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撒丁島南端的卡利亞裡郊外的村莊,我很小的時候被父母送進教堂,一直
跟著神父在那裡生活。十六歲的時候,我厭倦了那裡單調乏味的日子;一到每年最快樂
的節日,像是聖母升天節啊,聖誕節啊,我都得跟在黑衣神父後面充當聖童,什麼樂子
都不能找,什麼糖果點心都吃不到。我於是就偷偷離開教堂,想在外面找一份事做。
但我除了能將聖經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背誦下來的本事以外一無所長,最後,這裡
的典獄長憐憫我,給了我一份看守的工作。誰知道當看守更加乏味!我每天晚上都得坐
在高高的崗樓裡,從高處一動不動盯著囚犯們的營房;白天這幫家伙在山那邊修築沿海
公路。
又到聖誕節了,今天晚上便是平安夜。獄警們大部分都得到了一夜的假期,看守們
更是除了我以外都回到了溫暖的家中吃大餐了;我卻得繼續坐在冷風刺骨的崗樓裡看著
那幫惡徒!
不過母親來信說不要我擔心,全家過的都很好;尤其是妹妹,終於上了她朝思暮想
的鋼琴課。母親說,是好心的鋼琴教師免去了妹妹的學費,還送給她一架舊鋼琴,要知
道那種貴族們彈的玩意兒那裡是我們這種窮苦人家能買得起的!不過我總覺得那個鋼琴
教師不懷好心,世上哪裡有這麼好的人?果然,漸漸地,那個從北方佬開始求我母親,
讓她答應說服我,好不時給他在這間監獄裡的朋友送去些避寒衣物和麵包。
這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消在放風時候,把包裹交給那個生著好像外國佬的
耀眼金髮和碧藍眼睛的囚犯就得了。不過今天,我接到母親的來信,說那個北方佬給了
她一大筆錢——這個北佬居然異想天開,想趁聖誕節獄警放假的當兒,和他的朋友在我
眼皮底下見上一面!聖母瑪利亞!這可是違反監獄安全規章的危險事!但貪心的母親已
經把人家塞來的一大筆錢收下了,我又能怎麼辦?!我只得冒著丟掉工作的危險,買了
幾大瓶烈酒,先把我臨近崗樓裡的值班獄警灌醉;再把電網的一處暗門打開,只等著午
夜時分,讓那兩個人在我的崗樓下見面。
已經十一點半了。銀碟子似的大月亮從山上升起來,把地下照的雪亮。我能聽到遠
處卡利亞裡城裡的爆竹聲,我們南方人最喜歡在節日放爆竹了。我有點想家了,裹著大
衣的我凍得瑟瑟發抖,今年的海風特別冷。
又過了一刻鐘,那個鋼琴教師終於從沿著山路慢慢走上來了。我衝他打了一聲口哨
,他抬起頭衝我笑笑。月光下那個人的臉我看得特別清楚,他有一雙溫柔而明亮的眼睛
,頭髮的顏色看不清,因為撒上了銀色的月光。
我又衝營房裡使勁咳嗽了三聲,這是我跟那個金髮囚犯訂的暗號;我一咳嗽,他就
以上廁所的借口出來。他最近因為得了肺炎,瘦得厲害,走路也有點搖搖晃晃;要不是
他的朋友給他送來藥,他八成就和監獄裡其他生病的犯人一樣病死了。
在我的注視下,鋼琴教師慢慢穿過電網,卻在距離金髮囚犯只有幾步的地方停下了
。兩人就那麼靜靜對視著。我真納悶,老友相見不是應該立即給對方一個緊緊地擁抱嗎
?難道那些奇怪的北方人不喜歡那麼做?
卡利亞裡城內的爆竹聲漸漸變弱了,快到十二點了,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那兩個
人還是靜靜站著,一言不發。我都有點不耐煩了。終於,那個鋼琴教師向前慢慢走了幾
步;而那個金髮囚犯則伸開雙臂,一下子將他緊緊抱住。
他們使勁磨擦著對方的臉,吻著對方的頭髮。他們的手臂緊緊絞纏,互相抱住對方
的脖子,好像……好像戀人一般。神父曾告訴我男人間過分親密的身體接觸是不潔的,
可是眼前的這兩個人沒有讓我感到絲毫的惡感。他們的嘴唇終於顫抖著接觸到了一起,
沒錯,那是一個吻,我一生中見到過的最熱烈的吻。他們好像怎麼吻,怎麼擁抱都嫌不
夠似的。
我看見從他們口中呼出的熱氣在皎潔的月光中裊裊上升。四周靜寂無聲,最後的一
盞燈光都熄滅了。在吻的間隙,他們喃喃在說著什麼;我聽見了,是Ti amo,ti amo,
ti amo……一遍又一遍,好像他們無法停止的熱烈的吻。
我注視著這對戀人,決定再給他們一刻鐘,讓他們完成這個吻。我覺得,任何見到
過緊緊相擁的他們的人都會相信,幸福的未來就在不遠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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