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有智慧和能力,他有謀略和知識。他拆毀的,就不能再建造,他捆住人,便不得開釋
……」
——《舊約‧約伯記 13:14》
1414年 義大利 波倫亞
這是一個很熱的夏天,每一個能呼吸的生物都在烈日下顫抖,每一道陽光都可以把他們身
體裡的水變成汗液,順著皮膚滴落下來。可是窮人如果要生存的話,只有別無選擇地躬著
身子在陽光下流更多的汗,或者讓灼熱的塵土隨著馬蹄和車輪一起揚起來,撲滿全身,沾
在濕淋淋的皮膚上。
在上帝所創造的世界中,總會同時存在著極端痛苦與極端舒適的這兩種狀況,就好像是因
為他創造了地獄和天堂,而不得不同時將之放在人世間,以作為對各自已在死後有所歸屬
的人分別做一個補償。
在遠離亞德里亞海的城邦,儘管沒有那些帶著鹹味兒的風來幫助降溫,但富裕的居民們還
是可以用自己的方法來獲得極其舒適的享受。只要避開悶熱的城市到郊外的別墅和農莊裡
過幾個月,就可以迎接涼爽的秋季了。在那些高高的大房子裡,貴婦人一邊紡織,一邊看
孩子,侍女為她們扇著扇子,新鮮的水果放在桌子上,陶罐裡是清涼的泉水,暑熱永遠不
會來打擾她們的安寧。
但費迪南德‧裴波利很討厭這樣的日子。
當他第五次看到哥哥騎馬躍過院子裡的草垛時,終於忍不住跑到母親面前要求:「我要出
去,媽媽,我要騎馬!」
他是個漂亮的男孩兒,五官像極了面前的婦人,紅銅色的頭髮長長地垂在白皙的臉蛋兒旁
邊,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明亮又靈活,微微翹起的鼻子讓他顯得有些高傲,但紅潤的小嘴
卻讓整張臉變得可愛了。
戴著白色頭巾的貴婦人抬頭望著兒子,美麗的臉上浮現出微笑:「不行,親愛的。」她放
下手裡的刺繡,「外面太熱,我可不想讓你生病。」
「我不會的,媽媽!科西斯都騎了好一會了。」
「他已經十五歲了,而你,我的孩子——」貴婦人摸了摸他的頭,「——你才十三歲,只
能碰到馬肚子呢。」
「我可以騎愛斯洛。」男孩兒並沒有放棄,他知道父親送他的小牝馬就待在馬廄裡。
「不行,寶貝兒,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男孩兒撇了撇嘴,有些難過地看著窗外騎得正歡的同胞兄弟。他轉過頭,無限遺憾地聳聳
肩:「那好吧……呃,我能去書房看書嗎?」
「哦,這主意倒不錯。」貴夫人畫了個十字,「感謝主你還能找到別的樂趣,我希望你多
讀點福音書,這對你有好處。」
「又是上帝的故事麼?」
「還有聖徒們,寶貝兒。」
男孩兒努力不讓自己顯出無趣的樣子:「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得讀那些看起來都差不多的故
事。」
「因為這些故事都說明:你必須相信上帝才能得到他的保護和眷顧。你得相信他,寶貝兒
,只有全心全意的信任才可能從上帝那裡獲取力量,你需要更加堅定這一點。」貴夫人用
虔誠的口氣結束了這場談話,「居拉度太太,請您帶小少爺去書房。」
「是,夫人。」一個坐在紡車旁的中年侍女站起來,溫順地向女主人屈膝行禮,然後對男
孩子笑道:「請跟我來吧,費迪南德少爺。」
男孩兒踮起腳吻了吻母親的面頰,從寬敞的房間走出去。
長長的走廊上,陽光與陰影交錯著延伸到盡頭,周圍除了蟬鳴就是木底鞋的嗒嗒聲。居拉
度太太優雅地走著,似乎對小少爺選擇一種文靜的休閒方式很滿意。
「您是個聰明人,費迪南德少爺,騎馬會讓您感到很熱,而且出一身的汗。」她勸慰道,
「過三十分鐘您的拉丁文老師就會來,他不會願意看到您那個樣子的。」
男孩兒朝前面的背影皺了皺鼻子;他當然不打算告訴她自己已經準備好在走到樓梯那兒的
時候悄悄溜掉;拐個彎就能從側門到馬房裡去,他怎麼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已經能看到書房的大門,費迪南德偷偷掃了一眼樓梯,剛要做小動作,侍女卻突然停了下
來。男孩兒嚇了一跳——這樣都能被發現,難道居拉度太太有他不知道的能力嗎?
「費迪南德少爺。」長著圓臉的侍女轉過身來。
「啊……什麼?」男孩兒眨了眨眼睛,有些驚慌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老爺好像在裡面,而且有客人。」
費迪南德伸長了脖子看那虛掩的門,從門縫裡是聽得見父親的聲音。
好像找到了新的樂趣,男孩兒不顧侍女的阻攔靈活地躥到門邊,把紅銅色的頭顱湊過去:
說話的果然是父親,還有一個穿著紅色長袍的叔叔,兩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父親用他
戴著大寶石戒指的粗短手指使勁敲著桃花心木書桌,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你說那不勒斯人已經過了利米諾(註1)?」
「是的,先生。」紅衣服的叔叔很焦急地點點頭,「他們是沿路搶過來的,把所有的黃金
、珠寶、瓷器和絲綢都倒進口袋,然後拿走糧食,殺掉抵抗者,燒了他們的房子……先生
,真是太可怕了!」
「他們入侵的可是教皇國啊,這裡是天主的領地,難道他們沒有一點畏懼嗎?」
「拉迪斯拉斯(註2)是個瘋子,他才不在乎呢!他只想要整個義大利!」
「教皇陛下的軍隊呢?這裡是他的領土,他應該保護我們!」
「連佛羅倫薩都難以和他抗衡,教皇陛下現在只能守住羅馬!」
「我的上帝!他們的速度有多快?」
「恐怕趕到波倫亞就是三天內的事情了!」
……
他們說的話太奇怪了,完全聽不懂!費迪南德有些不耐煩地甩甩頭:看樣子現在是不能進
去了,難道他真的又得回到那間沉悶的屋子裡嗎?
就在可愛的男孩兒為此沮喪時,父親卻意外地看到了探頭探腦的兒子:「費歐,你在這裡
幹什麼?」男主人把孩子拉了進去,盯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偷聽是沒有教養的表現,
先生,我記得我告訴過你。」
「對不起,爸爸。」費迪南德低下頭,飛快地掃了一眼身後的侍女,然後用最慚愧的聲音
說,「我不想這樣……可我得告訴您,今天天氣不錯,我或許能騎愛斯洛……」
「哦,可以,當然可以。」裴波利先生心不在焉地揮揮手,「去吧,去吧,現在我得和普
喬格先生談點重要的事。」
「謝謝。」男孩兒終於如願以償地笑了起來,風一般地衝下了樓,完全沒有發現身後的侍
女已經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小花招上。居拉度太太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提起裙襬飛快地
向女主人的房間跑去……
悶熱的下午很快便過去了,當晚禱的鐘聲從遠處的教堂飄過來時,剛剛洗過澡的費迪南德
‧裴波利和全家人一起跪在私人禮拜堂裡,夕陽的燦爛光線穿過彩繪的長窗,把大理石雕
刻的十字架與耶穌弄得五顏六色。淡黃色的蠟燭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旁邊的木架子上,火苗
如同妖精一樣地跳躍著,儘管沒有風,但它們還是那麼不安分,就好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是
這個房間裡唯一有生命的物體。
今天的氣氛有些奇怪!有著美麗髮色的小男孩兒偷偷睜開左眼瞟了瞟周圍——
沒想到他中午的行為竟然沒有受到懲罰,母親光忙著祈禱去了;父親老是用手巾揩著額頭
的汗水;周圍的侍女和男僕都默不作聲,連科西斯都板著臉!
費迪南德看著旁邊的哥哥:他像父親,有淡黃色的頭髮和平凡的五官,鼻樑上長著很多雀
斑,但他很愛笑,而且能教自己用弓箭射田鼠和狐狸。可現在這個總是樂呵呵的少年卻皺
起了眉頭,緊緊握著的雙手顯示著他多麼用心地在祈禱。
費迪南德終於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角。
「噓,安靜——」科西斯並沒有理會弟弟的招呼,他還是垂著頭閉著眼睛。
費迪南德只好把目光移向那高高在上的十字架:耶穌也閉著眼睛,低垂著頭,默默接受著
人們的禱告,但他緊閉著雙眼,卻又像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願意看。
那一定很疼!
男孩兒盯著基督的雙手;上次小刀割破了食指他都疼得哇哇叫,被釘上十字架應該更難受
。為什麼一個連自己都無法保護的人卻能庇佑大家呢?為什麼這些人會向一個被釘死的人
乞求平安和幸福呢?要知道,他連伸手做一個擁抱的動作都辦不到。費迪南德很想問母親
,可是他知道母親會責備他老是想些奇怪的事情而對上帝不敬。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祈禱天上的父最好是快快地讓這場晚禱結束:「這樣我明天一定為您
多唱一首讚美歌。阿們……」
在費迪南德‧裴波利的生活中,這些或許就是他最大的煩惱了
父母在晚餐後的竊竊私語他並沒聽見,當然也不會和科西斯一樣關心「那不勒斯人」,他
早早地就爬上了床,聽著居拉度太太給他念些古老的兒歌和故事,只不過今晚她的朗讀讓
他很不滿意,老是斷斷續續的,過了很久這位小少爺才在抱怨中慢慢沉睡了。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哐啷!」
門被砸開巨響驚醒了美夢裡的小男孩兒,費迪南德揉著眼睛坐起來,就看到滿臉驚恐的母
親。
「快,費歐!」 母親披散著美麗的紅銅色頭髮,只胡亂穿上了外套,「快跟我來,咱們
得馬上離開這兒!」
「怎麼了——」男孩兒迷迷糊糊地扭過頭,窗外好像有火光。
「是那不勒斯人!他們來了!」母親抱起他,急匆匆朝樓下跑去。
孩子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周圍亂糟糟的情形,所有的人都提著東西在逃命,視線中的一切都
在晃動,雜亂的腳步讓他心慌。他抱緊了母親的脖子,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家裡最好的馬車停在院子中央,父親和科西斯把首飾匣子和一些皮箱往裡扔,居拉度太太
在旁邊幫忙,僕人們都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往外跑!
父親看見他,大聲叫道:「好了,快上車,咱們得馬上走!」
莊園外邊的火光更亮了,有人在叫喊,費迪南德聽到了一種雜亂又沉悶的聲音正慢慢朝這
邊侵襲過來,彷彿是巨人在無節奏地敲打大鼓。他把臉藏在母親的肩頭,瞪著大門。接著
又漸漸有了金屬撞擊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大。就在母親抱起他坐進馬車的那一瞬間,堅實
的木門被人撞開了,四個全身都是盔甲的士兵闖了進來,他們穿著他沒有見過的衣服,手
裡握著長矛和劍。僕人們尖叫著像老鼠一樣朝陰暗的地方躥去。
「閉嘴!」闖入者氣勢洶洶地大吼,其中一個順手用長矛刺死了離他最近的男僕。
母親用力按住了費迪南德的頭,儘量把身子蜷縮在車裡。男孩兒覺得自己的心跳像急促的
鼓點兒,喉嚨裡痛得要命。母親一遍遍地唸著上帝的名字,不停地發抖。
一個士兵轉過來看著這輛豪華的馬車,把沾著血跡的頭盔推上去,露出一雙貪婪的眼睛。
「喂!」他用怪異的口音問道,「那個老頭子,你想幹什麼?逃走?」
父親的臉在火光下變得慘白,他那拿慣了鵝毛筆的手無法遏止地開始顫抖。
「帶著錢想跑,是嗎?」士兵跳下馬,猙獰地笑起來,「哦,那可不行,那些錢現在是屬
於我們的了!你不能拿走它們!」
他走過來一把推開父親,踏在馬車的門上,把裡面的東西全搬了出來。父親拉住想要衝過
去的科西斯,不斷叫著他的名字,徒勞地安撫他的憤怒。
費迪南德緊緊攥住母親的衣服,看著那人粗壯的雙手不停地進進出出。當他把最後一袋金
幣提出去時,充滿血絲的眼睛終於轉向自己這邊,那惡意的目光讓他全身發毛。
「嘿!」士兵轉過頭朝他的同伴們叫了起來,「看看裡面還藏著什麼,一個大美人啊!」
馬車外響起了興奮的回應,費迪南德聽到了父親在喊叫:「不,求求你們,別……看在上
帝的份兒上——」
這話被一陣拳頭和金屬擊在身體上的響聲打斷了,科西斯吼了起來,接著是幾聲喀的輕響
。
費迪南德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似乎有人捏住了他的心臟,他終於不顧一切地放聲痛哭。
幾雙粗魯的大手伸進來,母親尖叫著被他們抓住頭髮拖了出去。他死死地抱著母親的脖子
,用牙齒咬住她的衣服。
「還有個小東西!」有人在他頭頂大笑著,他覺得脖子被人掐住,忍不住叫了一聲。一股
巨大的力量讓他猛地朝後面飛出去,咚地一聲撞在車輪上,眼前一片漆黑。
「費歐!」母親淒厲地叫著他的名字,他趴在地上,感到後腦和手臂火辣辣地疼。有些濕
濕的東西糊住了左眼,他掙扎著撐起頭,努力看清面前的一切:
父親和科西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們的腦袋上有幾個被砸得凹下去的洞,鮮血泊泊地流
得滿臉都是;居拉度太太伏在一旁沒有動靜,僕人們都跑光了……而母親,她被那些士兵
按在身下,費迪南德只聽見她不斷地叫著:
「上帝啊,上帝啊……放開我,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在陷入黑暗前,男孩在心底嘶吼著:
上帝救不了我們,媽媽,他救不了!
……
地獄般的喧鬧在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慢慢消失了,周圍的一切重新歸於沉寂。
費迪南德幾乎感覺不到頭上的傷和手臂折斷的痛,他的腦袋昏沉沉的,但他知道在幾步遠
的地方躺著父親和兄弟的屍體,衣冠不整的母親在另一邊,她被割開了喉嚨,血液浸濕了
身下的泥土。他的家正在熊熊燃燒,橙紅色的烈焰幾乎烤乾了身體裡的水,他一滴眼淚都
流不出來。當火勢漸漸變小的時候,東方的天空透露出些微光亮,朝霞如同血一般鮮紅,
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合在晨風中,直灌進鼻子裡。
這時不遠處響起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音,原本倒在地上的居拉度太太奇蹟般地甦醒過來了,
紅腫的額頭上有些傷口——她只是被強盜們打暈過去了。
這個忠實的侍女看到自己主人的屍體時幾乎休克了,她支撐著發軟的雙腿爬了過來,把唯
一的倖存者抱進懷裡:「費迪南德少爺……哦,感謝上帝……您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
而男孩兒把嘴唇咬出了血——為什麼要感謝他!他沒有保護我!沒有保護大家!
侍女看著院子裡的一片狼藉,迅速擦乾眼淚,把這個受傷的小主人抱起來:「走吧,少爺
,我們趕快離開這裡!那不勒斯人還在附近,我們得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小心看了看周圍,跌跌撞撞地朝後面跑去。
費迪南德扭過頭,從居拉度太太的臂彎裡他可以看到身後那片燃燒的家園,還有父母和兄
長冰冷的屍體,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顛簸搖晃,離他越來越遠,他的頭開始眩暈,所有的事
物都在坍塌。當跨出後門的那一瞬間,低矮的圍牆遮蔽了所有的東西,他閉上眼睛,希望
一切都只是場噩夢。
那不勒斯人佔領波倫亞的時間並不長,雖然他們搶走了一切值錢的東西,並且信心勃勃地
要繼續向熱那亞進發,可是就在他們同佛羅倫薩交戰的時候,國內傳來了拉迪斯拉斯重病
的消息,於是那些如豺狼一般的軍隊撤退了,從他們好不容易佔領的一些城邦慢慢地離開
,留下一片焦土。
善良的居拉度太太把裴波利家唯一的倖存者救回來,收留在自己的家中,就是那座波倫亞
城內的小房子。因為貧窮和寒酸,沒有一個那不勒斯士兵會注意它,它的遭遇也遠遠強過
了金碧輝煌的貴族宅邸。
居拉度太太和她的丈夫——一個老實的馬販子——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受傷的費迪南德。他
頭上和手臂上的繃帶還沒有拆,傷處已經在慢慢痊癒。不過讓這對善良的夫婦擔心的是,
這個漂亮的男孩兒似乎跟從前不大一樣了:美麗的紅銅色頭髮失去了光澤,白皙秀麗的臉
蛋兒也在消瘦,最明顯的就是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完全是一副茫然和呆滯的神色,找不到
一點從前機靈的光彩。當然他們把這樣的變化歸結於他頭部受的傷,還有糟糕的心理刺激
。
在商量了無數次以後,夫婦倆覺得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為這個孤兒找一個合適的監護人。
如果能儘量讓他返回原來的生活軌道,也許會漸漸消除他的傷痛,而這個任務對他們來說
顯然是困難的。居拉度太太認為只有去找費迪南德少爺的教父,在拉文納聖瑪利亞教堂的
卡貝斯主教,他也是老爺生前的好朋友,現在唯一能幫助他們的人。
於是夫婦倆駕著馬車帶這可憐的孩子上路了。
從波倫亞到拉文納花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在他們三人抵達聖瑪利亞教堂時,天早就黑了
,而且下起了大雨。
教堂高高的尖頂隱藏在黑雲密佈的夜空中,周圍很靜,只能聽見雨點兒打在樹葉和地上的
啪啪聲。這屬於上帝的建築在黑暗中更加威嚴,具有一種讓人恐懼的力量,似乎讓任何一
個站在大門外的人都只能選擇低下頭,臣服於那無形的神。
夫婦倆戰戰兢兢地把馬車停在院子裡,一個教士舉著燭台把他們領進了二樓的房間。
這是一間很大的書房,裡面堆滿了厚厚的羊皮卷,散發著霉味兒,牆上裝飾著關於天堂的
壁畫,正中是慈悲的聖母像。巨大的牛油蠟燭把中央這塊地方照得很明亮。瘦小的卡貝斯
主教從巨大的書桌後面走出來接待了他們,他穿著濃重如夜色一般的僧袍,佝僂著衰老的
身子,胸前掛著明晃晃的十字架。
居拉度夫婦牽著費迪南德虔誠地劃了十字,吻主教手上的戒指。乾枯的老人摸摸男孩兒的
頭髮,然後坐了下來,讓夫婦倆說明了來意。聽完了那段悲慘的敘述之後,這個神職者忍
不住露出了無限憐憫的表情。
「我明白了,真是個不幸的孩子。」主教渾濁的眼珠轉到一直垂著頭的男孩兒身上,用平
板的口氣問道,「這麼說裴波利家族已經沒有人了,是嗎?」
「是的,大人。」居拉度太太擦著眼淚,「老爺本來就是獨子,所以費迪南德少爺現在就
是唯一的繼承人了。那不勒斯人搶走了老爺的錢,可是土地還在,那些土地足夠供養少爺
一輩子,您知道,這麼大點兒的孩子總得靠什麼東西才能活下去啊。」
「上帝是仁慈的。」主教慢吞吞地說,「他既然讓這孩子活下來,當然就能讓他得到他應
得的東西……不過……」他又專注地看了看那個蜷縮在椅子上的小孩兒,「他好像有些不
舒服……」
「哦,大人!」居拉度先生叫了起來,「請原諒費迪南德少爺吧,他腦袋受了傷,而且又
被嚇著了!哪個孩子能忍受自己的親人在眼前被殺害呢?」
主教慢慢走過來,蹲下身子仔細觀察男孩兒的眼睛,最終也沒從那琥珀色的眸子裡看到任
何理性存在的證據。這孩子僵硬地坐著,對面前的一切事情好像都沒有了反應。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
「你們是善良的人,」主教對夫婦倆說道,「上帝會賜福給你們的。我一定會好好安排這
可憐的孩子……現在你們先去休息一下吧。」
主教吩咐一個教士進來帶居拉度太太和她的丈夫去客房,夫婦倆感激地吻了他手上的戒指
,出去了。
木門喀嚓一聲關上,從門縫裡竄進來的風把蠟燭的火苗吹得晃了幾下。
主教默不作聲地凝視著呆坐在原處的費迪南德,過了好一陣,他走上去,突然啪地給了他
一記耳光。
男孩兒一下子跌在地板上,但他什麼反應都沒有,只是呆呆地倒在那兒,維持著摔下來的
姿勢。主教發出烏鴉一樣磔磔的怪笑聲,走到裝飾著壁畫的牆邊,打開了一個暗門。
從黑幽幽的暗門裡走出一個穿著教士服裝的中年男人,他恭敬地向主教行了個禮,望向地
上的男孩兒。
「大人,您叫我?」
「你都聽到了吧,費隆。看,這個小東西真的已經傻了!」主教得意地笑了笑,「從開始
我就覺得他有點怪,現在看來真的是不頂用了。」
「是的,大人,不過……」教士點點頭,「……您認為剛才那對夫婦說的話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老人用一種和剛才完全不同的尖利語氣說道,「裴波利家的莊園被焚燬
的事情我已經聽說,那裡發現了幾具屍體,就是他們家的三個主子和一個僕人,但是沒有
這小傢伙的。」
「但他一定是裴波利的小兒子嗎?萬一那兩個人只是來騙您……」
「不,不。」老人用佈滿皺紋的手抬起男孩兒的頭,「看看,他多像他那位漂亮的母親,
還有這一頭紅銅色的頭髮,這樣稀罕的髮色可很難找呢。他父親曾經為了討好教會而重金
邀請我參加過他的洗禮,我怎麼可能忘了這個教子呢?」
教士的臉上顯出諂媚的笑容:「那就好,大人。這可是上帝賜予您的良機呢!裴波利家族
掌握著波倫亞大部分的土地,如果您能拿到,那麼——」
「不,不,費隆,你想得太簡單了。」主教彎起了嘴角,「從尼古拉三世和布尼法斯八世
陛下開始(註3)羅馬對波倫亞就毫無控制的力量,因為那個時候的裴波利家族太強大了
,他們完全不把教會放在眼裡。可後來上帝給了他們懲罰,他們曾經幾代都只有一個男丁
,而現在甚至到了只剩一根獨苗的地步。如果這個小東西不在了,那麼波倫亞的土地就可
以全部收歸教會了,這會讓羅馬教廷那些草包非常高興。如果由我單獨把這些土地上繳給
教皇陛下,他甚至會願意用一個紅衣主教的職位來交換。這比當一個無趣的監護人要有意
思得多;況且遠離拉文納的土地拿到手上也很難管理啊。」
教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主教大人的考慮果然要高明得多,那麼……」他黃色的濃眉
又皺了起來,「送他來的人怎麼辦呢?」
卡貝斯主教走到窗邊,一道閃電劃破黑色的天幕,照得他木乃伊似的臉泛出可怕的青白色
,沉悶的雷聲從遠傳來。
「聽啊,費隆,多大的雨。這麼壞的天氣,誰也不能保證馬車在山路上不出些意外吧……
」
教士愣了一下,隨即不懷好意地附和道:「是的是的,大人。誰願意這個時候出門工作呢
,不過我想看守地窖的唐克萊樂意賺幾個金幣的,他一直希望能為上帝的僕人多多服務。
那麼這個孩子……」
兩道冰冷的目光同時落在費迪南德的身上,主教走過來蹲下,輕輕撫摸著那瓷器一樣光滑
白皙的面頰:
「主是憐憫他的,這個樣子才可能保住了他的性命啊。費隆,把他送到安科納的魯瓦托斯
修道院去,那位院長對他這樣的小男孩兒會很照顧的……」
當磔磔的笑聲又在寬敞的書房迴盪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望著牆上的聖母,似乎閃動了一
下,然後重新變得毫無生氣了。
註1:即今天的里米尼。
註2:那不勒斯國王。
註3:十四世紀初的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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