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對手
現在,這個晴朗的白天一到,有兩個人知道自己犯下了錯誤。
安斯艾爾明白昨晚的一切全都是徒勞,他根本不應該奢望能教會這個腦袋生銹的人記住任
何有用的東西,舞會什麼的就讓它去見鬼吧。
莫爾因為睡了一覺之後徹底清醒了,他懊喪地瞭解到自己失去了一個除掉手銬的大好機
會,在舞會上那個混蛋是無論如何得讓他雙手重獲自由的。
兩人在餐桌邊默不作聲,各自吃著自己盤中的食物。
安斯艾爾徹夜未眠,但卻看不出一點疲憊,只是在他原本就蒼白--我們姑且稱它為蒼白。
在他原本就蒼白的皮膚上,有了一點點完全可以忽略的陰影。
就在眼睛下面,就只有那麼一點點。是的,如果不睜大眼睛仔細看,誰也不會發現。
「大人,您看起來好極了。」
安得烈親自為他送上一杯牛奶,他不動聲色地對主人的精神狀況作出了正面的評價。安斯
艾爾抬頭望著他說:「好極了是指哪一方面?」
「各方面,比方說您看起來又憔悴了很多,這將在今晚的舞會上為您帶走很多麻煩。夫人
和小姐們會允許您整個舞會都一直坐著,我對您為此而做的準備工作感到驚歎,您真是太
細心了。」
安斯艾爾用純藍的眼睛瞟了桌子對面一下,莫爾好像根本就沒有在聽他們談話,只是非常
認真地對付一個雞蛋。
「今晚的舞會我將獨自出席,您就留在這兒。」
伯爵又對他的管家說:「安得烈,把他交給你了,除了你我沒有值得信賴的人。」
安得烈彎腰說:「不勝惶恐。」
莫爾盯著自己的盤子,正在思考如何避免手銬硌著他的手腕,但是他的嘴並沒有閑著,一
邊咀嚼食物一邊說:「這真是個好消息。」
「是的,一個好消息。」安斯艾爾說,「對舞會上的賓客們而言,他們躲過了一次倒退回
蠻荒時期的災難。」
「您說話拐彎的時候真靈巧。」
「但比不上您的舌頭,瞧它在您嘴裡活動起來是多麼隨心所欲。任何一種獸類也無法像您
這樣嘴裡塞滿了食物還能如此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打賭您說德語的時候就像日爾曼
民族,說起法語來又像地道的巴黎人。」
「我明白,即使您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法來諷刺我也傷不了我什麼。我天生沒教養,又沒
有受過好教育,所以對於您的話我只能聽懂這麼點。」
莫爾用他油膩膩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個小小的距離說:「就這麼點,所以請不要多費口
舌,浪費您充沛的精力和豐饒的知識了。」
長長的餐桌分成兩半,從蠻荒時期向文明時期過渡的中間帶就是美味的食物和一大捧熱情
的紅玫瑰。
誰也不能阻止僕人們在心裡發笑,他們表面上一本正經,可是誰知道呢,每個人都有發笑
的權利,即使他們不放在臉上。
伯爵只要和這個人碰在一起,只要他們能夠互相看到對方,不管中間隔著些什麼,都立刻
會演變成一場激烈的交戰。勝負不是關鍵,主要是過程,比起最終的勝利,他們更注重的
是誰在唇槍舌劍的過程中占的上風較多。
這個早晨,包括安得烈在內的其他僕人們都覺得氣氛非常好,是令人感到愉悅的。但對安
斯艾爾和莫爾來說,早餐並不怎麼愉快,畢竟費盡腦子的用餐是會影響食欲的。
早餐結束後,安斯艾爾把自己關進臥室,但沒有人會認為他在睡覺。為了晚上的舞會,伯
爵一定得保持自己的蒼白狀態直到他的肩膀被貴婦和小姐們攙扶住為止。
「他只是在生悶氣。」
安得烈這樣告訴莫爾:「您可把他氣得太厲害了,先生。」
莫爾不以為然地搖晃著安樂椅,他把一雙腿全都放上了客廳的桌子,戴著手銬的手擺在因
為早餐過量而微微有些凸出來的肚子上。
「管家先生,我該不該和您坦誠相見?」
「怎麼說呢?」
「我是說,您肯定是站在他那邊,即使我樂觀地估計您站在中間,也一定是靠他那邊比較
多些。這毫無疑問,您總不見得是站在我這邊的,所以請別來管我,不用安慰我,我會自
己見機行事。」
「見機行事又怎麼說呢?」
「就是在適當的時候,我會想辦法逃跑。」
「您有好計畫了嗎?」
「目前還沒有。」
莫爾看了他一眼,忽然問:「您還在這兒幹嘛?」
「我負責看住您,伯爵大人交給我的任務,您忘了嗎?」
「哦。」莫爾咕噥了一聲說,「我真的忘了,逃跑的過程中又多了一個障礙。」
安得烈輕輕咳嗽一下,陽光正穿過前廳射進小客廳。
玻璃窗外的花園裡種植著一片低矮茂盛的玫瑰花。成百上千的花朵中那馥鬱的綠葉就這個
季節來說是相當罕見的,它們使陽光下的花園看起來溫暖如春,就好像能隔著玻璃聞到陣
陣襲來的沁人花香。
莫爾漫無目的地搖著椅子,他聽到安得烈說:「我只是因為好奇,您知道,管家的工作多
而煩瑣缺乏樂趣,偶爾能夠有一點新鮮感就會顯得彌足珍貴。先生,經過昨天一天,您對
伯爵的印象如何?」
「印象?」莫爾彎了一下嘴角回答道,「像他那樣的人我只要看一眼就足夠了,不需要一
天。讓我告訴您吧,他是個惡劣的、喜歡捉弄人的、自以為是的貴族,並不比其他貴族來
得可愛。從某方面而言,我認為貴族具有相同惹人厭煩的嘴臉,更重要的一點是他有騙人
的愛好,我說的對麼?」
安得烈面無表情地聽著,然後說:「一針見血,但只是表皮的血,就像人們被刺扎到,沒
辦法更深入。」
「噢,那麼應該說他其實是個誠實可靠的人了?」
「也許。」
「也許?」
「人人都有兩面,先生,您也一樣。」
莫爾沉默了一下。
「也許……」
安得烈點了點頭,但是莫爾很快地接下去說:「您的意思是我應該刺得他更深一點,我是
說刺激。」
「……您完全曲解了我的意思。」
安得烈現在可以體會到他那偉大主人的心情了,他們和莫爾的溝通完全不在一條線上,就
像船在水面上漂浮,而石頭沉在水底。
這個時候或許自己應該搖搖頭走開,即使是安斯艾爾的命令,管家先生也沒有必要一整天
跟在莫爾的屁股後面轉。但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停在了花園外。
那是一輛雙輪的輕便馬車,車前掛著一盞小燈,正隨著馬車的運動左右搖晃。
這輛輕巧舒適的馬車慢慢停下,從車座上下來兩位高貴而年輕的婦人。
她們戴著晃動羽毛的小帽子,漂亮的髮辮上有緞帶和小巧的裝飾品,衣服綴著亮閃閃的金
邊,華麗的裙擺隨著下車的動作曼妙生動,脖子上的項鏈更是在陽光下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睛。
兩位努力把自己塑造成維納斯女神的貴婦。
「噢,請趕快回避一下,柯帝士先生。」
「您可以叫我莫爾。」
「莫爾先生,請站起來好嗎?您這個樣子會嚇到那些女士。」
「哪些?」
「就是門外的那兩位。」
「她們是誰?」
「艾爾伯塔夫人和她的閨中密友奧蒂列特小姐,您不必刻意去記她們的名字,因為她們不
會對您產生任何影響,不論是好還是壞。」
是的,我們也不能強求讀者記住這些拗口的名字,那不但是在考驗各位的記憶力同樣也是
在考驗各位的耐性。我們儘量估計得保守些,就當是沒人能記得住她們好了。
莫爾點了點頭,他慢吞吞地把腳從桌子上挪開。
女士們已經開始敲門,她們把精緻的遮陽傘掛在手腕上,戴著白手套的手拉動了用來叫門
的鈴鐺。
「請快一點先生。」
安得烈很少見的有些急躁,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個稱職的管家沒有任何理由延誤開門的時
間,即使他聾了也不應該讓女士們在太陽底下乾等。
「她們來幹嘛?」
「請把您尊貴的腿放下來,然後進裡面的房間去好嗎?」
莫爾聳了聳肩膀,他總算站起來了。
但是這時伯爵從他的房間出來並走下樓梯。
「安得烈,我聽到有人在拉鈴,是誰?幹嘛不去開門?」
「真抱歉,大人,我正要去。」
安斯艾爾看到莫爾還在客廳裡,並且沒有要立刻躲起來的意思,他面無表情地對安得烈
說:「請帶這位不懂規矩的野人先生去隔壁的房間,這裡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我去開
門。」
他迅速地走下樓梯,並且強調:「我親自去開。」
安得烈拽住莫爾的手臂把他從安斯艾爾的面前拖開,事實證明這是完全正確的。如果不是
他動作迅速,誰也不能保證這兩個人眼神一對上就會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開始針鋒相
對地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吵鬧不休。門外那兩位讓人記不住名字的夫人就請暫時在太陽
底下等著吧,反正她們帶著遮陽傘。
安得烈把莫爾拖進一個小房間,果斷地關上了門。
安斯艾爾等他們藏好了才打開前廳的門。
莫爾在他開門的時候也用手把房門拉開一條小小的縫隙。
「先生,偷看別人可不是好習慣。」
「沒關係,這世上的好習慣我沒沾上一點。」
「您想看什麼?」
「他整天就埋沒在這些貴婦小姐撲滿香粉的頭髮裡嗎?」
「伯爵是個充滿活力的人,他的整天有很多事可以做,這只是其中之一,社交。」
莫爾從門縫裡往外張望,說話的聲音充滿了不屑:「您所說的充滿活力是這樣嗎?」
「怎樣?」
「就是這樣。」
他直起腰,把位置讓給安得烈。
管家把眼睛湊到門縫邊。
他看到安斯艾爾一臉虛弱無力,但是情緒萬分激動,雙眼噙滿了感激的淚水說:「謝謝,
真是太感謝了,有了兩位的關心,即使是死神也無法把我這虛弱的身體帶走。」
莫爾憤怒地對著管家先生低聲吼叫:「您還說他是個誠實可靠的人!」
「我只是說也許。」安得烈苦笑著說:「也許,就是我也不能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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