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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石榴的厄洛斯Eros della Melagrana 第一章 第二節 by D.Amo   馬西莫把鬆鬆套在淺色頭髮上的橄欖枝頭飾向下按了一按,那枝葉上鍍著薄薄一層 真正黃金的花環是此刻站在他身旁的金匠巴迪尼一手設計鑄造的。這位在審美上崇尚艷 俗華美的多面手是被佛羅倫薩城內的七個大工會首領團聘請、來設計繪飾這輛準備參與 每年四月間使整個共和國陷入瘋狂的狂歡節化裝遊行的彩車的。馬西莫聽那群狐朋狗友 說今年的化裝遊行盡管依舊會不可避免地遭到教會的指責,但是由於獲得了梅迪奇家族 的暗中大筆金弗羅林的贊助,將會史無前例地奢侈豪華起來,參加遊行的彩車也從零星 幾輛變成了十幾輛。 現在,半個城的游手好閑而又漂亮的青年幾乎都擠在這間位於城東劇院廢棄的後台 裡了。這群年輕人被工會允諾的五個金弗羅林和一頓大餐所引誘,自願站在花車上演出 一幕向路邊群眾拋灑花朵和美酒的眾神狂歡。馬西莫因為幫助巴迪尼複製衣飾上那些繁 復的花紋還能多拿到四個弗羅林,所以他現在格外興奮不安;錢還沒有到手,他心中卻 早已想出了好幾個花錢的法子。   巴迪尼蝴蝶般地在這群吵吵嚷嚷的漂亮人兒中間穿來穿去。他一會兒轉過來把女演 員們胸口的希臘式袍子向下扯一扯、在她們臉蛋上掐上一把以增加紅暈,一會兒又轉過 去大聲吆喝車夫把白馬身上的金色流蘇梳理齊整、把車身上的彩繪擦洗乾淨。“太陽一 下山,遊行就要開始了!   都給我快些,你們這群慢吞吞的蠢貨!”金匠大喊大叫著,這出“眾神的狂歡”可 是他準備了半個月的傑作,他可不想到時候因為遲到拿不到報酬。   正當馬西莫繫好最後一條銀腰帶的時候,忙碌的巴迪尼拿著一把剪刀匆匆經過。金 匠盯著自己親自挑選的金髮愛神厄洛斯端詳一陣,然後果斷地掀起本來就極其輕薄的袍 子下擺,哢嚓一刀下去剪掉了小半副白絲綢。馬西莫大吃一驚,這下他膝蓋以下的兩條 腿就完全暴露在人們的視線中了。巴迪尼煩躁地嘟囔道:“你見過穿這麼多衣服的愛神 嗎?”說著又不由分說將一臉愕然的金髮青年銀腰帶抽鬆,讓它們鬆鬆地垮在馬西莫腰 間。   馬西莫的確不熟悉自己扮演的這個在希臘神話中甚至比太陽神阿波羅還漂亮的可人 兒;在他心目中愛神的模樣一直是那個拿著愚蠢小弓箭、躲在阿弗洛狄忒身後的胖孩子 。可是今天早上巴迪尼帶著嘲弄神色告訴他,厄洛斯其實是從混沌和黑暗中誕生的五位 主神之一。   “長生不死的眾神中,最美的要數厄洛斯。他甜蜜蜜,懶洋洋,他征服眾神和凡人 的靈魂,使它們統統喪失了理智。”金匠摸了摸嘴上那撇油亮的小胡子,“世人不敢承 認主管危險愛情的正是那位具有誘惑性的人物,所以才找來一個無辜的孩子粉飾他們洶 湧的情欲,把激蕩在內心的熔岩說成是被愛情弓箭射中所致。”   馬西莫似懂非懂,他從身邊那面產自威尼斯的巨大玻璃鏡子裡不小心瞥見自己;他 以前是從來沒有留意過自己的衣著樣貌的,此刻映在鏡子裡的那個神情高傲又輕浮的漂 亮金髮神靈著實使他暗暗吃了一驚。   這時候報信人氣喘吁吁地跑來傳遞遊行正式開始的消息。馬西莫匆匆抓起銀瓶子向 嘴裡倒了一大口櫻桃酒,便忙不迭地隨著那群臉塗白粉、披著寬大希臘式袍子的女神男 神們匆匆登上幾輛彩車準備出發。附近貧民區衣衫襤褸的婦女和孩子都跑過來了,雞飛 狗跳惹得巴迪尼很不高興。金匠揮著鞭子大聲吆喝驅散人群,於是這輛向外拋灑花瓣和 香氣的天上之車就向著繁華喧鬧的佛羅倫薩城中心駛去。 花車的行進路線是精心設計好了的:一路西進,先小心翼翼地繞過聖十字教堂,再 從西尼奧裡亞宮面前的廣場穿過,來到歡樂的人群聚集最多的花之聖母大教堂跟前。 夜幕初降,西邊紫色的雲霞還沒有褪淨,貴族和商人們的府邸門前牆外就迫不及待 地點起燈來,這是一種顯示自己財力又滿懷善意不失風度的做法。這些彩燈將整個城市 點亮,佛羅倫薩便沉浸在金子般柔和的光暈裡,美得宛若幻境。 馬西莫望著車下歡呼的快樂人群,在這彌漫花香和酒氣的春風裡有點飄飄然了。人 群裡那些身著奇裝異服的都是些富裕的市民,他們好不容易得到了這個合法的能讓他們 縱情歡樂、而事後又不用負責任的機會。馬西莫一路上看到了五個土耳其蘇丹、三個弗 蘭德斯式宮廷貴婦和八個配劍十字軍騎士。他們有的帶著彩繪面具遮住整張臉,有的只 露出嘴和下巴,叫人認不出他們的身份來。馬西莫卻覺得那些潛藏著的公爵貴婦做作得 可笑,因為黃金把他們的歡樂都變成了罪惡。窮人們多半沒錢打扮,但還是穿上最乾淨 漂亮的衣服擠上街,觀看廣場上熱鬧的免費喜劇和雜耍表演。時不時地,人群頭頂還會 傳出一兩聲巨響——那是綻放在夜空裡的煙花。不消說,這一切的開銷都是共和國的真 正統治者—有錢有權的富商們—承擔的。 花車緩緩穿過西尼奧裡亞廣場,馬西莫覺得這裡的妙齡姑娘特別的多,因為他的鼻 子裡鑽進了更多的香粉顆粒。他可以利用他的身份和車下的女人盡情地調情——愛神親 吻眾人是無罪的,這卻是他當時應徵演員時所沒想到的好處。這意外的福利使馬西莫興 奮起來,拋灑花瓣和香水時也更賣力了。 在眾多少女的香鬢明眸中馬西莫本能地用鼻子抓住了一股濃烈的香味,那是貴重的 純桂皮油膏的氣味。馬西莫向車下俯下身子,一低頭間就抓住了那香氛的源頭:那是一 位身穿鮮紅緞子裁成的羅馬式袍子、戴著同色半面具的姑娘。她深褐色的長髮披在白皙 的左肩上,頭上和手臂上都戴著同款式的黃金首飾。馬西莫大膽地盯住這位華麗但不俗 氣的姑娘,而她也仿佛意識到了他的意圖似的,從面具後拋出半害羞半鼓勵的目光,同 時用手裡的西班牙式黑羽毛扇子擋住忍不住翹起來的嘴角。 正當兩人四目相對時,從姑娘身旁卻伸出一只手臂來,把她拉離了熱鬧的彩車邊。 馬西莫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個人。那個奇怪的人穿著一身比烏鴉羽毛還黑的聖多明我會 傳教士的教袍,和整個節日的歡樂氣氛格格不入;他還戴了整幅的黑色面具,這使得他 整個人更像個地獄裡的惡魔而非教士。那人還帶著一個扮成蘇格蘭農民的隨從,這三人 站在一處,可真令人忍俊不禁。 馬西莫忍不住笑出聲來。那著黑袍的男人也盯住他,馬西莫覺得那雙面具後的眼睛 清亮而有神,此刻卻散發出一種嘲弄和不解的神色,令他的開懷大笑變得愚蠢起來。他 開始琢磨兩人之間的關系;他們肯定不是夫妻或者戀人,因為女孩子的頭髮還沒有盤起 來,而且一人教士、一人古羅馬貴婦式的打扮搭配起來簡直是瀆神的行為;難道他們是 兄妹? 著黑袍的男人牽著姑娘的手向著人群湧動的反方向慢慢走去,漸漸離馬西莫的彩車 越來越遠。那姑娘輕佻地回過頭來向馬西莫的方向望上一眼,馬西莫也馬上回贈以同樣 戀戀不舍的臨別眼波。在他以前的生命裡艷遇多的是,這樣被扼殺在花蕾裡的調情更是 數不勝數,而他又是一個天生樂觀的人,所以不一會兒就把那個姑娘的樣貌連同消失在 視線裡黑袍人的古怪背影一道拋諸腦後了。 九點鐘的時候花車抵達燈火最盛的中心教堂跟前,他們灑了更多更貴重的香水,裡 拉琴也奏得更加賣力;因為傳說節日最大的贊助者、同時也是共和國年輕的領導者—— 洛倫佐‧德‧梅迪奇也會參加這屬於人民的狂歡,但是馬西莫自然沒有眼力把這神一樣 的年輕人辨認出來。十點的時候花車抵達離新聖母教堂附近,化裝狂歡也臨近尾聲了。 馬西莫隨著疲憊的演員們跳下花車,來不及卸下化裝就立即投入了另一場屬於他們 自己的狂歡。已經微醉的年輕人們聚在工會團答應提供的露天大餐桌旁,互相灌下更多 的甜酒和葡萄酒。正當馬西莫想伸手撫摸身邊另一位同樣醉醺醺的女演員的黑髮時候, 一瞥間他發現旁邊巷口站著一個熟悉的紅色人影。 是剛才那個穿鮮紅段子的姑娘。馬西莫的酒勁兒一下子就醒了,他發現那女孩子現 在是孤身一人,並沒有那個披黑教袍的男人的羈絆。他立即端正了身子,拿著酒杯悄悄 向著那方向走去。那紅衫女孩子這次大方地雙頰帶著玫瑰色的紅暈朝他一笑,但是馬西 莫可沒有神魂顛倒。正當他帶著微笑慢慢接近她時,她卻一轉身退進了巷口的黑暗裡。 馬西莫追上前去,發現地上丟著一方白帕子。他暗笑這女孩手段老套,卻沒料到被 手帕下掩蓋著的黃金刺傷了眼睛。馬西莫連忙彎下腰裝作綁腿帶的樣子把那堆金燦燦的 東西揣在懷裡。他背著人群,終於小心翼翼地看清了他手裡的寶物: 那是一只沉甸甸的金石榴,裂開的表皮無疑是用純度極高的金子鑄造而成的,上面 小小的粗糙顆粒像真的果實一樣磨擦著馬西莫的手掌;而最令人愛不釋手的卻是從表皮 縫隙裡欲迸裂而出的鮮紅色的石榴籽,它們竟然是用深沉如血的紅寶石雕刻而成的。整 個小小的果實在燈光下散發出攝人心魄的異樣光輝。 馬西莫看了一眼便揣進懷裡不敢再看。再抬頭,那姑娘的背影卻早已消失在小巷的 盡頭。他知道那是她在引誘他,但卻隱隱覺得不對勁:這禮物未免太貴重。 他在喧鬧的宴飲人群外靜靜立了幾秒鐘。終於,抑制不住的好奇心戰勝了心底冒出 的帶著涼意的隱憂,馬西莫拔腿向著紅衫姑娘消失的小巷幽深處追去。 勘誤: 上文將梅迪奇家族府邸說成韋基奧宮是錯誤的;事實上,Palazzo Vecchio (舊宮)這一名稱得自於十六世紀梅迪奇家族搬遷至阿諾河對岸的皮蒂宮(Palazzo Pitti)之後。十五世紀的時候,舊宮被稱作Palazzo Signoria,個人認為譯作西尼奧 裡亞宮為妥。 注釋一:在“豪華者”洛倫佐‧德‧梅迪奇統治穩定期,他的確曾支持贊助每年的狂歡 節化裝游行;他還命人設計花車裝飾上花紋,親自給流行於民間的民歌配詞,令其廣為 傳唱。本故事發生在洛倫佐統治初期,我生搬一下歷史,各位見諒~ 注釋二:金匠巴迪尼在歷史上確有其人,但其生平資料不詳,望達人告知~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59.249.209
dawnrosa:Baldini 04/06 2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