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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石榴的厄洛斯Eros della Melagrana 第一章 第三節 by D.Amo
新聖母教堂附近的小巷燈光幽暗，這裡的住戶到底不敢大肆慶祝這脫胎於宗教、但
已被極端世俗化的節日。黑暗中並不能看見那姑娘緞子裙角的一絲閃光，但是空氣中浮
動著一條閃亮的、由純桂皮油膏氣味彙聚而成的看不見的河流，指引著馬西莫拐了一個
又一個的彎，直到一個浸在月光中的小廣場出現在他前方的視野裡。
他感到他離她越來越近了，因為她的香氣越來越濃烈。驀地，廣場盡頭的黑暗裡卻
傳來一聲短短的低呼——姑娘像是被什麼人捂住了嘴巴。馬西莫聽見織料摩擦發出的窸
窣之聲，突然慌不擇路起來。他毫無選擇地躲到了小廣場邊藥劑店門口巨大的仿希臘式
石柱後面。
在他背後，馬蹄聲和車輪軋過石板上的聲音在淙淙流水聲中顯得特別清晰。馬西莫
判斷有輛馬車停在了小廣場正中的噴泉邊，他連車夫的輕微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的馬西莫是個感官特別靈敏的人——更別提隨著馬車簾幕被掀起而一下子清晰起來
的女子的抱怨聲。那肯定無疑是那姑娘的聲音。
“現在並沒有到宵禁的時刻，再說，狂歡節之夜是沒有宵禁令的，我親愛的哥哥！”
馬西莫鬆了一口氣，他本以為自己撞上了一樁凶殺案件，正兀自思量要不要挺身而
出嚇退歹徒；沒想到撞上的竟是一樁永遠分不出對錯的家庭糾紛。這時候一個男人的聲
音響起，馬西莫腦海裡立即浮現出那個穿黑色多明我會滑稽教袍的背影。
“我不管有沒有宵禁令，西爾維婭，你這兩個月也胡鬧得夠了，現在就給我回家去
。切奇先生，請把西爾維婭盡快送回家去，不用等我了，我得找那件東西回來……”
這個聲音當時並沒有給馬西莫留下多少印像，因為他完全被那僕役乾脆響亮地回答
駭住了。我們提過，馬西莫是一個感官特別清明的人，無論是一個人的外貌、嗓音還是
氣味，他一旦見過、聽過或者聞過便會永遠忘不掉。他在記憶裡飛快地檢索著那個聲音
的臉，最後終於驚恐地將其與半個月前在郁郁蔥蔥的布雷西亞府邸花園中那個恭敬的黑
衫管家的形像聯繫在了一處。不錯，這正是他！
想到此處，馬西莫便不可遏制地，像推倒多米諾骨牌般猜到了那一對兄妹的身份：
那姑娘無疑便是布雷西亞家族最小的待嫁女兒；而那男人，必然不是已經成家、忙於經
營家族貿易的第一繼承人馬迪奧，而是那日在聖器室見過一面的孤僻貴族青年安德雷亞
。馬西莫不由得屏住呼吸，他胸腔裡的一顆東西已經不安分地蹦跳起來了。
“你是要尋那顆金石榴，還是那些輕浮的漂亮男孩兒，我親愛的哥哥？”西爾維婭
的口吻裡藏著既痛苦又興奮的惡毒挖苦之意，“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你在某些夜晚
根本不在你那神聖的工作室裡面，而是溜出去鬼混到天亮！”
馬西莫以為那臉色蒼白的青年會勃然大怒，他認為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不會容忍
這樣惡毒的污蔑。可是安德雷亞只是沉默了一會兒，便用那永遠冷靜的語調回答道：
“倘若那顆金石榴是我的私物，你拿去送人，我不會皺半點眉頭；只是那件東西是
梅迪奇家族送給父親的禮物。”
西爾維婭只是冷笑。這姑娘其實快哭起來了，馬西莫心想。
“是嗎，父親的東西……就算是父親的東西，最後還不是會被你們裝進箱子裡，被
送到米蘭威尼斯或者羅馬隨便哪個金子足夠多、權勢足夠大的貴族家裡，好作為禮物，
來騙取一樁惡心的政治婚姻！你們把我送進修道院，根本不是因為什麼母親的遺願，而
是怕我的出嫁害你們損失一大筆財產！”
這姑娘咄咄逼人的一番話聽得馬西莫心驚肉跳，他在貧民區裡安然無恙地成長起來
，只是覺得貴族的生活既幸福又高貴，又哪裡知曉財富背後必然隱藏等量罪惡的道理？
終於，西爾維婭嚶嚶地哭了起來。
馬西莫聽見安德雷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西爾維婭的哭聲低沉起來，他猜是他哥哥
把她攬在懷裡，正在小心地安慰她。馬西莫緊貼著石柱的後背不知不覺間爬滿了涼沁沁
的汗水，他因無意間洞悉了一樁家庭醜聞而感到興奮與害怕。那是慣於敲詐的無賴發現
黃金閃亮蹤跡時心底浮上來的那種興奮與害怕。
“好了，”安德雷亞似乎在摩挲著西爾維婭的頭髮，“明天你就要啟程去卡邁恩修
道院了，我可不想有人拿著屬於咱們家的東西上門來勒索，向全城嚷嚷說是布雷西亞家
的小女兒給他的。這樣你教我怎麼再把你從修道院裡弄出來享受人生啊！”
“啊！哥哥，你是說，在我進修道院以後，你也會像以前那樣帶我出來嗎？”西爾
維婭立即停止啜泣，聲音充滿驚喜。
“當然，我親愛的西爾維婭！”安德雷亞柔聲道，“還有誰比我更愛‘聲名狼藉、
不守婦道’的西爾維婭呢！我答應你，我會帶你去任何一個你想參觀的教堂，去臨摹那
些濕壁畫和馬賽克，我會帶你去任何一個你想見識的私人收藏室，去撫摸那些青銅和大
理石的雕塑和古物，只要你那哥哥在佛羅倫薩城還有人買賬！只要你乖乖的，西爾維婭
，不要再隨隨便便地和一個愚蠢輕浮的街頭貧民調情！”
黑暗中西爾維婭撲嗤一笑。馬西莫卻感到胸腔內部有一團火焰在膨脹燃燒——那是
抑制不住的怒火。他立即就回想起了那日在聖器室內石頭雕像的臉孔，並且平白無故地
給它加上冷漠與高傲的表情；還有方才從那黑色化裝面具後射出來的兩道清亮的目光，
高高在上，還好似夾帶著一絲嘲諷。他的高貴觸痛了他的卑微。
“我猜那笨小子應該在這附近沒頭沒腦地亂撞呢……”西爾維婭幾聲低不可聞的笑
給馬西莫胸腔間的火焰上又潑了一杯油。他幾乎遏制不住想衝出去把那顆燙手的金石榴
擲到他們腳下摔成碎片，再往上唾上一口吐沫的衝動。但是他立即想到那正是他們所鄙
夷的“下流做法”。面對著他們，馬西莫慣用的一切無賴手段都失了靈。
“把那件東西追回來應該不算樁難事吧，我知道那個金髮男人是老盧卡‧羅比亞的
助手，上星期我曾在咱們家見過他。可憐的老頭兒，竟在作坊裡養了一個一雙手不會擺
弄陶土、一張嘴卻會吃閑飯的徒弟！明天我會派切奇先生去恭恭敬敬地邀請他來做客，
只要他答應歸還金石榴並且保守秘密，我會滿足他在合理範圍內的一切要求。”
安德雷亞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地傳到馬西莫耳朵裡。馬西莫的手指緊緊抓進背後那白
色石柱上豎花紋的縫隙裡，他無聲地張大嘴巴，徒勞地吞入滲透著月光的冰冷空氣，想
要壓制住胃裡翻湧的憤怒岩漿。
“安德雷亞，”西爾維婭的嗓音充滿了慵懶與好奇，“我在想，到底是維護你親愛
的妹妹——一個未來修女的純潔聲譽的急迫性刺激了你追回那件東西的強烈願望，還是
存在著其它的什麼原因？那不過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玩物而已嘛，而且，這也不是我第一
次弄丟父親的東西了……”
安德雷亞開始輕輕地笑了起來，其間夾雜著小聲的咳嗽。
“我親愛的西爾維婭！乖乖，你的機智和見識都跑到哪兒去啦？想想那寶貝惟妙惟
肖的粗糙外皮，和那有如神助般的寶石鑲嵌工藝；再想想上個月我帶你在聖約翰教堂洗
禮堂內所見到的那扇美輪美奐的‘天堂之門’！這世上只有一雙手，能偷得偉大造物主
的五分功力，用冷酷的金屬鑄造出溫暖的生命……”
“啊！我想起來啦！是吉貝爾蒂！是他設計鑄造了那顆金石榴？”西爾維婭低低地
歡叫一聲。
馬西莫又忍不住把懷裡的金石榴拿出來仔細端詳。他不是沒聽說過吉貝爾蒂這個名
字，但它只是代表著一個模模糊糊的印像。在他的師傅老羅比亞口中，那個名字經常和
布魯內萊斯基、多納泰洛等人的名字並列在一起，組成了老人口中偉大時代夜空中最璀
璨的星座。馬西莫也不常到教堂去，盡管佛羅倫薩的教堂多如牛毛。一開始懺悔神父說
他身上的酒肉氣味太重，對神靈不敬；後來他便用這個理由心安理得地寬恕自己不常去
望彌撒的罪過。所以，盡管馬西莫生活在這個偉大的藝術之城裡，卻很少接觸除了他師
傅羅比亞筆下安詳的聖母和報喜天使以外的其它傑作。
“正是吉貝爾蒂！”安德雷亞嘆息道，“只可惜我們的時代和他的擦肩而過，否則
我一定要向他學習那賦予金屬生命的偉大技藝！事實上，西爾維婭，我在和多梅尼科打
賭；我們正在較量，看看誰能用金屬鑄造出吉貝爾蒂式的溫潤人體肌膚……”
“多梅尼科！是那個橋邊金飾店裡的‘花冠’多梅尼科？你什麼時候又和他攪在了
一起？”西爾維婭已經忍不住尖叫了。
“是他，多梅尼科·吉蘭達約，贈給佛羅倫薩的所有漂亮姑娘每人一頂花冠的吉蘭
達約……”
安德雷亞笑著，同時命令管家兼一號貼身僕從的切奇揮動鞭子，趕著馬車離開了寂
靜廣場。車輪聲響起，愉快的談話聲和笑聲便在偷聽者馬西莫的耳邊逐漸遠去。他知道
那輛馬車會一路向南，沿著阿諾河岸掉轉向東，穿過感恩橋，最後會回到河對岸那座帶
有芬芳花園的高雅住宅內。
而他呢，這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白痴、輕浮的蠢貨、吃乾飯的馬西莫，此刻只能
站在月光照耀下的小廣場中央，讓噴泉濺濕他輕薄的衣裳。他手裡還緊緊握著那只金石
榴。
一瞬間，他想要把那寶物一下子擲到噴泉深不見底的出水口內，讓清水吞沒那顆平
白無故帶給他許多屈辱的閃亮石榴。但一種嶄新的，還帶著血肉撕裂的強烈痛感的感情
阻止了他這股幼稚的衝動。貴族青年安德雷亞在談話間不經意流露的口吻和那些毫不留
情的斷語仿佛尖銳的芒刺，折磨著他血淋琳的傷口，促成了這種馬西莫心底從不曾有過
的情感——自尊——的誕生。
馬西莫用涼水洗淨了臉上殘存的白色化裝鉛粉，決定早些回去就寢。他要讓第二天
一早去“恭敬”邀請他的布雷西亞家的高貴管家見到一個精神飽滿，而且挺直了胸脯和
脊梁的馬西莫。想到這裡，他便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一些宴飲即將結束，更多的宴飲還未開始。馬西莫最後一次望向那些向著夜空散發
酒氣、音樂和歡笑的窗戶。他忽然覺得以前那些無法抵擋的誘惑力被此刻天上冷清的星
星一點點稀釋殆盡了；而那些星星，寒冷酷似曾凝視過他的一雙眼睛。
本章完結
注釋一：吉貝爾蒂 Lorenzo Ghiberti (1378—1455)
洛倫佐‧吉貝爾蒂，文藝復興初期雕塑家，早年曾學習金飾制作技術。他以制作取材於
聖經故事的佛羅倫薩聖約翰洗禮堂的青銅大門浮雕而著稱。早年，他為獲得制作這件浮
雕的機會，曾在佛羅倫薩舉辦的藝術競賽中擊敗了包括布魯內萊斯基在內的眾多藝術家
。
注釋二：吉蘭達約 Domenico di Tommaso Bigordi called “Il Ghirlandaio”
(1448—1494)
吉蘭達約，文藝復興初期佛羅倫薩畫家，擅長畫有故事情節和大量人物的大型濕壁畫，
曾為梵蒂岡西斯廷禮拜堂繪畫。早年他曾學習金銀飾品制作技藝，因為佛羅倫薩少女設
計制作美麗的“花冠”頭飾而得名“吉蘭達約”，因為在古意大利語中，Ghirlandaio
與“花冠”一詞的發音很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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