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BB-Lov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VI.船長以及書房的事情 我們來看看別人是如何打破那些無用的雕像的。 用一把巨大的錘子,如果你興致高漲的話可以從頭部開始。 一尊好的雕像總是凝聚了眾多人的心血。工匠出力,藝術家出才智,然後上帝賦予它生命 力。 事實就是這樣,當安得烈企圖用一個小小的錘子敲醒他那變成了雕像的主人時,上帝重新 把靈魂塞回了伯爵僵硬的軀體裡。 一杯熱咖啡放在安斯艾爾的面前。 他十分不高興地用小勺攪著那紅棕色的液體,眼睛一直望著坐在對面的人。 那個沒教養的傢伙已經以最快的速度用完了他的晚餐。一大塊鵝肉,比安斯艾爾享用的要 多上一倍。然後是幾隻家禽的烤翅膀,大半瓶馬拉加葡萄酒。他總共有兩次在言語上要求 僕從為他加滿肉湯而不是暗示,雖然加滿之後說了謝謝,但這並不能彌補他的沒規矩。 安斯艾爾的小勺子在漂亮的白瓷杯子裡攪得叮噹作響,連管家都不得不發出咳嗽聲提醒他 注意規範。 伯爵深深地皺起眉,自從這個傢伙出現在他的面前之後,他微笑大笑的次數變多了,但是 相等的,皺眉的次數也不甘示弱地追趕上來,剛好把快樂的部分抵消。 「晚餐讓您滿意嗎先生?」 他故作輕鬆地詢問著對方的感受,而莫爾很中肯地做出了評價。 「非常好,我從沒有吃過這麼美味的東西,如果您告訴我您每餐都是如此我想我會很嫉 妒。」 他開始慢慢使自己習慣於這種奇特的相處方式,先要熟悉環境,把自己擺在一個並不是很 被動的位置上。 要知道世界很大而且很危險,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經常也會遇到很多奇怪的人,所以誰 都要學會在逆境中生存。 莫爾不拘小節地用乾淨的餐巾胡亂擦著油膩的嘴角,並且把它團成一團隨手扔在餐桌上。 安斯艾爾沒有說話,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但是立刻就叫了出來,杯子離開他的嘴邊在 手中蕩漾一下,小小的水花溢出杯口濺在他的身上。 「噢,我燙到上顎了。」 僕人們趕過來為他擦拭身上的咖啡漬,伯爵捂著嘴,卻看到坐在對面的敵人那張英俊的臉 上,露出了彷彿英雄勝利式的微笑。 莫爾第一次這樣悠閒地笑著說:「風度,請不要生氣,勇敢地把咖啡喝下去。」 安斯艾爾瞪著他沒有說話,後來也只是一直望著他像是看著個仇人似的。莫爾絕不會理解 伯爵這麼做的深刻含義,但是身為這個家的管家,安得烈卻很清楚,他的主人並不是生氣 只是在等著咖啡變涼而已。 過了好一會兒,安斯艾爾才伸出手拿起杯子,把裡面溫度適中的咖啡一飲而盡。 雖然他也表現得有一點豪邁,但仍然沒能忘了教養,沒有「砰」的一聲像那些酒館裡的海 盜一樣把杯子摔到桌上。 安斯艾爾輕輕放下精緻的瓷器站起來說:「跟我來。」 「下面該幹什麼了?拷問?鞭打?還是把我扔到骯髒的廚房裡洗盤子?」 「您喜歡哪一樣?對不起糾正一下,這個家裡沒有骯髒的地方,包括廚房。而且我並不放 心讓您來洗我用餐的盤子。」 「那麼就只剩下兩個選擇了。」 莫爾表現出了一種奇怪的輕鬆,當他沒有辦法控制局面的時候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可一旦 提到拷問和酷刑就變得自在起來,好像習慣了這種事情似的,看上去就像個慷慨就義的大 人物。 安斯艾爾對他的反應嗤之以鼻,他根本不相信這樣一個粗魯野蠻的人能有什麼大作為。他 會是個集體罷工的領頭人還是一個能說會道的革命者,或者一個寫抨擊文章的辦報人?好 了,別開玩笑了,他最多不過是個在路上踩了某位貴族小姐的鞋子,或是頂撞了哪個大人 物而不小心被關押起來又被遺忘了的可憐蟲。 莫爾沒有看到伯爵像他設想的那樣從壁爐上取下精緻的三支燭臺,然後找一個秘密入口。 按照他的想法,應該再走一段往下的青石階梯,最後來到一個陰森詭秘的地下刑室。 這位年輕的先生想像力略嫌豐富,但是始終沒能料到安斯艾爾只是打開了一扇門,從裡面 的擺設來看,僅僅是一個書房。 莫爾像一個即將進行冒險的人那樣猶豫不決,但現在他的考慮是多餘的,如果他在門外繼 續多呆一分鐘,誰也不能保證伯爵會等不及一腳把他踢進去。 這樣的場面沒有出現對我們而言雖然很遺憾,但對莫爾來說是幸運的。他做了一個表示聽 天由命的表情,跨過門檻,門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房間的地面上鋪著奧比松地毯,走在上面沒有一點腳步聲。 年輕人打量四周,一個漂亮的書房。 四壁鑲著玫瑰木的牆板,嵌著布林的雕刻品,低垂的窗簾是刺繡精美的白底繡花羊毛織 物。一張同樣是玫瑰木的書桌鑲嵌琺瑯和瓷,上面擺放著漂亮的銀燭臺,點著三支散發出 香味的螺旋花紋蠟燭。 整個書房的色彩是淺淡而柔和的,淡黃色、櫻桃色、淺藍。色調適合縱情談話、悠然自得 地消磨時光,雖然東西都很昂貴,可是看起來卻簡樸而含蓄。 安斯艾爾在他最喜歡也最舒適的安樂椅上坐下,從桌子上拿起一條編織精巧的黑色小馬 鞭。 莫爾攥緊了雙手,等著接受他的命運。 這個惡劣的,現在看起來應該是惡毒的男人打算在這裡逼問他,讓他多少說點什麼。但他 決定絕不屈服,他從那深牢中逃出來也算是經歷過地獄的歷練,小小的鞭子打在身上肯定 不會特別痛。 安斯艾爾看到他緊張的表情,忽然露出了微笑。 「你幹什麼?怕我打你嗎?」 「你會嗎?」 「這很難說,人們吃飽了總想運動一下。但是我是否會打你,那完全取決於您的表現。」 安斯艾爾的臉上露出了戲謔的笑容,莫爾怒目相對。 「我還是原來的話,如果您留著我是想取樂那就大錯特錯了。」 「對錯由我來判斷,現在到這邊來。」 安斯艾爾用小馬鞭指了指面前的椅子,鞭梢碰到扶手的時候發出了「啪啪」的聲音。 莫爾猶豫一下,但還是走過來坐下,至少這個命令並不是帶有侮辱性的。或者說,只不過 是個比較冷淡的邀請罷了,雖然和那傢伙簡慢的動作結合得不太搭調。 他坐到椅子裡,安斯艾爾卻站了起來。 「好的,現在把您的腦袋空出來,不要胡思亂想其他東西,我們來談談太平洋小島上的 事。」 「太平洋小島……」 「沒錯,馬倫船長先生,在明天出席法蘭西斯小姐的舞會之前,您不是應該學習一點航海 知識麼?我們從頭開始,就先從您的愛船開始。」 安斯艾爾揚了一下眉毛當場開始異想天開:「嗯,我來取個好聽的名字,普洛阿得斯號, 這個怎麼樣?或者簡單些,就叫星羅號,以你的頭腦可能記不住太複雜的名字……」 「等一下,為什麼我要記住這些虛無的船名,我又不是真的馬倫……馬倫什麼?抱歉,我 記不住您的姓氏……」 安斯艾爾做了個「果然如此」的表情說:「好了,就叫星羅號,一艘六桅十二帆的大帆 船,有很多水手,等一下我們再為那些勇敢的男人取名字。船長先生,接下去我要為您規 劃一條合適的航線,您得周遊世界。踏著先人的足跡不是您的風格,一位勇敢的冒險家要 勇於開拓。」 伯爵用小小的馬鞭指著角落裡漂亮的地球儀,他用鞭梢把那個碩大的球體轉動了一下。 「就從這兒,一條從未有人實踐過的航路。您漂泊、靠岸,然後又繼續航行,在人世間失 去消息,但其實您樂在其中。未經勘探的土地不時湧現,只存在於想像中的怪物隨時出 沒。帆船有時在濃霧中航行,有時在激流暗礁間穿行,有時遇到暴風雨,水手們就像拉奧 孔和他的兒子與海蛇搏鬥那樣掙扎求生,但不同的是結果您化險為夷……」 安斯艾爾毫不吝惜自己的言詞誇誇其談,莫爾聽得目瞪口呆。 「感覺怎麼樣?」 「我總算知道騙子是如何取信於人的了。」莫爾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說,「我看連您自 己都相信了這些鬼話吧。」 伯爵用馬鞭指著他的鼻尖給予回應說:「不管我是否相信這些話,但是您必須把它全部記 住。好了,現在看清楚。」 他伸手鋪開一張大羊皮紙,開始講解航海知識、地理、氣候、帆船結構,還穿插著各種稀 奇古怪的故事。 不可否認,安斯艾爾雖然個性有那麼一點惡劣,但的確是個博學多才的人。讓莫爾難以置 信的是他看起來蒼白柔弱--雖然那是裝的,但既然要裝得柔弱,就不可能有機會出去遊 歷。 他的經驗知識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其實也挺沒趣,莫爾在心裡打了個哈欠。 要知道學習在自主的時候是充滿樂趣的,一旦受到強迫就會變得枯燥無味。 當安斯艾爾滔滔不絕地向著他那不求上進的學生灌輸各種豐富多彩的知識時,這個溫暖而 舒適的書房裡漸漸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莫爾坐在那張鋪著柔軟坐墊的椅子上,旁若無人地陷入了甜美的夢鄉。 安斯艾爾停下來看著他滿足的睡臉。 那是一張平靜而滿足的臉,雖然只要他一睜開眼睛,說不準誰就會被他氣個半死,或是因 為莫名其妙的舉動而被逗得哈哈大笑,但至少現在他沒什麼惡意。 安斯艾爾看了一會兒,忽然舉起手中的馬鞭「啪」的一聲打在他的肩膀上。 莫爾嚇了一跳,立刻從夢中驚醒了。 他縮了一下微微發痛的肩膀,瞪大眼睛望著安斯艾爾。 「您要學會尊重別人。」 「這句話還給你,伯爵先生,對人動粗是最不尊重人的表現。」 「我剛才說的話您記住了多少?」 「很抱歉,我什麼都沒記住,連那艘虛無縹緲的船叫什麼名字也忘了。管它船頭裝的是海 神還是塞壬,那跟我沒關係。」 安斯艾爾感到自己快要生氣了。 聖母在上,他有多久沒生氣了? 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有涵養的貴族是不容易被激怒的。但是安斯艾爾感到怒火正從他的心 底熾燃起來,很快就要燒到頭頂了。 「先生。」他努力堅持繼續使用禮貌用語,但卻不自覺地用小馬鞭拍打著手心,「我說 過,您是不是會挨打,全看表現好壞。」 「您曾在馬戲團幹過?」莫爾冷笑:「他們就是那樣訓練獅子的,真抱歉,我是一個 人。」 「既然我們同樣是人類,那就應該容易溝通。」 「我討厭你用對待動物的方式對待我。」 「我討厭你頂撞我。」 他們互相對視,誰也不肯讓步。 有一段時期,在這個國家裡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會有觀眾,圍觀者永遠比做事的人多。 安斯艾爾和莫爾互相敵視,企圖用眼神來殺死對方,這個時候很需要有個旁觀者來勸解一 下打破僵局。但是很遺憾,小巧華麗的書房裡除了兩個一旦碰上就不肯拐彎的對頭之外半 個人也沒有。 他們就一直這樣瞪著對方,一個說我討厭你這樣,一個說我討厭你那樣,直到實在挑不出 對方的刺為止。天已經開始發亮,如果有誰看到體弱多病的安斯艾爾伯爵熬了一整個晚上 還精神奕奕地和某人爭論不休,一定會驚訝得合不攏嘴。 早晨六點的時候,安得烈敲響了書房的門,這個時候伯爵從門內傳來的聲音還是精力充沛 的,他活力十足地請管家先生進來。 安得烈小心地推開房門,他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事。 莫爾在安樂椅中一動不動。 「您把這位先生怎麼了?」 「安得烈,為什麼這個世上會有人一邊聽別人說話一邊就睡著,他們是怎麼做到這一點 的?」 「大人,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您一樣平時積攢了那麼多精力,他們總是有多少用多少。」 安得烈用眼角瞟著他的主人,這是新的一天,他和往常一樣例行公事地開口說:「早 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5.147.42 ※ 編輯: Birdwood 來自: 59.115.147.42 (10/16 0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