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hyden:久仰大名了這篇 好看! 05/17 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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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萊克斯‧李和臨時搭檔比利‧懷特一起踏出「假日」旅館的大門時,才剛剛上午
十點。他覺得沒吃早飯的胃部因為那杯咖啡而有些絞痛,不得不隨便買了點熱狗填飽肚子
。本來他想要兩份,可惜灰眼睛的同伴臉色糟糕,一副看見食物就想吐的表情,於是阿萊
克斯很遺憾地告訴他下一個該去的地方是鑑證科的解剖室。
可憐的比利‧懷特得花點時間來習慣這樣的警探生活,他需要見識更多的血,阿萊克
斯一邊開著他那輛九十年代的福特一邊想,或許讓他多跟老驗屍官馬爾科姆‧米勒接觸接
觸是正確的。
CSI的工作地點其實很乾淨,很整潔,但是一進入解剖室就會令人難受。低溫、寂靜
和消毒藥水味兒,再加上死亡的氣息,這些足以使外人毛骨悚然。白色的燈光照著清冷的
走廊,一道道緊閉的金屬門好像藏著秘密的魔匣,比利‧懷特老覺得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
從那後面跳出來一個還魂屍。阿萊克斯儘量放輕腳步,最後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他從旁
邊的自助櫥窗裡拿出一個口罩遞給灰眼睛的青年:「喏,戴上吧,等會兒會好受點。」
「呃……謝謝,長官。」比利‧懷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阿萊克斯向他微微一笑,推開門徑直走進去。
房間很寬敞,但是周圍卻黑乎乎地看不清楚,主要的燈光都聚集在了中間三個並排放
置的解剖台上,其中一個覆蓋著隆起的白布,很明顯那下面是一具屍體。濃濃的防腐劑味
道混合著別的東西瀰漫在空氣中,強烈地刺激著新警探的胃部。
「哈,你們來了,小夥子們!」
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從屋角傳過來,把比利‧懷特嚇了一跳。他驚恐地抬起頭,看到
一個穿著淺藍色手術服的瘦小身影從背向他們的電腦旁邊站了起來。
「你好,馬爾科姆。」阿萊克斯笑著跟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打招呼,「我想你已經完
成屍檢了。」
「是的。」老人笑眯眯地說,「你們來得真及時,幾分鐘前卡爾剛好給這孩子縫合了
最後一針,我正在寫報告。」
黑頭髮的男人把一臉慈祥的老人介紹給自己的新搭檔:「比利,這是馬爾科姆‧米勒
醫生,我們最棒的驗屍官。」
老人朝年輕警探友好地眨了眨眼睛:「三十五年都做同一個工作的人總是容易被大家
這樣稱讚,不過千萬別太當真!」
「您好,醫生,我叫比利‧懷特。」
老人聽到這個青年在口罩裡發出含含糊糊的說話聲,聳了聳肩:「你會習慣這裡的味
道的,小夥子,只要多來幾次就好了。」他勾勾手指頭,「來吧,來看看那個孩子,我把
他拼回了原狀。」
馬爾科姆‧米勒醫生揭開瞭解剖台上的白布,阿萊克斯走過去,看到愛德華‧班特平
靜地躺在上面。他的頭被接在了原來的位置,血跡也清理乾淨了,青白色的胸膛上那條長
長的手術刀口被黑線整齊地縫合起來。
驗屍官告訴他們,死亡時間大約四十六小時,死因是頸部被利器割斷,初步判斷凶器
是一把剁刀,大約接近一英呎長。
「報告上說現場沒有找到凶器,也許是凶手把它帶走了。」阿萊克斯問道,「有其他
的傷口可以進一步確認嗎?」
「沒有。」米勒醫生嘆了口氣,搖搖頭,「除頸部的創面之外沒有明顯的外傷。不過
我在他的胃部發現了殘留的紅葡萄酒和安眠藥,而從現場那麼大的出血量和噴湧的形狀來
看,這個孩子的頭被砍下來的時候,他的心臟應該還在跳動。」
阿萊克斯的眉毛皺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愛德華‧班特是活生生地被人……嗯,被
人砍掉了腦袋?」
「應該是這樣,不過他當時肯定是沒有辦法反抗的!」老驗屍官摸了著下巴解釋道,
「乙醇會提高細胞膜的通透性,使安眠藥的吸收量大大增加;酒本身在量大時對神經系統
的作用,也是由興奮性轉化為抑制性,這樣的協同效應使大腦皮層細胞受到強烈的抑制,
所以這孩子當時肯定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了。」
比利‧懷特呻吟了一聲:「上帝啊,即便如此,也實在是……太殘忍了!」
「沒錯!」馬爾科姆‧米勒像祖父一樣傷感地摸了摸屍體的頭髮,「常常會有這麼冷
血的凶手,他們好像樂於把同類當成了沒有生命的肉塊兒,他們總是忘記了所有生物都跟
自己一樣是有痛覺和感情的……願上帝懲罰他們。」
阿萊克斯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死者的面容:愛德華‧班特端正的五官如同雕塑
一樣俊美,但喪失了生命的皮膚蒼白而鬆弛,冷冰冰的。阿萊克斯每次看到死人都有一些
小小的不舒服,這跟比利‧懷特的生理反應完全不同。有著混血容貌的男人總是會控制不
住地去想這個人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她)的生活、他(她)的親人、他(她)的理
想……可那些曾經存在的一切,都隨著死亡而終結。鮑伯曾經說過這樣的想法會讓一個刑
事警探感到疲憊,但是阿萊克斯卻無法控制。他只能儘量不把那些傷感的東西說出口,以
免有人會開玩笑說他像個女人。
馬爾科姆‧米勒把屍體重新蓋好,慢吞吞地來到他的辦公桌前。「請坐吧,小夥子們
。」他又打開幾盞燈,「我可能明天就能把完整的報告弄出來,在這之前我不介意先回答
一些你們迫切想知道的問題。」
「非常感謝。」阿萊克斯‧李對老驗屍官說,然後看了看沉寂的屍體,「我們昨天得
到的初步調查結果是說,在現場沒有找到凶手的任何蛛絲馬跡。」
「哦,是這樣。」老驗屍官點點頭,「所有可以提取DNA的東西都是屬於愛德華‧班
特的,佩蒂他們正在檢測死者指甲裡的纖維,希望能有點兒突破。也許今天之內我們還要
再去現場一趟。」
「請告訴我,馬爾科姆,什麼樣的人能在如此混亂的現場不留下一根頭髮、一個腳印
或一枚指紋呢?」
老驗屍官交叉著雙手想了想:「要麼是這個凶手沒有頭髮和指紋,要麼就是他細心得
可怕,不過……我個人傾向於後者。」
阿萊克斯‧李發現馬爾科姆‧米勒醫生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神色——
當然,他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一個殘忍的凶手最可怕之處在於,他並沒有瘋。
阿萊克斯和比利‧懷特必須從目前掌握的線索入手開始調查,他們抓緊時間閱讀每一
份口供,然後準備走訪相關的知情者。遺憾的是,到此為止幾乎沒有一個跟此案有關的目
擊證人。
灰眼睛的青年警探翻看著自己的小筆記本,說道:「旅館的前台接待員查了那個房間
的記錄,這幾天之內只有一個叫做本傑明‧唐納的人預訂過,就是在三天前訂下的。我想
這人用的不是真名,因為『假日』旅館常常會有妓女帶著嫖客去消磨幾個小時,所以根本
不要求來賓出示證件。」
「名字聽上去是個男人,他長什麼樣兒?」
「那位夫人說已經記不清楚了。」比利‧懷特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每天都接待上百
個進進出出的男人,根本沒有習慣去記住他們的長相。」
「如果她沒印象,那麼說明這個男人長得或許很一般,絲毫沒有特別的地方。」
比利‧懷特愣了一下,點點頭:「啊,是的,長官,應該是這樣。」
「愛德華‧班特到達的時間呢?」
「大概是前天下午六點左右。因為是個英俊的年輕人,所以她多看了他兩眼。不過從
那以後直到她換班,都沒見到班特先生出來。」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人注意過凶手!他提前訂了房間,拿到了鑰匙,任何時間都能
去,然後約了愛德華見面,殺掉他,再裝成最普通的嫖客離開,把殘殺的現場留給我們。
」
「我想是的,長官。」
「好極了!在破案最關鍵的四十八小時內,我們唯一知道就是凶手的性別。」
比利‧懷特低下頭,強忍著噁心再次翻看著那些現場照片:「我覺得很奇怪,長官。
」
「嗯?」
「如果只看凶手留下的句子,我會以為這是一場因愛生恨的謀殺。」灰眼睛的探員用
揣測的口氣說道,「不過愛德華‧班特已經有未婚妻了,他應該不是一個同性戀。」
最後這個詞讓阿萊克斯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突然緊了一下,他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沒
有回話。
「……啊,不過這很難說。」比利‧懷特對此毫無覺察,「凶手能讓被害人自動來這
裡見他,他們至少是認識的……而且,即便是同性戀也有可能用婚姻來掩飾自己的性向,
現在很多人都這麼幹。」
「是的!」阿萊克斯的嘴角掛上了一絲苦笑,「愛德華‧班特是個教師,他有一份體
面而受人尊敬的工作,並且是個天主教徒,即使他真的……真的是個同性戀,或許也會選
擇掩飾的。」
「噢,那最可憐的該是他的妻子。」
「沒錯!」混血警探點點頭,「所以做出這種事情的男人都是混蛋。」
比利‧懷特似乎從阿萊克斯的語氣上覺察到他的心情有些煩躁,他把這歸咎於棘手的
案子,然後乖乖地繼續觀察那一疊照片。
阿萊克斯‧李的胸口有些堵,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覺得自己的表現實在是有些愚蠢,
一種始終包圍著他的沮喪變得更加強烈了。他騰出手來點燃了一支香菸,然後又遞給旁邊
的搭檔一支——善意的彌補似乎暫時緩和了車廂中尷尬的氣氛。
阿萊克斯強迫自己忘記不快的感覺,重新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案子上來。他瞟了一眼
比利‧懷特正在看的照片,腦子裡回想著那一幅幅現場畫面。
從一開始他就有些朦朧的念頭,但是還很模糊。這犯罪現場總讓他覺得熟悉,尤其是
那金屬圓盤中的頭顱和擺出基督受難姿勢的屍體,還有那句血淋淋的話,這個時候似乎越
想就越發地清晰起來了。他用夾著香菸的左手撐住額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莎樂美……」
比利‧懷特抬起頭,意外地看著他:「您說什麼,長官?」
阿萊克斯墨藍色的眼睛裡多了一些奇異的光彩,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了。「莎樂美,
比利,莎樂美,」他向搭檔問道,「你知道這個吧?」
「哦,知道一些……」新探員點點頭,「害死施洗者約翰的公主,很漂亮的姑娘,也
是可怕的女殺手——」
「就是她!她想吻施洗者的唇,卻被拒絕了,然後她要求她的父親砍下了那位聖徒的
頭。」阿萊克斯飛快地說,「《聖經》裡有這個故事,不過公主的名字根本沒出現,後來
有很多關於她的作品,我上中學的時候讀到過。比利,你不覺得現場的佈置和那故事的內
容有些相像嗎?」
比利‧懷特愣了一下,也立刻興奮起來:「是的,長官,看來的確是如此:屍體的姿
勢有殉教者的意思,再加上死者被割下的頭和牆上的留言……這案子肯定和莎樂美的故事
有關。」
阿萊克斯終於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們在下一個路口轉彎。」
「哦?」
「去圖書館,我們得好好讀讀那個故事。」
紐約市立圖書館位於第五大道和42街的交叉口,公共圖書的藏書量非常豐富,僅次於
國會圖書館。阿萊克斯‧李記得自己從學校畢業以後就已經很久都沒有跟這麼多書打交道
了,他和比利‧懷特花了三個小時挑選相關書籍,在走出那座氣勢恢弘的古典式建築以後
,感到自己發酸的雙手幾乎快要抱不住沉甸甸的圖書了。
「我們得分頭幹,比利,這樣可以盡快地把這些書看完。」阿萊克斯對他的搭檔說,
「別像讀小說一樣地看它們,只要瀏覽就夠了。把我們需要的線索找出來,越快越好。」
「我明白,長官。」灰眼睛的青年精神飽滿地回答道,「放心吧,明天早上我就可以
把有關係的內容都摘錄下來給您。」
「非常好。」阿萊克斯點點頭,「那麼,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哦,不,我習慣在咖啡館裡讀書。您不一起來嗎?」
「謝謝,我習慣去中國餐館。」
年輕警探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黑髮的男人沒有解釋,只是衝他笑了笑,鑽進了
自己的車裡。
阿萊克斯‧李原本在貝里奇附近買了房子,但離婚以後就從家裡搬出來,在布魯克林
第八大道附近的一幢公寓裡租了個頂層的位置。這個房間很寬敞,採光也很好,房租比別
的地方便宜不少,更重要的是,此處離唐人街不過幾分鐘的路程,阿萊克斯回來的時候可
以順便到那家叫「福壽樓」的粵菜館吃點兒廣東粥。那是他從小就很喜歡的中式食物,父
親常做這個當早餐,雖然餐館裡的味道總是很難跟他記憶中的相比,不過阿萊克斯‧李還
是經常光顧。在工作最忙的時候,他就特別喜歡在這裡來吃飯,儘可能地在自己熟悉的味
道中思考。
「福壽樓」姓王的老闆早已經認識他了,每次看到他來都會把他領到最僻靜的角落裡
,再送上一份廣東粥。今天也不例外,阿萊克斯笑著朝他揚了揚手裡的書,這個矮小的中
年男子便會意地帶他到樓上,找了個光線明亮卻沒什麼人的位置。
莎樂美的故事是記載於《新約‧馬可福音》:希律王娶了自己兄弟的妻子希羅底,施
洗者約翰指責這亂倫的行為,於是被抓了起來。希律要求希羅底的女兒為他跳舞,為此甚
至願意付出半個王國的代價,但是那美麗無比的女孩兒卻提出了一個駭人的要求:她要約
翰的頭!於是她為希律王跳了迷人的「七重紗舞」,如願以償地得到了聖徒的腦袋!
阿萊克斯以前在作為虔誠天主教徒的母親的教導下接觸過這個故事,在上學後也知道
了王爾德根據這個故事寫過劇本《莎樂美》,但是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為一個兇殺案而重
新閱讀那些東西。
他腦子裡一會兒是被害者放在盤子裡的紅色頭顱,一會兒是比爾茲萊的黑白插圖,甚
至還有母親在教堂裡念《聖經》的樣子——而那個時候的父親,他總是沉默地坐在母親身
邊,安靜而平和地摸著自己的頭。
黑髮的男人呻吟了一聲,用手中的書使勁敲了敲腦袋——他不該在這個時候懷舊。
天色一點點地暗下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來這裡進餐,阿萊克斯的小筆記本也密密麻
麻地寫滿了字,最後他拿著其中的一本書笑了起來:
「……莎樂美無法擁有心儀的男子,便千方百計去獲得愛人的頭顱,這是歐洲文學中
一種很特別的『斷頭情節』……頭是生命的位置,是普塞克(希臘人所說的象徵靈魂的東
西)居所,精液和普塞克並存於頭部。因此希臘人相信智慧女神雅典娜能夠出生於天父宙
斯的頭顱中,這也正是關於男性頭顱繁殖再生能力的鮮明例證……」
「基督教的宗教文化認為,洗禮有著死亡和復活的雙重意味……天主教禮拜儀式中,
聖水盆被稱為『子宮堂』,因此,施洗者約翰的行為是幫助人們埋葬世俗生命,誕生永恆
生命……而莎樂美卻用計依靠希律王(父權)除掉了有著回歸母體情結的約翰……女性的斷
頭情結本意要反抗男性,但實際結果卻毀滅了跟自己目的相近、要求回歸母體的男性,因
此,《莎樂美》的悲劇色彩因悖論的渲染而更加濃重。」
「『斷頭情結』?真是有意思……」阿萊克斯想了想,又翻到這本書的封面,尋找作
者的名字,「哦,莫里斯‧諾曼博士,就職於紐約大學文理學院……」
他仔細地把作者的簡單資料記錄在筆記本上,然後給比利‧懷特打了個電話,告訴灰
眼睛的探員明天一早把資料全部放在辦公桌上,再去鑑證科一趟;而他自己得先去拜訪一
個非常重要的人,那個人可能會給他們新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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