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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阿爾傑農先生的鑿子和鐵錘 回到家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兩匹馬拉的四輪馬車帶著精疲力盡的伯爵回到了他的宅邸。 當他把頭靠在車窗上往外張望的時候,看到某個精力充沛的傢伙正在院子裡和僕人們爭 執。 馬車拐了個彎停在門口,安得烈趕來為他開門。 這是安斯艾爾第一次看到他的管家如此狼狽,這樣冰冷的天氣裡竟然在鼻尖上掛了一滴 汗。 「上帝,您總算是回來了,大人。」 「安得烈,發生了什麼事?我說過讓那只野獸待在房裡別出來,這麼晚了他還不想睡覺 麼?」 「您知道,出了一點小意外。」 安斯艾爾跨下馬車,他很迫切地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意外,有多小? 就在他的腳尖碰著地面的時候,平靜的夜空中驟然響起了一聲巨響。 槍聲的回音一陣陣傳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火藥味。 莫爾赤裸著上身,仍然沒能得到自由的雙手上握著一把柄部有漂亮象牙雕刻的槍。 --這麼冷的天氣,他難道就不覺得冷麼? 安斯艾爾在肚子裡咕噥了一聲,他看到莫爾的手指白得像蠟似的,但是臉上卻一點也看不 出蒼白寒冷的樣子來,簡直就是樂在其中。 「他怎麼弄到槍的?」 「您忘了嗎?」安得烈鼻尖上的汗水被冷風一吹馬上就乾透了,他重新又恢復到一個體面 而有經驗的好管家的樣子,「您讓他在您的臥室裡睡覺,如果我記得沒錯,槍就放在您的 枕頭底下。」 「……我忘了。」伯爵揉著自己的額頭。 「所以莫爾先生就拿到了槍。」安得烈認真而灑脫地說著,因為現在他的重擔卸下了,一 切全交給安斯艾爾來處理。 「槍比劍好用,人們都害怕那東西,一顆子彈能讓人痛不欲生。」 「安得烈,你應該及早阻止他。」 「我試過,請您相信我已經試過了。」 安斯艾爾現在的心情壞極了。他剛從一個喧鬧浮誇的舞會上回來,正疲憊不堪地想安靜一 下,可是他的死對頭卻絕不肯給他這個休息的機會。 對有些人來說,刺激像通電似的是會相互傳染的。就在安斯艾爾看到莫爾握著手槍威脅企 圖捕獲他的僕人們時,他的神經性器官就都被刺激起來了。 頃刻間,這位明明已經在舞會上磨光了所有耐力和精力的人直截了當地、不可抗拒地發作 了。 「安得烈,我的手套呢?」 「您忘在車裡了,在這兒。」 安斯艾爾戴上他的白手套向莫爾走去,後者在一瞬間反應過來把槍口對準了他。 「是您,伯爵大人,真遺憾您在這個不怎麼好的時機回來了,舞會有趣嗎?」 「有趣極了。」 安斯艾爾壓抑著怒火,可他表面上看起來一點都沒有生氣。 「你在幹什麼?」 「沒什麼,我打算離開這裡,可是由於得到了您的命令,他們總是糾纏不休。」 「所以你就用槍?」 「您都看到了。」 「把槍放下。」 「不。」 「好了,那麼談判到此為止。」安斯艾爾大踏步地走過去,莫爾很吃驚他的果斷和決絕, 沒什麼人能對著槍口這麼無畏。 「站住,不然我會開槍。」 「那您就開吧,現在就開。」 莫爾一愣,他的手指才剛動了一下就被安斯艾爾緊緊握住。事實上他並沒有真的要開槍的 意思,最多只是嚇唬嚇唬他。 由於他的不果斷,所以現在好運氣到頭了。 安斯艾爾一抓住他握槍的手立刻揮拳狠狠擊中他的臉頰。 莫爾還來不及應對就被擊倒在地。伯爵以眼神做了個暗示,好幾個身強力壯的僕人立刻圍 攏上來,每個人都動作敏捷地控制著莫爾的手腳,用不了一分鐘就把他搬進客廳裡去了。 「大人,剛才您可真讓人擔心。」 「是啊安得烈,現在擔心一下那個傢伙的命運吧,我的生活變得一團糟,全都是因為 他。」 「您把莫爾先生的罪名定得可太嚴重了,他得上絞架不是麼?」管家先生為他的主人打開 前廳的大門,他說,「我倒是覺得您現在的生活更豐富更有活力了,不像以前那麼死氣沉 沉。」 「先生,您這麼快就被他收買了?」 安得烈微笑著說:「不,我永遠是站在您這邊的,就算我偶爾站在中間也是向著您這邊多 些。」 安斯艾爾歎了口氣:「人生就像一條污穢的河。」 「您指的是誰的人生?」安得烈握著門把說,「再污穢的河流它的源頭也是潔淨的,所以 我覺得您應該再往上游走走,努力找找。」 安斯艾爾停下來,回頭看著他的管家,過了一會兒說:「安得烈。」 「什麼?大人。」 「您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很有哲理的話?」 「噢,是嗎?也許我是從哪位很有哲理的哲人那兒聽來的,管家可不作興做學問。」 安斯艾爾的嘴角上揚了一點,經過剛才的熱身,熱情和精力又全都回來了,他十分從容地 走進了前廳。 那麼,以下就是發生在門內的事情了: 莫爾在客廳裡看見前廳的門被關上,還上了鎖,他感到事情很糟糕。 而且他現在的處境也很艱難,僕人們充分發揮了對主人眼神暗示的領悟能力和想像力。他 們把莫爾抬到客廳讓他雙手高舉,並將鐐銬掛在牆壁的鐵鉤上。 安斯艾爾進來後很快脫掉了右手的手套,白色的手套上有一點很不起眼的血跡。 伯爵望著那只髒了的手套,又把目光轉向怒氣沖沖的對手。 莫爾的嘴角還帶著點血漬。 對野蠻人就應該用野蠻的方法。 事到如今自己才明白這個道理,那是因為從小所受的良好教育時刻在提醒他,但現在那些 東西已經不管用了。 安斯艾爾讓所有僕人全都離開,只留下安得烈在身邊。 他用眼睛瞪著莫爾,而對方也毫不退縮地予以反擊。 「現在來說說我不在的期間您都幹了些什麼。」 「沒什麼好說的,我做的事情從頭到尾只有一件,那就是離開這裡。現在又多加了一件, 要讓您那寶貝臉蛋掛上點顏色。」 「噢,是這樣,但是您能做到嗎?還需要多少時間,一兩天?一兩個月,或者一兩年?」 「即使是一生……」 「即使是一生您也沒辦法從這兒出去,更不用提弄傷我了。」 「可憐的人。」 安斯艾爾望著莫爾還帶著血漬的嘴角,卻忽然看到他的嘴邊浮起了一個嘲笑。 「我理解您的生活索然無味,稍微感到有那麼點樂趣就抓住不放,這未免太可憐了。好 吧,您就盡情地娛樂吧,我提供娛樂給您,就當是我可憐您。有人就算是走在路上也難免 會施捨一點零錢給乞丐,我又怎麼能對一個『救』過我的人忘恩負義呢……」 安斯艾爾靜靜地聽著他發洩,一直等他告一段落了才開口說:「後面那一大段您說得太 快,我沒聽清,就暫且忽略。我只想問究竟要怎樣才能使您安安靜靜地呆著,而不是到處 折騰。」 莫爾感到自己根本是在和未開化地區的土著交流,安斯艾爾完全不把他的話當回事。看他 那悠閒自在地坐在沙發裡的樣子,簡直就像在劇院聽歌劇似的。 「娛樂和安靜沒辦法同時給您,如果您想要安靜,現在就給我自由,我保證一分鐘內就消 失在您的面前。」 「自由……」 安斯艾爾站起來,他臉上的表情顯得很不以為然,但他的一舉一動現在對莫爾來說都是至 關重要的。 莫爾看到他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們互相對視,安斯艾爾的眼睛深處慢慢浮現出了一種奇 怪的神色。彷彿是很氣惱的,但看起來又十分冷酷,或者莫爾可以很藝術性地把那理解為 怒火燃盡後的灰塵,有一種死灰般的顏色。 就在這無畏的年輕人為此感到困惑的時候,安斯艾爾舉起他那已經脫掉了手套的右手,一 直向前伸去,「啪」的一聲打在莫爾的臉頰上。 看起來並沒有用多大的力,可是一下就把對方的臉打紅了。 安得烈在他背後露出一個苦笑,立刻把目光轉開不去看莫爾那不知道究竟是紅腫還是被憤 怒燒紅的臉。 這一下耳光之後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 莫爾偏著頭,他那淺藍色的眼睛轉過來望著安斯艾爾,一時間也說不出話。 他氣急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找不出合適的句子來表示他的憤慨,因為安斯艾爾的目光 中既沒有嘲笑也沒有挑釁,他僅僅只是想要給他一下而已。 「所謂的自由是麼?」 安斯艾爾點了點頭說:「這年頭就像得了流行病一樣,人人都喊著要自由,好吧,您要的 自由。安得烈,去把阿爾傑農先生找來,帶上他的鑿子和鐵錘。」 「是的,大人。」 安得烈如蒙大赦地轉身走開了,在他走開的這段時間,安斯艾爾和莫爾並沒有交談也沒有 互相衝撞。他們好像在彼此生對方的氣似的保持著一段相當的距離,安斯艾爾坐回沙發 上,而莫爾則像雕像一樣維持著那不舒服的姿勢。 他們目光錯開,誰都不願多看對方一眼,就這麼氣鼓鼓地沉默著。 過了十多分鐘,是的,門外的時間過了十多分鐘,但是在這個客廳裡時間就像結冰了一樣 紋絲不動。 安得烈帶著一個強壯的男人進門來。 「大人,阿爾傑農先生來了,還有他的鑿子和鐵錘。」 「好極了,阿爾傑農先生,很抱歉這麼晚了還把您找來,但我要給您一個好工作。」安斯 艾爾在沙發上點了一下頭說:「我支付您一個金幣,請為我用上點力。」 「您真是太客氣而且太慷慨了,伯爵大人。我隨時願意為您賣力,請問您想要砸開什麼東 西?」 安斯艾爾指了指牆壁,阿爾傑農看到一個年輕人被掛在牆上。他的雙手戴著手銬,表情看 起來是很生氣。 「伯爵大人,這是在幹什麼呢?」 安斯艾爾看著莫爾一副像是不屈的英雄似的樣子,心裡有說不出的不高興。 如果莫爾肯露出一個期待的目光那麼伯爵肯定會心平氣和地讓阿爾傑農替他把手銬打開, 但是安斯艾爾一看到他那樣,說出口的話就全都變味了:「您看到了,我打算照那個樣子 做一尊普羅米修士的雕像。」 「啊,那可不成,就算您慷慨地給我一個金幣我也幹不了這活。」 莫爾聽到這對話已經洩氣了,安斯艾爾每分鐘都會改變主意,和他作對就像是在捕風捉 影,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撲個空摔倒在地上。 阿爾傑農先生握著他的工具,臉上籠著愁雲一縷。 --得到教訓了麼?頂撞是沒什麼好處的。 安斯艾爾顯得有點疲憊,他說:「好了,好先生,我開玩笑的。」 伯爵用手指撫著額頭說:「請替我為他打開鐐銬,我準是得了健忘症。安得烈,您記得鑰 匙放在哪兒嗎?」 「不,大人,我被您的健忘症傳染了,我為自己的失職感到難過,但確實不記得您把鑰匙 放在哪兒了。」 「別在意,很幸運現在阿爾傑農先生來了,他會幹好的,我相信他。」 身強力壯的工匠找到了工作的感覺,他卷起稍微有那麼點污漬的衣袖往前走了一步,然後 問道:「管家先生,能讓人把這位先生放下來麼,我還夠不到那麼高。」 安得烈望著安斯艾爾,而伯爵只是看著沒有發表意見。 「阿爾傑農先生,我們一起努力試試看吧。」 他走過去伸長手臂把勾著手銬的鐵鉤鬆開,莫爾一下就感到雙手的磨難結束了。 「謝謝您,管家先生。」 不管主人怎麼惡劣令人生厭,這位管家還是充滿善意的,儘管安得烈也已經被傳染了不少 壞毛病。 鐵砧準備好了,阿爾傑農先生讓莫爾把手腕放上去。 安斯艾爾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直到第一下敲擊聲傳來,鐵器和鐐銬磨擦著濺出了小小的火 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5.147.42 ※ 編輯: Birdwood 來自: 59.115.147.42 (10/16 0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