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十月的那不勒斯在明麗的天色下所有的建築都泛著絕美的,恍惚的金色,
但是天氣說變就變;海鷗從聖露琪婭灣飛回來,翅膀上帶著鹹濕的海風。不一會,烏雲
就從海面上壓過來了。
我身上的外套已經破爛不堪了,但幸好還能抵禦抽到身上的不算寒冷的雨絲。我和
同伴們滯留在港口,等著上今天最後一班渡輪。港口的孩子們無事可做,清晨的時候我
從窗口裡看到他們往小桶裡裝父親叔叔們網裡漏出的小魚;現在他們成群結隊地在碼頭
遊逛,在我們身邊走來走去,好奇地盯著我們看。有膽子大些的,會罵一句‘德國佬’
,然後衝我們丟石頭。我們哄然大笑,因為我們恰恰都是意大利人。”
Ambrosini 用袖口擦擦紙張上因為淋上雨滴而變模糊的鉛筆字跡,這本厚厚的筆記
被水淋過,脫過線掉過頁,扉頁上還有一塊不知名的血漬。但是他一直把它藏在懷裡,
日日夜夜隨身攜帶,只要得到一點空閑時間便掏出鉛筆在上面塗上兩行。比如現在,這
群戰俘擠在碼頭等待著搭上駛往撒丁島的渡船的時候,Ambrosini 便在膝頭攤開了筆記
本。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濕霧退去後,青色的地中海在我們面前徐徐展開。上次我看
見大海是在火車上路過黑海的時候,那種海猙獰得嚇人,好像吐著白沫的灰色巨獸。而
眼前的第勒尼安海好似一個綠色的,輕柔的夢。六歲時候母親曾帶我到Rimini渡夏去,
在那兒我第一次見到了亞得利亞海。母親指著東南方的海平面告訴我那邊就是希臘,瞬
間學校裡歷史老師肥胖的臉浮現在我眼前,毀掉了我對於泛著深藍色幽光的亞得裡亞海
的好感。我的情人曾經吻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的眼睛裡藏著我家落地窗外碧藍的利
古裡亞海’;他還說利古裡亞海的海水擁有世界上最輕淺最透明的藍色。
現在我和一群真正的匪徒呆在一起,儘管我也是一名百分之百的罪犯。他們中間有
小偷也有強盜,最多的還是殺人犯,但都有一項共同的罪名——投敵叛國罪。五月之前
我一直被囚禁在暗室裡,直到五月一日那一天,軍隊要撤走了;去哪裡,誰也不知道,
有人說會被美軍押送到北部當築路苦力,有人說可能直接坐火車回到德國。上尉問我願
意隨軍離開還是留在米蘭,我說我要留下。我想留在我的意大利,我的祖國。
我的同伴們來自戰後全國各個臭名昭彰的監獄,我們的目的地是撒丁島,任務是修
築環島公路。已是傍晚了,押送的憲兵隊員不停地抽著煙,一個美軍軍官生了一堆火,
一群人便湊在一起讓熱氣烘乾濕漉漉的衣服。渡輪遲遲不來,今天怕是沒有晚飯了。”
篝火畢畢剝剝燒著,Ambrosini 走近火堆,想把潮濕的筆記烤乾。坐在最裡面的一
個囚犯嫌惡般地推開他的胳膊。“滾遠點,德國佬!”平日裡他們本來都像躲避瘟疫一
樣躲避他,大半是因為恐懼。但今天這個素來最好惹事的家伙成了第一個敢面對面挑戰
他的人。他見Ambrosini 沒有反應,便大著膽子一把搶過那本筆記,在風中一揚。散落
的紙張有的落入火中,有的被風吹向海灘。
Ambrosini 瘋了一般去追那些紙片。囚犯們看著他把手伸入火堆搶出半焦的筆記本
,哄堂大笑起來。但沒過十秒鐘,那個扔掉Ambrosini 筆記的人就發現前軍官紅著眼睛
衝到他面前,一記拳頭又狠又準地打到他的鼻子上。那人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便臉上
淌著血軟綿綿地倒下了。
囚犯順勢騷動起來,幾個好事的人和Ambrosini 扭打在了一起。憲兵向夜空放了一
槍,幾個負責押送的獄警馬上衝上來控制局面。混亂中Ambrosini 的額角破了,但還是
死死抓住手中的紙片和筆記本。
遠處的海面傳來汽笛聲,晚點的渡輪終於到港了。騷亂頓時平息下來,有人朝著輪
船打起口哨。西方的海平面上浮著一層透亮的紫色雲彩,海風吹亂了Ambrosini 的金髮
,他手臂顫抖,拼命想把手中的紙片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但有幾張紙已經徹底化為灰燼
,還有一部分被遠處的浪花吞沒。
“喂,都聽好!所有人馬上列隊,要上船了!”美軍軍官興奮地大喊著。這群烏合
之眾在絕大多數時間裡散發著一種瘋狂的興奮情緒,好像他們即將面對的不是勞役之苦
,而是什麼偉大的探險之旅。Ambrosini 跟在騷動不安的隊伍末尾,最後一個登上破爛
不堪的舷梯。
別了,亞平寧半島。Ambrosini 在心中默念。身後的那不勒斯城燈火一盞盞亮起,
腳下的海面於是便蕩漾在一片流光中。
所有人都被趕到狹小悶濕而黑暗的舷艙中。Ambrosini 挑了一個舷窗旁邊的角落坐
下,左近都空著,沒有人敢和他坐在一起。他把臉貼在冰涼的圓形玻璃窗上,望著遠處
烏雲縫隙處露出的星空。汽笛嗚咽三聲,起錨了。
這時候一個矮小瘦弱的少年出現在Ambrosini 面前。“嗨!你好,我想這些是你的
東西…”少年怯怯伸出一只手,把一疊紙片遞給他。這正是散落入水中的那部分筆記。
“謝謝。”Ambrosini 一把抓過紙片,悶聲道了謝。他識得這個經常被人欺負的孩
子,恍然聽說他的罪名是間諜罪。誰知道呢,這混亂的年頭。
“先生,對不起,我忍不住讀了您寫在這份叫做Melodia 的樂譜背面的東西……好
像是一篇很精彩的小說呢…恕我冒昧,先生,我能不能看看後面的章節?那個名叫
Andrea的鋼琴家到底對軍官說了什麼話?”少年撓著頭,忽然一臉的不好意思。
Ambrosini一怔,他塗在Melodia後的故事是他寫給自己的秘密;但面對一臉誠摯深
色的少年,他實在發不起來火。
“那部分手稿已經被火燒成了灰,”Ambrosini 望著少年臉上的失落之色,忽然心
中一動,“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故事的結局。”他煙癮又犯了,從懷裡小心掏出上次
吸剩的半支煙。乖巧的少年立即遞上火柴。
“鋼琴家對軍官只說了兩個字,‘快走!’”
“只有‘快走’?”少年有些失望。
“是的,只有這兩個字。但是軍官霎那間便明白了,他跑下樓梯,飛快地奔出埋伏
圈。槍聲隨即大作,有三顆子彈射中了他,一顆打在右肩,剩下兩顆全打在腿上。但是
他的衛隊及時趕到把他救走了,他雖然重傷,但是已是一直清醒。被最愛的人所出賣,
軍官怒不可遏,立即下令封鎖,發誓要抓到鋼琴家和偽裝成醫生的間諜。”
“那個叛徒逃跑了嗎?”少年急切問道。
“不,他沒有逃跑。他和他的所有同伙都被抓住了。”
“軍官一定會殺了他吧……”Ambrosini 頓了頓,忽然有點說不下去了。這時候汽
笛聲大作,開船了。囚犯們興奮地拍打船艙,高聲歡呼。
“沒有,軍官下不了手!”Ambrosini 提高音量,向著少年吼道。“他下不了手。
鋼琴家再一次成了燙手的山芋和難以隱藏的秘密。但是軍官決定盡最大努力保護他,不
讓他被侵略軍和游擊隊兩方面發現,就像以前他為他所做的一切。”
Ambrosini 皺著眉吐出一串煙圈,在兩人之間造成了模糊的煙霧屏障。“軍官把鋼
琴家反鎖在了市區一間樓房的高層公寓裡,吩咐以前照顧過鋼琴家的女護士每周為他送
去土豆,肉和水;這是戰爭末期最好的食物了。他又安排醫生,殺手和被捕的游擊隊員
集體串供,讓他們在招供時承認當時是醫生在地中海之夢裡約軍官見面的;同時又告訴
醫生,自己已經把鋼琴家處死了。就這樣,軍官把鋼琴家藏匿了整整八個月。直到十二
月份,盟軍開始對米蘭展開大規模空襲。軍官擔心鋼琴家的安危,在第一時間吩咐人去
那間公寓,想把他轉移到安全之處;但是太晚了,那幢樓房已經遭到了襲擊,傾頹成了
一片火海。”
少年默不作聲,良久,才小聲問道:“最後的結局呢?”
“這便是最後的結局。”Ambrosini 不耐煩起來,“第三年五月份,軍官隨著投降
的占領軍返回了德國。發生在意大利的故事不過是一場驚險的夢。”
Ambrosini 感覺到身下巨大的船身在大海中緩緩移動起來,窗外那一小片圓圓的夜
空烏雲散盡,露出燦爛星空。
別了,我的亞平寧半島。
少年最後從他微微張開的嘴裡聽到這樣一個句子。Ambrosini 把腦袋重新倚在舷窗
上,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Ambrosini 突然感到腦後的玻璃窗震動起來,轉過頭,卻發現那個快樂的美
軍軍官正在用軍靴踢著舷窗。他彎下腰打開窗子,低著頭用蹩腳的意大利語朝著
Ambrosini 喊道:“喂,在開船時有一個人急急忙忙跑到碼頭上,衝著船上大喊,問我
,‘船上有沒有姓Ambrosini 的人?’我想了半天才想到你,想喊話回去,但是已經離
開碼頭太遠,只能聽到海風刮過的聲音了!”
Ambrosini 跳起來,跨過躺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囚犯,拼命拍打著舷艙的木門。看守
給了他一槍托,但是那個總是咧著嘴笑的美軍軍官打開了艙門,讓他衝到了甲板上。
他抓住甲板邊的欄杆,風獵獵在他耳邊呼嘯。他張大嘴巴喊出一串句子,那些詞馬
上便消逝在十月的第勒尼安海的海風中,但連他自己也聽不清自己喊的是什麼。他瞪大
眼睛,大海吐出無數雨霧般的泡沫衝到他臉上,模糊了他的視線,也吞沒了遠處那不勒
斯城的燈火。他嘴中全是海鹽的苦澀味道,比淚水還要苦上一千倍。
一片迷茫中,他只能看見遠處的碼頭上,有一盞橙色的燈在風中搖曳;燈光微弱,
火焰顫抖,卻一直沒有被海風吹滅。船越開越遠,那提著燈的人在碼頭徘徊良久,遲遲
不肯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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