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浴室的事情
「我想您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安斯艾爾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小刷子,悠閒地望著面前的人。
「現在有兩件事要告訴您,請豎起您的耳朵仔細聽好。」
他用小刷子敲打著自己的手心,慢吞吞地說:「第一,我說過兩遍『請儘量脫掉身上的衣
服』,但是您對此置若罔聞,很好。第二,我剛才正在考慮是讓可愛的女僕為您服務,還
是讓這些身強力壯的男僕來,現在因為您對第一件事的態度,讓我做出了決定。」
安斯艾爾用小刷子指揮著逃犯身後那些面部表情嚴肅的男人,微笑著說:「好了,先生
們,現在請為我們的客人除掉身上所有的束縛……除了那手銬,然後把他扔到水池裡清洗
乾淨。這是初步的清潔工作,細緻活還得要等到巴德先生的馬刷來了才行,動手吧。」
他的話一說完,對面那些男僕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動作俐落準確有效。逃犯發出一聲驚
叫,還沒有等他有任何反抗動作就被撲倒在地面上,無數雙手扯開他那骯髒凌亂,幾乎已
經不成樣子的囚服,然後又扯掉褲子把他整個抬起來扔到了浴池裡。
「這很有趣。」
安斯艾爾笑著說:「請洗乾淨了,記得耳朵後面,小地方總是最髒的。」
他一邊說一邊讓女僕為他脫去衣服,然後在另一邊的水池裡欣賞面前的鬧劇。
僕人們十分盡責地把可憐的逃犯按進水中,他不斷掙扎,揚起的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快放開我你這個混蛋……咳咳……」
安斯艾爾泡在溫熱的浴池裡,他伸開雙手做了個無畏的動作:「雖然我很喜歡看您掙扎的
樣子,但是又不得不好心地提出點建議。如果您能夠安靜一點,那麼那些被您身上的髒東
西污染的水就會少一點進入您的肚子。」
伯爵從女僕的手中接過銀盃,慢慢啜著溫熱的葡萄酒。
就在男僕們把那人身上的泥垢稍微洗掉了一點之後,最叫人期盼的巴德先生趕來了。
這個看起來有點肥胖,但是又相當可愛的馬夫用一種氣喘吁吁的聲音說:「伯爵大人,我
把馬刷帶來了。」
「太好了,我告訴過安得烈讓您直接進來,他真能幹。巴德先生,讓我看看那刷子。」
當馬夫把馬刷交給安斯艾爾的時候,對面那個男人很明顯的發出了一聲大叫,他掙扎得好
幾個僕人都被他掀翻了。
「你不能用那東西來刷我,那是給畜牲用的。」
安斯艾爾做出了很無奈的表情:「您這麼說『海公主』會很傷心,我最喜歡的白馬貢獻出
自己心愛的刷子來讓您變回一個乾淨體面的人,您應該心存感激不是嗎?好了,別害羞
了,像『海公主』那樣的大號美女都能夠充分享受到用刷子清潔身體的樂趣,身為男人你
應該表現得勇敢點。」
伯爵把馬刷交還給巴德先生,又指揮著男僕把那個狼狽不堪的人從水中提起來按在水池邊
的大理石地板上。
僕人們盡心地分工合作,一個按住他的手另外兩個按著他的腿,逃犯先生則賣力掙扎,水
池邊一片混亂。
「姑娘們,你們的工作完成了,現在請迴避這叫人難堪的場面。」
兩位年輕的女僕從外面關上門,只聽到浴室裡傳來一聲慘叫。
「噢,求您輕一點。」
「不行,巴德先生很有經驗,他會控制力度,只要他覺得有必要用力的話您就該盡力忍
耐。」
「我會殺了你。」
「這真可怕,沒有人會因為別人幫他洗澡而殺人,除非您原來就是個殺人犯?」
安斯艾爾聽著他慘叫又笑著說:「現在為了分散您的注意力,我來問您幾個問題吧。」
「啊!!」
「您叫什麼名字?」
「畜牲,輕點,我的背一定流血了……」
安斯艾爾吮著杯中的紅酒,從銀盃的邊緣看著對面說:「那麼畜牲先生,您從哪兒來?哪
個監獄收容了您這麼久?」
「別用你同類的名字來叫我……啊!!!」
安斯艾爾放下杯子,用小刷子刷著自己的手指慢吞吞地說:「算了,既然您的注意力如此
集中不願分一點給我,那麼看來應該是很享受了。好吧,巴德先生,背後差不多洗乾淨的
話就請把我們的朋友翻過來,不只是脖子、胸口、肚臍--是的,那個小孔很容易囤積污
垢,還有別忘了胳肢窩。」
「是,大人。」
僕人們把背後被刷得一片通紅的逃犯翻過來重新按好,馬夫又繼續開始揮汗如雨地工作。
這位木訥誠實的先生盡心竭力,幾乎用出了吃奶的力氣,於是掙扎憤怒的慘叫聲不間斷地
響起,後來又摻入了無法忍耐卻一點也不愉快的笑聲。
「……快讓他們停下。」
「啊,您怕癢嗎?真是太抱歉了,我竟然沒想到這點。可是清潔工作是必要的,這點毋庸
置疑,所以請克制一下,相信很快就會結束了。」
安斯艾爾用手撐著頭,臉上帶著微笑一直看著面前的混亂場面,他因為預計的事情走了樣
而感到有趣,但是過了一會兒卻又愁容滿面地皺起了眉。
巴德先生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挺直他那略微有一些佝僂的腰。
「刷乾淨了嗎?」
「是的,大人。」
「全部都洗乾淨了?包括一些小地方嗎?」
「按照您的吩咐一點也不敢馬虎,大人。」
「太好了,巴德先生,您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先生,願您再繼續為我幹上二十年,不,三
十年。如果您願意,請一直為我幹下去,從今天起我把您的薪俸加倍。」
老馬夫惶恐地彎了彎腰,用一種有點笨拙的方式把那大號的馬刷按在胸前表達自己的感激
之情。
「謝謝,大人,我只是做了份內的事,希望您能夠滿意。」
「好了,現在讓我看看您努力工作後的成果。先生們,把我的朋友帶到這兒來,為了對巴
德先生的工作表示敬意,我會好好檢查。」
男僕用溫熱的水沖了一下逃犯的身體,把他帶到安斯艾爾的面前。
「這多奇妙,瞧您那原本都看不出是什麼顏色的皮膚,現在變得像瓷器一樣光滑了。」
安斯艾爾用他純藍的眼睛打量對方,那個男人雖然狼狽,但洗乾淨後就判若兩人了。
因為使勁搓揉而一大片發紅的皮膚上並沒有牢獄生涯帶來的創傷,滾落的水珠滴在大理石
地面,混亂不堪的浴室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安斯艾爾的目光透過溫熱的霧氣望著那雙有正在隱忍著怒火的眼睛。
他伸出手握住了對方棕色的長髮。
濕漉漉的頭髮觸感奇怪,但是纏繞在手指上的感覺又很奇妙。
安斯艾爾用他修長的手指反復地穿插著,然後抓住他一直看著他的眼睛。
「我收回剛才說的話,不管您是因為什麼而遭到下獄的處罰,但肯定不是個殺人犯。」
伯爵漂亮的藍眼睛熠熠閃光,而對方淺藍的眼珠則像是某個東方國度出產的極品寶石一
樣。
氣氛寂靜到了極點,可僕人們全都視若無睹,讓四目相對的這兩個人徹底忽略了他們的
存在。
可這樣讓人沉溺的氣氛僅僅過了一小會兒,安斯艾爾的嘴角就露出一個迷人而優雅的微
笑。
他鬆開手指,把那個男人交還給身後的僕役。
「我想如果您曾經是個殺人犯就應該表現得更窮兇極惡些,不會這麼容易任人擺佈。我的
僕人全都舉止溫和,對付不了真正的凶徒,那麼您犯的究竟是什麼罪呢?」
安斯艾爾微笑著,用手托著自己的頭說:「是思想上的嗎?」
逃犯的臉色煞白,不知所措。
「您像一隻在逗著老鼠的貓那樣耍弄我,還指望我有問必答?」
他奮力掙扎,但一下子又被人拖開了。
安斯艾爾說:「現在進行下一步,也是最後一步,請把這位先生的毛髮剃到適當的長度,
我就在房裡等著。」
安斯艾爾說著從浴池裡站起來,他在濕漉漉的身體外面圍上一條乾淨的浴巾。
身後立刻傳來一陣撲打掙扎的聲音,但並不是很激烈也沒有了叫囂。
安斯艾爾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往往是一個突如其來的人會讓人生變得豐富多彩,充滿了意
想不到的趣味。
一個年輕的、熱血沸騰的、激動異常但又對他的惡作劇束手無策的逃犯。
他犯的是什麼罪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在混亂的街道上做出了一個選擇,並且因此改變
了自己的命運。
當他慌不擇路地打開馬車門的時候,誰又能保證裡面究竟坐著個什麼人呢。
也許是一位可能會愛上他的小姐,也許是一個隨時都會殺了他的軍官。
上帝總是會做出最正確的判決,讓這麼一個有意思的傢伙闖進了他的世界。
伯爵愉快地坐回到他的安樂椅上,那些厚厚的獸皮讓他的腿彎全都埋在了裡面。
他伸手搖一下鈴鐺,能幹的管家立刻出現在他面前,安斯艾爾有時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從哪
兒鑽出來的。
「現在幾點了。」
「半點鐘聲剛響過,四點半,大人。」
「是嗎,那麼應該用晚餐。」
「時間還早。」
「今天沒有為了祝我健康而要求共進晚餐的人嗎?」
「當然有,每天都有。除了安娜貝爾小姐,今天想來拜訪的賓客有洛倫男爵夫人、拉佩里
斯小姐以及亞爾弗裡德先生……」
「亞爾弗裡德?」
安斯艾爾皺了皺眉問:「是那個總讓人掃興的瘟神嗎?」
「不,是他的父親,那位值得尊敬的老元帥。」
「那麼那位值得尊敬的元帥先生究竟有什麼事呢?」
「這我可不知道,您得親自去問他才行,我只負責把他們擋在門外,今天晚上您有一位重
要的賓客。」
「我都快把主題給忘了,安得烈。晚餐請準備得豐盛一些,我想今晚的客人食欲一定很旺
盛。」
「是的,我會準備大量獸肉和多種葡萄酒,這點請您放心。」
安得烈用他深綠色的眼睛望著安斯艾爾,在他目前所渡過的三十年歲月裡,還沒有被這位
主人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和出人意料的行事方法折磨死,反而歷練出可以接受一切不可思
議的事情以及處驚不變的精神力,或者應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太好了。」安斯艾爾愉快地望著他的管家,一隻手托著自己的下顎,食指在臉頰邊輕輕
敲打,「那麼安得烈,我們的貴客做好共進晚餐的準備了嗎?」
「我想已經好了,就在您問我現在幾點的時候。」
「既然如此,請立刻帶他來見我,他還能走嗎?」
「當然,我認為剃掉鬍鬚並不影響人的步行。」
安得烈翻了一下他的眼睛,往後退一步打開房門。男僕在門外把一個披著乾淨外套和白色
襯衣,穿著馬褲靴子的年輕人推了進來。
安斯艾爾在他的安樂椅上發出「喔」的一聲,臉上漾起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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