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華啊,我呼求你,你不應允,要到幾時呢?我因強暴哀求你,你還不拯救。你為何
使我看見罪孽?你為何看著奸惡而不理呢?」
——《聖經‧哈巴谷書 1:2》
1416年 義大利 安科納
魯瓦托斯修道院建造在靠海的一塊高地上,在最上面的窗戶裡可以俯瞰整個海平面。修道
院周圍都有高牆,主樓是雄偉的八邊形建築,遠遠看去像一個四邊形,這是象徵了天堂一
般堅不可摧、至善至美的形式。主樓各個面上的三排窗戶代表著崇高的三位一體。比主樓
稍矮一些的房子是圖書館、飯堂和修士們的住處,它們圍繞著主樓,每個角上都矗立著一
個七角塔,從外面可以看到五個角。這些數字無不顯示建築師們有著多麼虔誠的心靈,他
們把對上帝的敬畏完全融入了這一組數字當中:四,是福音書的數目;五,指世界分為五
界;七,是聖靈的才能數。
一踏進這個莊嚴的修道院,恐怕沒有人不會從心底感到聖潔吧?
晨禱鐘聲響起的時候,二十七個身穿深色長袍的修士陸陸續續地來到了禮拜堂,他們跪在
十字架前,低垂著頭,默默地做完了例行禱告。然後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來到主聖壇
的旁邊。他四十多歲,長著一雙如同獸類般的黃色眼睛,肥厚的下頜、泛紅的臉頰和寬闊
的大手無不顯出主人充沛的精力。他身上那質地明顯不同的黑色長袍也讓人能一眼看出他
在修道院中的地位。
「我親愛的兄弟們,」他開口了,渾厚的聲音在石壁之間撞擊著,「感謝主的仁慈,他總
是孜孜不倦地引導我們拋棄罪惡,抗拒魔鬼的誘惑,我們在這裡看不到世界的污穢,只需
安靜下來便可以聆聽上帝冥冥中的教誨,他把平和賜予了我們,於是我們在這裡得到了遠
遠超越世俗的快樂。今天他又把一位虔誠的青年送到了我們身邊,以後他要和我們一起侍
奉全能的主,讚美主的榮光。亞里桑德羅,請站起來。」
一個跪在最後面的男人走到主聖壇下劃了個十字,吻了吻院長的手,然後轉頭看著大家。
他有一張非常年輕的臉,大約還不到二十歲,留著短短的金髮,皮膚白皙,端正而俊秀的
五官透出一種難以描述的高貴氣質,一雙如同天空般湛藍的眼睛毫無雜質,彷彿是天使才
擁有的。他用優雅的聲音讚美了主,然後向其他的修士們問好,那一張張從來都缺少表情
的臉上也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愉悅的神色。
「我是來自佛羅倫薩的亞里桑德羅‧德‧阿爾比齊,我將在這裡學習五年,然後成為傳教
士,把終生奉獻給主。請各位兄弟指引我、幫助我,讓我在主的感召下不斷地靠近真理。
」
在按慣例進行了簡短的致辭以後,他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修士們依舊很安靜,沒
有像世俗的人一樣報以任何熱烈的回應,他們在院長宣佈可以離開後都劃了十字站起來,
然後依次輕輕地擁抱了這個年輕人,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
「帕尼諾,」院長從側門裡叫出一個少年,「你帶亞里桑德羅修士去他的房間,安頓好以
後再到我的書房來。」
「是,神父。」少年用清亮的聲音回答道。
高大的院長盯著少年看了一會兒,又笑著拍拍年輕修士的肩膀,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禮拜堂中安靜下來,金髮的年輕人好奇地看著這個少年:他大約十四、五歲的樣子,有一
頭漂亮的紅銅色長髮,整齊地紮在腦後,皮膚如同白瓷一樣,面孔秀麗,甚至有點像女孩
子,青澀柔韌的身體套著粗糙的麻布短袍,看起來不是一個修士,倒像騎士的侍童。
少年琥珀色的大眼睛沒有在年輕修士的身上停駐,卻快步走到門邊,利索地提起了那個看
起來頗有些份量的木箱子:
「走吧,先生,我帶您去您的房間。」
「啊,」亞里桑德羅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孩子力氣居然挺大的,「謝謝,箱子還是我來
提吧。」
「您不用跟我客氣,」這個少年笑眯眯地轉頭說道,「一點也不用,因為這是我該做的。
」
「是……是這樣嗎?」亞里桑德羅有些不安,「你是這裡的僕人?」
少年搖搖頭:「修道院裡怎麼會有僕人?修士們不需要僕人,他們什麼都能做,他們缺少
的不是僕人。」
亞里桑德羅的臉有些泛紅,他猜想或許是自己弄錯了,可是少年回答的語氣也那麼奇怪,
好像帶著些微的挑釁。也許他是在生氣吧——亞里桑德羅開始不安了。
但還不到一分鐘,走在前面的少年又神色如常地回過頭:「哦,我得自我介紹一下,先生
:我叫帕尼諾,是寄居在這裡的,因為我是個孤兒,又生了場病,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
總得幹點什麼來回報這些慈悲的修士才行啊。」他又笑了起來,亞里桑德羅發現他的眉毛
和嘴角都在往上挑,彷彿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嫵媚。
幾乎是出於本能上的反感,年輕的修士微微皺了皺眉。
少年提著木箱子帶他穿過栽種著松樹的中庭,然後來到了修士們住的二層小樓,最後打開
靠著南邊的一個門。這是間不大的屋子,裡面的陳設也很簡單,正中沒有經過打磨的牆面
上釘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旁邊是張小床,床頭有個小櫃子,還有一個低矮的書架,上面
最顯眼的就是黑色封皮的《聖經》。
「好了,」帕尼諾把木箱子放在角落裡,「您是要現在整理一下還是等午飯後再動手?」
「啊,還是先去見院長吧。」亞里桑德羅覺得不能讓那位威嚴的長者久等。
少年拍了拍灰樸樸的衣服,靈活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面前的人,年輕的修士覺得他的目
光很狡黠,似乎還有些冰冷,如同自己晚上偶爾碰到的野貓。
他莫名其妙地開始感到不舒服,把身子稍稍朝門邊側了一下。少年微微一笑,擦過他的身
邊,快步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魯瓦托斯修道院的院長安特維普神父是一個很嚴肅的人,在來到這裡以前亞里桑德羅就知
道他多麼虔誠,他痛恨異端到了殘酷的程度。傳說他曾經在宗教裁判所裡擔任過顧問,對
那些褻瀆了上帝的人從來都毫不留情。但同時對上帝的熱愛也讓他成了出名的神學家,他
對聖靈的論述讓人拜服,這也是亞里桑德羅會來這個偏僻的修道院學習的原因。
帕尼諾帶著他走進院長的書房,這個房間在圖書館的二樓靠北,裡面的陳設同樣簡單,除
了年代久遠的桌子和椅子,就是那些疊到了屋頂的書籍,在靠東邊的牆上有一個精美的木
漆十字架,擦拭得很乾淨,在陽光下泛著美麗的光澤。
亞里桑德羅在書桌前坐下來,看到院長的面前只有一杯清水:他是一個忠誠的本尼迪克特
教派成員,一貫都很簡樸。帕尼諾站到了書桌旁,變得像只溫馴的小兔子。
「願主賜福給你,親愛的孩子。」院長和藹地對年輕的修士說道,「能從富裕的家庭中走
出來侍奉上帝,你的決定是值得讚頌的。」(註1)
修士有些羞澀的囁嚅著,他似乎還沒習慣這樣的讚譽:「這……這只是我的志向……」
院長笑了笑:「那麼我想你一定不會拒絕圖書館的工作,對嗎?那裡有很多書值得你看一
看,都是上帝賜給人類的智慧。我相信你能從那裡學習到更多的東西;當然了,你也得負
責保管好它們,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放好,修補那些破損的地方,讓真理能繼續傳達給更多
的人。」
「是的,我當然願意接受這樣的工作。」修士高興地說,「除此之外我還能幹點別的,上
帝讓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鍛鍊自己的,他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會盡全力做好。」
「那麼照顧馬匹的工作也交給你吧,我想你能勝任。」
「好的,我可以。」他誠懇的樣子帶著一種小孩兒得到糖果似的歡樂,年輕的臉上也湧出
了紅暈。帕尼諾看著他,忍不住又牽起了嘴角,若有似無地在鼻子裡哼了哼,引來亞里桑
德羅意外的一瞥。
院長很快就結束了這場談話,他告訴修士可以馬上開始工作了,金髮年輕人愉快地告辭離
去,在關上門的那一剎那,他已經忘記了應該由帕尼諾繼續給他帶路的。
搭下金屬的鎖,有一聲卡嚓的輕響。
身材高大的院長從門邊轉過身,看著那頭的帕尼諾。陽光從窗口照在他紅銅色的長髮上,
又讓白皙的面頰變得無比紅潤。一種灼熱的東西從安特維普神父的胸腔瀰漫到全身,他眼
珠的顏色變深了,一步一步地朝少年走過去。
「你在做什麼?」低沉的聲音裡飽含著怒氣,大手一下子扼住了男孩兒纖細的脖子,「別
以為我沒有看見你的小動作,你又想勾引他,對不對?」
美麗的臉蛋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帕尼諾又畏懼又驚恐地回答:「……沒有,神父……」
「你有!」這個男人狠狠地抓著美麗的頭髮扳過他的臉,「看看,這雙眼睛,這個鼻子,
這張嘴……你確實有誘惑別人的能力!」
「對不起……」少年難過地呻吟著,緊緊皺起了眉頭
「你這條地獄的蛇,你會讓人犯罪!別露出這副表情,你這個魔鬼!你是故意做出無辜的
樣子吧?都是你!都是你……」院長的呼吸幾乎燙傷了少年的皮膚,大手在皮膚上留下了
紅紅的印子。
「你會讓我墮入地獄,你的使命就是這個!對不對?」他一巴掌打在帕尼諾的臉上,少年
的頭碰到地板,額角上留下一片瘀青。院長撐著桌子平復自己的呼吸,然後轉頭看著那個
纖瘦的身影,他俯趴著,身體扭曲,腰部彎出迷人的曲線。院長拉開書桌的抽屜隔層,裡
面有一條烏黑發亮的皮鞭,像毒蛇一樣盤踞成圓圈。
「我知道,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是撒旦的使者,你是上帝給我的考驗……」他有
力的雙手緩緩地拿出皮鞭,抖落,「我要抗拒你的引誘,我知道該怎麼樣做……你這個妖
精……脫掉你的衣服……」
少年爬了起來跪在地上,慢慢脫掉麻布衣服,潔白的身體漸漸赤裸,光滑的皮膚上赫然佈
滿了傷痕,新的舊的層層疊疊。
「啪!」
第一下準確地落在他背上,紅色的鞭痕很快就腫得如小拇指粗細,接著又是第二下、第三
下……很快,細小的血珠兒飛濺出來。
帕尼諾跪在地上,牙齒咬得緊緊的,他不用回頭也知道背後男人的臉上帶著怎樣瘋狂的表
情,那扭曲痙攣的肌肉看起來一定像個鬼!
他使勁咬著牙齒,如同過去兩年一樣忍受著相同的疼痛。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可以扛過來
了,不會像第一個晚上一樣昏死過去。他堅持的時間越來越長,這是以往費迪南德‧裴波
利永遠做不到的事情——
那個小男孩兒,他在最痛苦的時候選擇沉默,就好像是一隻閉合的蚌,拒絕接收外界的一
切。因為他給了自己和上帝最後一個機會,最後一次把全然的信任交給他。他放棄一切地
祈禱:希望得到活下去的力量!
可是,接下來他卻看著財產被謀奪、恩人被殺害而根本無法反抗。那一刻他甚至連身體都
不聽使喚,他知道那是絕望讓他掙脫不了束縛自己的肉體,那一刻是靈魂的死亡!他終於
明白一切都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了。
於是他消滅了費迪南德!
在大病之後,他重新成為了另一個人,成為了帕尼諾!為了活下去他選擇「遺忘」!沒有
人會讓他在保有記憶的情況下活著,他懂得怎麼才能生存!
而且,在這個可怕的神父撕裂他的身體時他徹底地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須得活下去!
無論如何要活下去,他要拿回父母的財產,他要報復凶手,他要懲罰侮辱自己的人!哪怕
為此下地獄!
哦,他不在乎下地獄,因為他已經深在其中了!
……
鞭子揮動時發出颼颼的聲音,帕尼諾聽到了身後那個人的喘息:「上帝啊……上帝……」
是的,上帝!
少年的原本紅潤的嘴唇已經咬破了,可他掙扎著抬起頭,盯著牆上那白色的十字架,琥珀
色的眼睛變得通紅——
他知道上帝在看!他一定在看!他在看著這一切!這是在他的允許下發生的罪惡,他就這
樣漠然地注視著人間的苦難!
他不會原諒他……
這殘忍的折磨持續了近半個小時,最後一鞭下來時纖細的少年終於無法支撐地朝前一撲,
倒了下去。院長喘著粗氣扔下了鞭子,剛才的發洩讓他渾身出汗,他靠著書桌,看著面前
這具佈滿了鞭痕和血跡的身體,體內的灼熱沒有減退反而更升高了。
他狠狠踢了少年一腳:
「給我跪好,張開你的腿……」
亞里桑德羅開始習慣這裡的生活了。
每天有規律地按照鐘聲起床,做了晨禱之後去自己的崗位工作,把那些古老的圖書和羊皮
卷細細地閱讀一遍,整理好,然後照顧馴良的馬匹,在晚禱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安靜地寫
寫東西。修士們都很謙和,沉默寡言,總是認真地完成自己該做的事。這裡的日常生活簡
單得近乎粗糙,比起他在佛羅倫薩的家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可是這對滿懷著獻身熱情的年
輕修士來說更加稱心如意。
不過這和諧的環境中卻有幾絲不和諧的色彩,那是幾乎豔麗的紅銅色,還有散發著誘人光
澤的琥珀色。
這個叫帕尼諾的少年總是待在修道院的各個角落裡,他什麼事都在做,但卻很明確地孤立
在修士們之外,亞里桑德羅發現他在祈禱的時候總是默默地跪在禮拜堂門口,在吃飯的時
候也獨自坐在最遠的長凳上。可是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亞里桑德羅總感覺他的眼睛在注
視著周圍,就像一隻警惕性極高的狼。還有,他很喜歡洗澡,雖然常常是偷偷溜到馬房旁
邊,從井裡打出冰冷的水沖洗,可是他堅持每天都這樣做,從不間斷,不管天氣有多冷。
這種行為很明顯是瞞著所有人的,否則會受到院長的嚴厲懲罰。(註2)亞里桑德羅幾乎
要懷疑他的心中是否受到過上帝的教化。
這種看法一直持續到兩個月後的下午……
那天午禱過後,亞里桑德羅照例拿著刷子朝馬廄走去,路上遇到來自斯波雷特的安得羅喬
修士,他看到金髮青年的時候似乎有些慌張。
「日安,兄弟。」這個滿臉雀斑的胖男人向他問了好,快步朝另一頭走去。亞里桑德羅知
道他的工作是打掃廚房,平時很少來這邊。但他並沒有多想,轉過彎卻看見了帕尼諾從馬
廄裡出來。他低頭整理衣服,漂亮的長髮上沾著稻草。在看到一臉吃驚的亞里桑德羅之後
,他露出了很自然的微笑。
「下午好,先生。」
「你好。」修士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來幫您幹活兒啊。」少年神態自若地走到井邊提了一桶水,「我告訴過您我寄居在這裡
是得有回報的。您需要我幫忙,不是嗎?」
「啊,」亞里桑德羅覺得自己能夠勝任這個工作,可是他不想粗暴地拒絕別人的好意,「
那……謝謝你了……」
帕尼諾勾起了嘴角:「不客氣。」
兩個人把八匹健壯的馬拉出來拴在外面,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他們身上,很舒服。帕尼
諾把草料和水分配好,亞里桑德羅刷馬,他們偶爾還聊上兩句。
「您覺得咱們圖書館裡的書怎麼樣,先生?」少年彷彿對那個地方很有興趣。
「很好啊,」亞里桑德羅沒有什麼隱瞞地告訴他,「那裡的書很多,保存得也不錯,我發
現了很多值得一讀的東西。」
「是嗎?」帕尼諾的聲音裡似乎還有些羨慕,「我也想去看看,讀讀那些書。」
「你識字?」亞里桑德羅很驚訝。
「嗯,我還會點拉丁文、法文和德文。我猜這是很早以前我還有父母的時候學的。」
年輕的修士停住了手,有些同情地看著這個少年:「對不起……」
「哦,沒關係,我都記不得了。」帕尼諾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我腦子裡的回憶常常亂七
八糟的,但是如果您願意讓我看那些書我會感覺好點兒。」
「完全可以,只要你別損壞它們。」亞里桑德羅很高興這個年輕人有好學的勁頭,少年對
他的首肯開心地笑笑,又灑下了一些草料,拿起刷子走到一匹棕色的牡馬跟前。
「您真是個好人……」他低聲說,然後彎下腰刷馬。亞里桑德羅發現他靠自己很近,因為
太熱而解開了衣服,每動一下就能從鎖骨那裡看到潔白的胸膛。一股少年特有的清新味道
若有似無地鑽進他的鼻子。
他忍不住抬起手,抓住了少年的肩。
「先生……」帕尼諾用清亮的嗓子輕輕叫了一聲,然後軟軟地朝他靠過來……
「你沒有十字架!」亞里桑德羅大聲問道,「為什麼沒帶十字架?」
帕尼諾的臉上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難道你沒有嗎?」年輕的修士指了指自己衣服外面的銀質十字架,「我以為每個人都有
。」他的眼睛看著少年光禿禿的胸前,上面似乎還有被蟲子咬過的紅色痕跡。
「啊……」帕尼諾突然狼狽地咳嗽了幾聲,「對,我沒有,這裡的十字架太多了,已經夠
了,我沒有必要再掛一個。」
「不,不。」修士搖搖頭,「那是懸掛在外邊的,而胸口的這個應該是放在你心裡的。」
他取下自己的十字架,小心地給少年戴上:「來,這個給你。」
帕尼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他的笑容和陽光一
樣燦爛,金髮彷彿被暈染出淡淡的光圈。這一瞬間紅銅色頭髮的少年似乎愣住了,他毫不
反對地讓那雙手把十字架掛到自己的脖子上,然後摸著那冰涼的金屬沒有說話。
「出門的時候哥哥多送了我一個,我還認為沒有必要,現在看來他是對的。」亞里桑德羅
滿意地看著自己送出的禮物。
「呃……謝謝。」說這話的時候帕尼諾把臉轉了過去,開始賣力地刷馬。
從此以後,亞里桑德羅的崗位上就常常有一個不固定的訪客。每當到了圖書館裡人最少的
時候,有著美麗髮色的少年就會像幽靈一樣從不起眼的地方走進來。他在陳舊的書架中穿
行著,找到自己想看的,然後安靜地坐在地上開始閱讀。亞里桑德羅慢慢地發現,其實帕
尼諾很聰明,他學東西的勁頭十足,許多知識他憑著書上的講解能夠體會到百分之九十,
甚至在延伸和擴展方面能達到自己所想不到的地方。
當亞里桑德羅表示願意再多教他識字的時候,他雖然開始並不相信,可還是漸漸地接受了
。他先把圖書館中關於歷史的書都讀遍了,然後學習從前落下的語言課。在過了五個月後
,這個只是寄養在修道院裡的孩子已經可以毫無困難地朗讀那些拉丁文讚美詩了。
「我還想學好法語和德語。」有一次他這麼對年輕的修士說,「我想流利地說出它們,就
像說我的母語。」
「為什麼?」亞里桑德羅好奇地問。
「不為什麼。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裡吧……」他又補充道,「我是個世俗的人,沒有辦
法當修士。」
亞里桑德羅看著他閃爍的眼睛,微笑著問:「那你將來想幹什麼?如果去佛羅倫薩,我可
以寫信給我哥哥,他一定能給你介紹一份很好的工作。」
「不,謝謝。」帕尼諾搖搖頭,「我想去那不勒斯,或者羅馬。我聽說這兩個地方都挺不
錯。」
「是嗎?不過那不勒斯有很多法國人的勢力。」
「這和我無關。」少年乾巴巴地說,「我幹嘛去擔心這個?對了——」他好像不想繼續現
在話題,「你可以教我騎馬嗎?」
「當然可以。」亞里桑德羅溫和地順著他的話轉了彎,「你隨時來找我都可以。」
在寂靜的圖書館裡,兩人的聲音淹沒在層層的書架中。亞里桑德羅很高興地認為,至少從
某種角度來說,少年對於自己還是很親近的,或許是年齡相近的原因,他對自己比對其他
的修士要和善得多。亞里桑德羅也非常願意和他待在一起。他甚至覺得帕尼諾已經是他在
這個新環境裡最親近的人。他們可以成為好朋友——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但是年輕的修士不久就發現,在接下來的「騎馬」課程上,一向好學的少年卻經常「逃課
」,或者堅持不了多久。他的衣服常常因為很小的運動量就被汗水打濕,連漂亮的紅銅色
頭髮都一縷一縷地貼在臉蛋旁。可是從他經常來照顧馬匹這點來看他絕不是因為害怕才這
樣的,難道是因為身體不好麼?
亞里桑德羅隱隱約約充滿了擔心。
六月的時候安科納開始了炎熱的夏季,雖然很乾旱,但偶然還是有暴雨伴隨著電閃雷鳴從
天而降。有一次菜園裡的菜被一場特大暴雨毀掉了,安特維普神父不得不派了幾個可靠的
修士駕著馬車到鎮上去買糧食。那段時間很多工作都偏離了正軌——當然了,每天的晨禱
、午禱和晚禱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
可是亞里桑德羅和帕尼諾的「課程」中斷了,當雷雨開始的時候他們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
間裡。亞里桑德羅偶爾會去看看馬廄裡的馬,並且要擔心圖書館的屋頂會不會漏雨。
那天晚上,悶熱的空氣又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雨沖散了。當耀眼的閃電撕裂黑色的夜空時
,亞里桑德羅被驚醒了。他看了看窗外的瓢潑大雨,猶豫片刻便穿上帶兜帽的披風朝圖書
館走去。
現在已經是深夜了,除了嘩啦啦的雨聲之外什麼都聽不清楚。盡職的圖書館管理員點燃燭
台檢查了那些關好的窗戶,又登上了二樓。所有的房間都關得緊緊的,好像沒有什麼異狀
。但是亞里桑德羅卻看到院長的書房門口隱隱約約地透出了微弱的光線,動物似的哀鳴從
裡面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一種強烈的不安從這個年輕人的心底升起。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把臉湊近門縫中。在下
一刻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驚叫出來——
在那間簡樸而聖潔的書房中,他看到了一個被壓在地板上的人,他赤裸的身體到處都有滲
血的傷口,壓抑不住的呻吟不斷地從口中溢出。在他身上聳動的男人則帶著扭曲而瘋狂的
表情陷入了迷亂中,那粗重的呼吸和喃喃的詛咒都顯出此刻他正在體會多大的快感。
在他們的身邊甚至還站著另外兩個人,其中一個面朝門口的正是他在馬廄外撞見過的胖子
安得羅喬。他們貪婪地注視著面前的一切,露出了最可怕的淫慾。
亞里桑德羅也看到了那頭美麗的紅銅色頭髮,它們散落在地板上,蓋住了主人的臉;而像
野獸一樣的施暴者,他已經無數次地看見他在主聖壇上那道貌岸然的樣子。
一種比閃電和雷聲更加猛烈的東西徹底地貫穿了修士的心臟,他摀住嘴,顫抖著轉過身,
靠牆滑落下來——
上帝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罪行?為什麼?
這裡是最神聖的地方啊!這裡是您的領域!為什麼會允許罪孽的存在?
亞里桑德羅緊緊攥住了披風裡的十字架,那尖銳的金屬把他的手掌刺出了血,可是他已經
感覺不到疼痛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裡傳來了嗡嗡的鳴叫。痛苦的呻吟像游絲一
樣傳進他的耳朵裡,他想跳起來衝進去,推開神父、打倒他們,甚至殺了他們,可是雙腿
卻不聽使喚地發軟。他想起了那張俊美而狡黠的面孔,想起了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幾乎喘
不過氣來。這可怕的罪孽和他只有一牆之隔,他卻彷彿僵硬了一般動彈不得,只剩下劇烈
的心跳和奪眶而出的眼淚——
上帝,為什麼您不賜給我勇氣?
年輕的修士抱住了頭,縮在黑暗中,他渾身顫抖,指甲掐著手臂。他從來沒有如此痛苦和
自我厭惡:
我的怯懦與卑劣,我的愚蠢和膽怯!
上帝啊,我不敢怨恨您!請給我懲罰吧,或者讓我立刻死去!
……
註1:阿爾比齊家族是佛羅倫薩的豪門,曾和麥狄奇家族爭奪統治權。
註2:那個時候教會提倡「污身敬神」,故意不注意個人衛生,表示蔑視肉體,敬畏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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