa眉心間跳動了 一下。他還記得當時羅馬青年Nesta 懇求他救出自己的鋼琴家朋友時候的神色;那是一 張被痛苦揉碎的充滿悔意的臉。他說他不應該讓自己天性平和沉默的朋友去冒這麼大的 險。而此刻參加了游擊隊的Nesta多半在下一站期待著他的朋友的單薄身影的出現。 但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想這些問題了,盥洗室的木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右太陽穴上 的冷硬的金屬觸感瞬間讓他渾身冰涼。 “您被捕了,Rui Costa先生。”一只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腦袋。 注:前文曾經交待過Ambrosini 的身世;現在作了些許更改,因為在查閱資料之後發現 其父的年齡和他不相對;而且我打算在後文讓那位將軍發揮它在歷史上該有的作用,所 以就把Ambrosini的父親改成了無名的德國軍官;Blog更改相關章節是9和11章,特別說 明一下,不好意思。 再注:Andrea掐滅Massimo手中香煙的片斷出自阿根廷電影Plata Quemada(烈焰焚幣) 中的橋段,導演Marcelo Pineyro,兩位男主角分別是Leonardo Sbaraglia 和Eduardo Noriega。 -- 板上的9和11我已經改好了,不過精華區的內容沒改,另外6裡面也修改了一部分內容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59.254.60 ※ 編輯: ichiko 來自: 116.59.145.4 (01/28 0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