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太陽即將落入阿諾河下的時候登上馬車的。那是一輛我從未坐過的華麗車子
,比那夜我窺見布雷西亞兄妹在狂歡節上所乘的車子還要漂亮。鍍銀的馬具、深紅色的
幕布和白流蘇讓我眼花繚亂。當我鑽進車廂裡去時,安德雷亞少爺已經面帶微笑坐在那
裡等我了。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他領口那只寶石浮雕扣子上美杜莎的頭在閃閃發光,
比那更明亮的是她主人的一對眼睛。
切奇先生叮囑我要稱呼他為安德雷亞少爺,絕不可大膽單獨稱呼他的名字;而我按
照他的吩咐,恭敬地對他躬身行禮並且喚他一聲“安德雷亞少爺”之後,他只是靜靜地
點了點頭。而我在他唇邊發現了一絲慣常的略帶輕蔑的微笑。
車廂內的霉味、車輪上的泥土腥氣,以及馬身上散發的牲畜的氣味彙聚成了旅行的
氣味,它們是迫不及待的、有生氣而美妙纏綿的。太陽已經墜到聖母百花教堂那圓頂後
面了,僕人們的腳步沉重、緩慢下來。我再也聽不到西爾維婭和她那群永遠在談話的活
潑少女們的曼陀鈴般的笑聲了,她們和她們的花朵、捲髮和緞帶一起消失在了北方遙遠
的群山間。她們的離去讓我回憶起母親的離去,女人的消失都是這般隆重盛大而飄渺迅
速,上一刻你還把頭顱放在她們柔軟而閃亮的綢緞裙裾間,而下一秒,你就只能在空氣
中捕捉她們頭髮上香粉的顆粒了。我想起母親離去時,那縈繞在黑木棺材後經久不散令
人頭暈的檀香氣味。
我坐在他最喜歡的位置上。這些座椅已經舊了,鮮紅的絲絨沉澱成絳紅色,但指尖
觸及之處還是那麼柔軟。十字,牆壁上那道十字刀口還在,粗心的僕人們居然一直忘記
把它補上。哦不,我忘記了,是我吩咐他們不要補上。現在它就好像一張咧開傻笑的嘴
,提醒我當年自己有多麼的幼稚可笑,認為用刀劍解決問題可以收到更好的功效。“是
呀,你這可愛的傻瓜。”是的,他又來了,最近他頗為大膽。他也如我一般選擇坐到了
對方慣常的位置上,用他一貫的嘲諷口吻取笑我,笑意盈盈。
尼托把一盞昏暗的風燈掛進來,他便悄悄地走了。是我吩咐他們換上這種帶著模糊
玻璃罩子的舊燈的,那種燒精油的新式燈會灼痛我的眼睛。這時候,馬西莫,那個金髮
青年,帶著一種怯意爬上我對面的座位,把他的背囊放在一旁。上帝呀,我還真懷疑他
背了本日課書來。他喚我作安德雷亞少爺,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氣,令人發笑。我告
訴他請不要稱呼我做少爺,要直接喚我的名字,安德雷亞。他略帶驚奇馬上點頭稱是。
他直截了當地要我不要喚他做少爺,而是用他的本名。馬車在淡淡的夜色中跨越阿
諾河穿過城市向北駛去,安德雷亞告訴我我們要繞過費索勒,到北面大山裡布雷西亞家
族的別墅去;我知道費索勒這座小鎮附近密布著貴族和商人的私宅,因為有幾次隨著師
傅前去做工,曾遠遠眺望過那些宏大美麗的宅院。
我依舊想不出應該和他談論些什麼,談話的主動權一向都是被他所掌握,如果他靜
默著不說話,我也就局促不安,只能呆呆望著窗外的佛羅倫薩城。他請求我不要把他當
作高人一等的貴族看待;是的,他是在“請求”,皺著眉頭請求我,並且半開玩笑說,
他們家族的祖先根本不是像家族記事簿裡寫的那樣,是古時候布雷西亞的領主,而是幹
著和我父親一樣的勾當:打鐵,只不過雇主是國王罷了。我倆一同大笑。
他真是個一刻也閑不住的人。他攤開一個用上好皮革裝訂的本子,從口袋裡摸出炭
筆開始畫畫。他在燈光下凝視自己在半空中的左手,看它投射在牆壁上的變化多端的影
子。他說,手是人體很難表現好的部位,因為它們仿佛有著獨立的人格,像一個獨立於
軀幹之外的不服管教的精靈。他說,“馬西莫,你看我的手,它們關節突出,指尖平滑
,指肚長著一層薄薄的繭子,這分明是一雙窮苦人的手呀。不像你的,柔韌而美麗,你
一定是逃了很多師傅吩咐的苦力活兒。”
他說著請求我將右手伸展出來。他像欣賞一件玩物一樣端詳著我的手,我也第一次
對自己的手產生了好奇。
我開始畫畫,畫馬西莫的手。那只手骨骼勻稱,關節既不太過粗壯當然也不像女人
那樣纖細,它訴說著挺拔和力量的美。我開始明白了老羅比亞為什麼一直把這個幹活兒
經常偷懶、學藝也不精的徒弟帶在身邊了,他真是一個最好的模特,他並沒有出眾的美
麗,但是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很勻稱,他有一種調和的美。這種美不聲不響並不突出,卻
能取悅每一個人。
看哪,那只手!那些指頭,它們一定沒有浸入過刺鼻的核桃油當中,也一定沒有接
觸過灼熱的銅液,白堊土也沒怎麼碰,否則那些指甲不會如此圓潤。小指頭的指縫裡有
一些孔雀藍礦石的粉末,看來不久前他曾替師傅研磨顏料。
馬西莫也在注視著自己的手,臉上充滿既驕傲又好奇的神色,使他看起來像個無邪
的古代神靈。這金髮的神靈有著一雙淺藍色的眼睛,所有膽敢與他對視的人都會溺死在
那兩片用於敬神的蔚藍海水裡面。我的金髮神靈就這麼驕傲地把他的權杖伸展出來,將
美與殘忍一同賜予我,使我不敢去觸碰它。
安德雷亞臉上逐漸出現的那種迷戀的神態讓我驚惶。他挨個兒仔細研究我的每根指
頭,最後竟然摸出一卷軟尺,開始測量我每個關節的長度。他說,要想在藝術作品中表
現好人的每一個姿態,就要借助自然自己的力量——自然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人只
要跟隨著她的腳步走就可以了。我反問他為什麼不是上帝,難道不是上帝把一切都安排
好了的嗎?他沒有回答我,而是忙著用炭筆描摹下我的手的線條,並在旁邊標注上細小
的數字。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眼睛便燃燒起來了!這種明亮的目光你只有在高燒的
病人身上才能見得到。
夜風把簾幕卷起來,我們便看到了車外的星夜。馬車已經繞過了安靜的小鎮費索勒
,走上了逐漸崎嶇起來的山路,夜色中能看到橄欖林灰綠色的低矮樹影。
當我給馬西莫測量骨骼的長度之時,我的金髮神靈竟然跟我討論起上帝來了!我不
禁微笑起來,我這愚蠢的厄洛斯啊!要是給他指出他那美麗竟同他所畏懼的異教神祗一
樣充滿邪氣,他會怎樣的目瞪口呆呢?我把他的手畫在最美麗的少女之手的旁邊,那位
少女正是海裡冉冉升起的阿弗洛狄忒,利沃諾窮苦漁民家的女兒,比佛羅倫薩城裡戴假
髮的貴婦美上萬倍。
現在穿過亞麻簾幕的夜風帶來橄欖的清新氣味,我確定我們已經離科萊多不遠了。
我告訴馬西莫我們的別墅坐落在科萊多莊園裡,而這個名字是我的祖父取的,這個詞在
拉丁文中正是信仰之意。
馬車在橄欖園邊停下,我的藍眼睛的厄洛斯首先興奮地跳下車。忽然一陣山風吹過
來,風燈劇烈搖晃,他便靜悄悄地又坐在我對面的位子上了。原來他沒走遠,一直依附
在馬車後偷聽我們的談話。“你難道愛上他了,這個美麗又輕浮的厄洛斯,是嗎?”他
狡猾的眼睛閃著光,我站起來向他伸出胳膊,只想一把抓住他,但是頭卻碰到了搖晃的
風燈,頓時頭昏眼花。而他又溜走了。
尼托和我同時聽到了車裡的安德雷亞的一聲短呼,尼托扔下馬鞭搶過去看他的主人
。原來是風燈被風吹滅了,安德雷亞在黑暗中輕微地擦破了額角。尼托扶他下來的時候
,我看到他的臉在星光下顯得特別蒼白。
我們三人在橄欖林間的小路靜靜走著,遠處一座白色石門閃閃發亮。安德雷亞告訴
我那是別墅的大門,穿過它再蜿蜒向上,就能到達小山頂上那座裝飾著希臘式石柱的住
宅了。安德雷亞好像很久都沒有走過山路了,不知是因為剛才的碰傷還是身體孱弱,我
聽見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尼托則一言不發,背著沉重的行囊在最前面一邊張望一邊領
路。直到穿過高聳的殘破石門,遠處的小路上才出現了一個矮小的人影。
尼托歡快地高呼:“少爺,那是彼羅啊,駝子彼羅大叔!”安德雷亞的臉上也泛起
笑容,告訴我那正是自小把他和西爾維婭帶大的莊園管家彼羅,小時候他經常犯禁呼喚
他做祖父,害得老管家在東家面前嚇得面無人色。
頭髮花白的老管家對安德雷亞報以擁抱和吻,而一見到我,臉色立刻陰沉下來。我
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布雷西亞家的老僕人們,常常對我翻起白眼,好像我是什麼不值得
結交的盜賊匪類!安德雷亞也察覺我的不快,只是溫柔地報了我的姓名,把我稱為,“
可愛的朋友。”
彼羅像往常一樣在小路上等我,我沒見他已經兩年了。他的鬍鬚還是那樣白那樣軟
,背還是那樣彎那樣駝,我親愛的彼羅!我任憑他把雨點般的吻費力地印在我的額和頭
髮上,聽他喃喃地說,好呀,好呀,我的安德雷亞如今也要娶親了!倒要我怎樣與他說
呢?
只要聽他喋喋不休地談起收成和風物來,時間就過得飛快,山路也變得平坦。他說
兩年來老爺少爺們從不過來,葡萄和橄欖倒是得了好收成;老洗衣婦皮娜去年升了天,
牧童里諾跟著父親去了比薩謀生,而茱麗葉塔,我們美麗的茱麗葉塔,終於在今年初嫁
了山那邊的農戶,只是她哭著不肯離開,依舊在莊園裡幹活。
一到山頂,我就看到茱麗葉塔系著白圍裙等在門外,那雙哭紅了的美麗眼睛不敢看
我。唉,我那可憐的茱麗婭!我請她帶著馬西莫去後園二層的客房裡去,細心安排床鋪
與飲食。她絞著雙手領命去了,臨走,只是不安地望了我一眼。我一轉頭,就瞥見他站
在噴泉邊那棵月桂樹下靜靜微笑,然後像個幽靈般一閃而逝。
我倦了,我沒碰老彼羅送來的粗麥麵包和新鮮牛奶,就在舊日臥室那張大床上昏迷
過去了。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我望見窗外的露台上,在從托斯卡納群山間升起的獅
子星座下,他坐在大理石王座上,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我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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